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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生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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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生夢(二)

“咦?”

一道疑惑的聲音緩緩響起,聲音透著少年稚氣。

“你……”

“什麽東西……”

在伏夷的視野裏,一小片浮萍正落在尾尖,落在他的一片微小的鱗片上,就算這樣,綠色浮萍依舊小到快要看不清楚。

自然,他除外。

“你是什麽時候出現在我身上的?”

龍瞳恰如密不透風的高墻,遮擋住宴從月所有的視線,高墻上的道道銳利視線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身上。

她說不了話,也沒有眼睛。

他不知她在看他,也不知她想和他說話。

龍軀宛如一座巨山,山壑起伏高深,龍眼裏透著攝人的血紅色,詭譎兇險,是暗夜中最令人驚懼的紅色。

對她打量探究的神色在這樣的瞳孔裏若隱若現。

宴從月並不覺得害怕,只覺得一陣開心,他的視線落在了她身上。

同時,她也用盡全力朝他而去。

她落在了他的身上,但他們的距離仍然太遠。

宴從月剛離開他的鱗片,水的沖擊力把小小的浮萍打得七零八落。

水流沖擊著靈魂的面部與四肢,她在不斷地顛簸,仿佛成了被水流傾覆的一葉扁舟。

肆虐流過的水劃過宴從月的眼前,她閉上了不存在的眼睛,等再次恢覆視力時,面前是翻不過去的五指山。

她落在了龍爪上。

宴從月的目光往上方看過去,她以為會隨水飄零,是他接住了她。

她不由地喊了他一聲:“伏夷……”

他還是完全沒有聽見她的聲音,眼神也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視線只在她的身上停留片刻,緊接著,他發出一聲輕笑。

而她,也真的隨波逐流。

宴從月持續怔然地看著他,落入水中,溺水感一窩蜂地湧上,在他眼中,她只是個浮萍而已。

她又思緒混亂。

此刻,是她又不是她。

宴從月不再抗拒水流,靈魂和浮萍一樣,漂在水中,自從來到這,她的一切能力都消失。

有時,她不明白自己是個旁觀者,還是她真的成了一片浮萍,像是雙份記憶的交疊,她分不清自己的狀態到底是什麽。

伏夷的身影眼看要消失在她的視野裏,一種悄然滋生的執念讓她用盡一切力量去追趕,直至落在他的尾巴上。

她來到夢境便是為了他,自然不會再屈服於水,她緊緊貼著龍尾,任憑水流拍擠。

浮萍受到沖擊時,宴從月也在受到相應的沖擊,思緒昏昏沈沈,看不清眼前的方向和人。

等她思緒再清晰之時,嘈雜的聲音充斥在周遭。

兵戟相交的聲音、龍的吼叫聲……,在耳側不停地作響,血腥味一時溢滿河中。

有人在攻擊他。

群龍在圍攻伏夷。

宴從月一意識到這個事實,立馬沖破這迷惘的思緒屏障,眉目清明地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眼底浮起些許戾氣。

“伏夷,你早該和你那不知死活的父母一起去死,這麽茍活還真是死皮賴臉。”一道尖利的聲音驟然出現。

“呵,死?你有什麽資格和我說這種話。”伏夷的語氣平平,沒有一絲溫度,“憑你是個廢物,是個連魚仙也打不過的廢物?”

那龍似乎是被揭了短,冷哼一聲,直接在手上找回場子,但顯然,他不是伏夷的對手。

其餘龍見狀,也連忙上前助他,手上、嘴上一個也沒閑著。

他們句句惡毒至極,聽得心中發顫。

伏夷是生於海上的龍,父親是神之龍族,而他的母親是凡人。

父親為了一己之私,私自修改命簿,把母親的壽命改為了永恒。

母親的命數原本不是如此,無法承擔這漫長壽命的命格,她入了魔。

父親也遭了天譴。

最後,父死母亡。

伏夷也倍受欺淩。

伏夷本來是父親回到龍族的指望,龍族最重子嗣,不幸的是,他的眼睛是龍族最為厭惡忌憚的紅色。

父親的希望破滅,與入魔的母親同歸於盡。

伏夷流落到東海族地。

東海龍族的所有人都因為伏夷的那雙眼睛而厭惡他,甚至於欺侮他。

伏夷被驅逐到河流之中也是他們的手筆。

他們厭惡他、忌憚他,並且恐懼他。

在曾經宴從月所知道的記載中,伏夷曾在幼年遭遇過數次暗殺。

而周遭浮萍的議論和這些惡毒的話都在證實這些。

表面上是龍族礙於伏夷父親的情面並不會在明面上對伏夷做些什麽,實際上卻是他們害怕和他一樣,遭了同族相殘的天譴。

是以他們只能排擠,暗地裏派除龍族以外的人暗殺。

宴從月拼湊出曾經的真相。

滿含惡意的嘲諷在一番爭鬥中不斷地響起,仿佛就響在她的耳側。

“伏夷,被驅逐到這還不安分,你以為你日夜修煉就能和我們這些龍族相比較?”

“你做夢吧。”

“我猜他定是想同他那父親一樣,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改命,你的這雙眼已經註定了你此生不過就是個人人可以踩一腳的廢物。”

“你們看他的眼睛,居然敢這樣直視我們,呀,真兇,不會是想殺了我們吧。居然能跟我們打上幾個來回。”

“你害怕他啊?就他這種孽龍再修煉也不過是一只廢物。”

“就是,只是個廢物而已,有什麽好值得忌憚的,只不過與我們過了幾招,不過爾爾。”

“我看你是太信那些傳言了。”

“他就是個雜種,左右都會受他那卑賤血脈的影響,有什麽好忌憚的。”

兵戟相交的聲音接連不斷,各個殺氣沖天。

他們的話,譏誚、嬉笑布滿了其中。

宴從月面沈如水,神色間是揮之不散的陰雲。

伏夷一人抵抗所有的攻擊,而曾經的她依附在他的尾尖之上,現在的她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發生的一切。

她飄離在浮萍身外,飄離在眼前的情景之外。

一股無言的憤怒湧上心頭,甚至占據整個心扉。

這一刻,情緒勝過理智。

宴從月想要站在伏夷的身側,與他並肩作戰,而不是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她不是浮萍,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浮萍。

周圍的一切都如迷障一般盡數消散,連刺耳的嘲諷聲、刀劍相碰的聲音都在剎那間消失的徹底。

一切歸於虛無,平靜得讓人不自覺地緊繃起精神。

宴從月也恍然一瞬,神色變得清醒。

她曾經是河面上生長的浮萍,可她現在不是。

她正在夢中,這是她和他的初遇。

她明明是不可控的,又怎麽能被一個夢境操控。

眼前的情景驟然消散,迎面出現的是一個黑漆漆的地方,不可視物。

她又被卷入到另外一個夢,空氣裏是粘稠腥臭的氣味,一對紅色的光影在一片黑色中若隱若現,在逐漸靠近中愈加清晰。

宴從月靜靜地看著那光影,緩緩露出一個微笑,這既是夢,那夢裏的他就是現實裏的伏夷。

她在這裏見到的每一個伏夷都是他。

那她該如何喚醒他?還是說,陪他一起做完這場夢。

宴從月思緒紛雜,動作卻不停,她加快速度來到他面前,凝神盯著他,他的呼吸聲如此強烈,她都快要站立不住。

“你……浮萍……”他的聲音略有些不確定,“你是那片浮萍?你也跟著過來了?”

宴從月連忙有了動作,上下晃了晃。

她似乎在說是的。

伏夷的龍眼一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這片浮萍。

按理說,浮萍的生命長則一季,斷則七日,不可能活到現在。

而它卻違反常理,活到了現在。

它還真是……

伏夷的眼眸中露出些溫柔之色,規律也不是什麽不可更改的規章制度,憑什麽偏偏要遵守那些約定俗成的規律。

他偏不。

這浮萍,和他一樣,就算上天如何壓迫,終究會沖破世俗的約定俗成得到不可思議的奇跡。

宴從月也察覺到這腥臭味,她的視線一定,是他受了傷。

擔心占據了上風,浮萍揮動著身軀,努力朝他傷口的位置上飛去,但龍軀過於龐大,她廢了半天的力氣,距離還是離得極遠。

宴從月望著傷口,一陣無力湧上心頭,眼前的巨龍倏地動了動,瞬間化成人形。

洞穴瞬間變得寬闊。

他笑了笑,露出胸膛,好整以暇地問:“你要做什麽?”

這浮萍極小,看它奮力的模樣,他忍不住好奇它到底要做些什麽。

宴從月不能回答,只這樣看著他。

白皙的肌肉上傷痕累累,新傷加舊傷,這上面的每道傷痕都在說他無時無刻。

她伸手摸了上去,她透過浮萍的身軀看著他。

視線交接之時,兩人仿佛有那麽一瞬間真真正正地觸及到了彼此。

伏夷的一聲輕笑打破了宴從月的期待。

他說:“你還想為我療傷?你的整個身體還沒我的傷口寬。”

浮萍貼在傷口上,顯得它是那麽渺小。

宴從月也看得清楚,眼底劃過一抹窘色。

他的聲音溫和,她眼中的神色卻一點點變得暗淡。

他依舊沈浸在這個夢中。

值得高興的是,她明白了一件事,眼前發生的一切是他們最初的相遇。

漫長羈絆的發生地。

他清楚關於他們之間的一切,才會一不小心沈溺在其中。

不過,原來他從以前就這麽話多。

耳邊又是他的聲音,她繼續這麽陪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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