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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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我叫鄒意。

我以前還有一個姓,姓許,叫許鄒意,書畫界特別有名的那個許老是我父親。

他畫國畫,他唯一的兒子學的卻是油畫——這可能沒什麽,真正讓他奔潰的原因是我二十二歲那年生的一場病。

那之後,別說畫畫了,我連筆都握不住了。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抽了一晚上的煙——第二天,他就讓我出國。

“那裏有更好的醫療環境和設備…… ”他絮絮叨叨,整個人仿佛一夜間老了十歲。

我看著他不再年輕的臉,笑了,“我不會去的。”

那天我離開了家,也改了名字。

“你自己清楚,”那個老頭臉上的表情可以說得上是好笑,“你到底是想讓我治病還是想讓我重新拿筆。”

在他的世界裏,重要的從來不是我的健康——就算我想騙自己都不行。

好在我獨立慣了,一個人也沒什麽不適應的。

我到了一個經常下雨的地方,住在最靠近海的那間民宿。

夜裏,浪拍打海岸的聲音使我安心。

大概三個月後,民宿的老板娘敲響我的門。

“……我實在沒辦法了,”她看起來很為難,但是眼神堅定,“……可以請你,跟我結婚嗎?”

她活不長了——她得了和我一樣的病,卻病得比我更重——病魔只帶走了我一只靈活的手,但是對她,可能是一條命。

“我需要這棟房子,法院會把它收回的……”她低著頭,告訴了我一切。

這棟房子是她奶奶的遺產,她和賭鬼哥哥各有一班繼承權,因為附有債務,她得以接手,但那個混蛋不知從哪裏得知了她的病,認為她沒辦法再經營下去,要求把房子給他。

“他會把他賣掉的,我需要一個人保證我死後這家店也能經營下去……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隨時都可能散架的大風車,“哥哥他不會把它開下去,就算我們在這裏長大…… ”

她說如果她死了,可以把這家店給我,只請我千萬不要關掉這家店。

她比我大了十歲,可是依舊美麗——和我母親一樣美。

她流淚的時候讓我想起了我的母親。

我走的那天,母親坐在家裏那張紅皮沙發上默默流淚,卻不敢叫住我。

她知道我會為她留下,所以她不開口——她總是尊重我的意願,即使她萬般不舍。

“當然。”我告訴老板娘,我可以跟她假結婚,並且承諾這家店永遠不會關門。

就像我承諾我母親我會過得很好一樣。

我當然過得很好。

之後的日子忙了一點,我開始學會經營一家旅館——瀟瀟去了外地,她說她想試一試看能不能活得更久一點。

“我還想看著我侄子結婚呢。”她這樣跟我說,明明是玩笑的語氣卻淚流滿面。

我一個人留了下來,只是每天都睡得很晚,再也聽不見潮汐漲落的聲音。

瀟瀟口中的侄子來過一次,叫做柯軒,和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他聽說瀟瀟不在,似乎很苦惱——跟他一起的那個女孩似乎是他煩惱的來源。

我偶爾會聽到他們在走廊吵架,柯軒大聲地喊著滾開,那個女孩——應該是叫做菁菁,抱著他的腰哭泣,長長的裙子被風吹得鼓起來。

畫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晚上柯軒來找我,他喝醉了,趴在陽臺上說些胡話,腳邊是滾落一地的酒瓶子。

“小姑父,”他悶悶地說,“我好像做錯了。”

“是菁菁嗎?”

“不是她…… 但是也和她有關…… ”他張開五指,迷迷瞪瞪地盯著掌上的紋路,問我,“我的愛情線分了叉,所以這是不是命中註定呢?”

“哪有這回事。”

我還是斷掌呢。

他嘆口氣,“我對不起他。”

我有些困了,把他扶回自己的房間,菁菁給我開了門。

柯軒看到菁菁的時候眼睛亮了亮,笑呵呵地去摸她的臉,“菁菁,你男朋友在嗎?”

菁菁想說些什麽,但顧及我在場,只說著你醉了就把人往裏擡。

“我幫你吧。”我說,菁菁卻躲開了。

“不用了。”

柯軒躺在床上還在發酒瘋,大喊大叫著,“夏知言你給我出來!你女朋友歸我了!”

菁菁也顧不上我了,連忙去安撫他,“他不在這裏,他不在這裏……”

柯軒聽了,楞楞地看著菁菁的臉,“你都在這裏,他怎麽不在呢?”

然後落下淚來,問菁菁,“他不喜歡你了嗎?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嗎?”

菁菁別過臉去不再看他,“他怎麽可能還喜歡我…… ”,似乎也是馬上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關了門離開了。

走廊上似乎還回蕩著柯軒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夏知言夏知言!”

我不知道那是誰,但卻覺得莫名的悲傷。

大概又是一個他愛她,他又愛她的三角戀的悲情故事吧。

晚上這個名字一直回蕩在我腦海,三個月後——這個名字的主人來到了我的面前。

夏知言。

他沒有帶傘,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路邊,身邊是一個巨大的行李箱。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他幹凈得像是浪尖上的水花——和他的聲音一樣。

我舉著傘走到他旁邊,他擡起頭來看我,他的發梢已經濕了,連睫毛上都挾著一層薄霧,他應該是第一次來,卻像是土生土長的植物,和這個潮濕的季節相得益彰。

“走吧。”我說。

我又能聽到浪拍打巖石的聲音了。

我心上幹涸的巖石終於迎來了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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