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思切切 虛實難分辨

關燈


紅霞只覺得自己像是在熱水中翻滾,就好像每年的端陽一樣,渾身難受的不行,掙紮著想翻出來,可是怎麽也動不了。

“哎呀,我說下游的水怎麽這麽燙,原來是你這孩子。啊,今天是端陽啊。我竟然渾忘了,該死該死!小霞兒乖乖,師傅來咯~”

誰?是誰在和自己說話?聲音如此熟悉。

紅霞睜不開眼睛,只覺一雙沁涼的手溫柔地撫上了自己的皮,剛才的那個聲音溫溫潤潤的,就像湃過的井水一樣流進了心裏:“不難受了不難受了,師傅在這兒呢。”

被這個聲音一說,紅霞就覺得真的不難受了,盤起身體越縮越小,最後蜷成了盤子大小。

那雙手把小小的紅霞捧了起來,摟在胸前:“跟師傅回家嘍~”

回家。

這兩字讓紅霞安下了心沈沈睡去,就像百年前的端陽一樣,身邊還有那人的陪伴。

這一覺清涼無夢,直到次日天光大亮,紅霞才睜開眼睛。

低頭看了看,已經變回了人身。手肘撐著床起了身。

床?紅霞這才覺得不對,昨天明明是在一個洞裏昏倒的,哪裏來的床?

再往四周瞧瞧,雕梁畫棟像是大戶人家的臥室,而且這屋子怎麽看著如此眼熟?像是、像是!

“小霞兒醒了麽?”

正琢磨著,就見房門從外面推開,一名男子逆光走了進來。

紅霞擡頭,只一眼便濕了眼眶:墨衣、烏發、紫金簫,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

“師傅......”紅霞難以置信的看著對面的男子,“真的是,你?”

男子走到床前,用手撫著紅霞的發頂:“當然是師傅了,小霞兒難道連師傅都不認識了?”

“師、師傅!師傅!師傅!”紅霞再也禁不住,摟著男子的腰哇哇大哭,“我!我做夢、夢見師傅成仙飛走了!不、不要我了!”

“不哭不哭!”男子順著紅霞的長發,從頭頂順到後背,輕聲哄道,“師傅怎麽會不要小霞兒呢?就算師傅成了仙也不會不要小霞兒。”

“你騙人!”紅霞把臉埋在男子的衣服裏,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身,悶悶的說道,“你成仙了肯定跑得影兒都沒了。天天調戲男仙女仙,早把我忘到脖子後面了。”

男子低頭看著紅霞,連頭頂那個倔強的發旋兒都強烈的表達了主人的不滿。男子哭笑不得:“小霞兒就是這麽想師傅的?算準了師傅就會樂不思蜀?”

“不是嗎?”紅霞仰起頭,可憐巴巴的看著男子,“這山頭附近的妖精,只要稍微長得平頭整臉的都被你調戲了個遍。要是碰上天上的仙子,你難道還能放過?”

男子看著小徒弟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在他頭上使勁彈了下。

“哎呀,好疼!”紅霞捂著額頭,“被我說到痛處,惱羞成怒啊?”

男子突然低下頭,鼻子尖兒幾乎要碰到紅霞的鼻尖,氣息吹到紅霞的臉上,讓他不禁紅了臉,不自覺的往後縮了縮。

男子傾身更往前靠了靠,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師傅是絕對不會不要小霞兒的。”

“唔......”紅霞的眼睛都沒地方放了:老流氓又來這一招!明知道自己對他的臉沒有抵抗力,還靠這麽近!

男子雙唇抵在紅霞耳邊,低聲笑道:“小霞兒的回答呢?”

“知、知道了!”啊~耳朵要融化了!

“很好!”男子稍微往後退了退,擡頭在紅霞的額上響亮的親了一口,“乖孩子有獎賞~”

“呀!!!!你這個老流氓!”紅霞通紅著雙頰,倫起雙拳一頓毫無章法的亂捶。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男子大笑著躲開紅霞的“粉拳”,推門走了出去,還十分體貼的帶上了房門,一個枕頭正正好扔在門上。

“混蛋!”紅霞趴在床上死命捶床板:不要臉!太不要臉了!為老不尊!!!!

一頓撲騰,被子、褥子都掉到了地上,紅霞也沒了力氣,很沒形象的呈大字躺在床上,望著房頂雙眼發直。

半晌,慢慢擡起手,撫上剛才被親的地方,咯咯笑了起來。

端午過後,日子又變得和以前一樣。紅霞日日在山裏頭閑逛,今天去後山黑熊家偷兩罐蜂蜜,明天上前山人參精地裏薅幾株草藥。鬧得雞飛狗跳,天天有人去找他師傅告狀。

不過告了也是白告,男子都是認真聽了苦主的說辭,然後笑瞇瞇把人送出門,並表示此等孽徒一定嚴懲,然後轉臉就忘。

今日亦是如此,男子剛送走了山雞精,轉臉就見小徒弟在門外張望。

男子笑著招手,紅霞蹦跳著跑進院子:“師傅,他們走了?”

“走啦。”男子拿出帕子給紅霞擦臉上的汗和土,“怎麽天天弄得土猴子似的,白白浪費了這張臉。”

“切,一張皮而已。”紅霞渾不在意,小心翼翼從懷裏掏出一個棉布包來,舉到男子面前獻寶,“師傅你看!”

男子挑眉:“這什麽東西?臟兮兮的。”

紅霞把布包打開,裏面是幾根漂亮至極的羽毛,在日光的照耀下還能看到上面似有光華流動。

拈起一根羽毛遞到男子面前,紅霞得意道:“師傅前兩日不是說要做個雞毛毽子?雞毛的有什麽好,這幾根雉雞的尾羽最是好看,送給師傅做毽子踢!”

高高揚起的笑臉和五彩的羽毛耀花了男子的眼,一時間竟怔楞著說不出話來。

“不喜歡?”見男子半晌不說話,只盯著羽毛楞神。紅霞低頭看看羽毛:因是急匆匆偷來的,也沒來得及細細擺放好,就這麽七零八落的躺在布包裏,羽尾根部還帶著血,難怪師傅看不上。

“嗯?”男子被喚回了神,就見小徒弟蔫巴巴垂著頭,嘴巴翹起老高,眼圈兒都紅了。

男子忙安撫小徒弟:“師傅怎麽不喜歡,師傅喜歡得緊!”

紅霞扁扁嘴,根本不信:“那你怎麽不說話。”

“師傅是想,小霞兒費了這麽大勁得來的羽毛,做毽子踢太可惜了。不如拿彩線串起來掛在紫金簫上更好。”男子瞪眼說瞎話。

紅霞吸溜吸溜鼻子,半信半疑:“你真的喜歡?”

某人嚴肅臉:“千真萬確!”

紅霞這才破涕為笑,拽著男子的衣袖往屋裏走,邊走邊說:“師傅,你說用什麽顏色的絲線好?紅色的好不好?”

“都依你......”

是夜,男子拿著紫金簫在院中吹奏,簫聲清越悠揚。簫尾墜著一串翠綠的羽毛,用紅色絲線串著,在風中擺來擺去。

一曲吹罷,男子緩緩睜開雙眼,墨衣烏發在夜風中揚起,宛若謫仙。

紅霞雙手托腮,癡迷的看著對面的男子,心中暗嘆:雖然流氓了些,但是這皮囊真好看啊!

男子走到石桌旁坐下,紅霞倒了杯茶遞給他。男子接過茶看了看,滿意道:“茶湯澄澈,不錯。大有進益了。”喝了一口,覆又點點頭。

紅霞得了誇獎,心裏十分高興。又把一個小碟子往男子面前推了推:“嘗嘗這冰皮月餅。”

男子拈起一個看看:賣相倒是不錯。放到唇邊小小的咬了一口,面上僵了一僵。

“怎麽樣?好不好吃?”紅霞希冀的看著男子,“我做了整整一個時辰呢!到底好不好吃!”

男子鎮定自若的把月餅吃了下去,拿起茶杯喝茶。待一杯茶喝盡,才笑道:“很好,比茶更有進步。”

“真的?!”紅霞高興極了,也要伸手去拿一塊兒,不妨被男子把碟子端走了。

“你幹嘛?”紅霞歪頭。

男子咳了一聲,端著碟子起身往屋裏走:“點心甚好,師傅要拿回房中慢慢享用。夜深了,早些休息。”說完,大步往回走。

“哎?!等等我,給我留一塊兒啊,我一個時辰就做出來這麽幾塊兒,好歹讓我也嘗嘗啊!”紅霞追著男子跑進了屋。

石桌上只餘一只茶壺,兩杯殘茶。

還有一只紫金簫,簫尾的羽毛晃了晃,似乎在嘲笑那碟子難以下咽的冰皮月餅。

山中無歲月,轉眼就到了年底。這一日,大雪封山,山上的動物、精怪都找地方貓了起來,樹林裏靜悄悄的,只能聽見雪撲簌簌落下的聲音。

紅霞懶洋洋的歪在美人榻上就像沒有骨頭似的。屋裏被施了法術,暖烘烘的猶如春天。

男子給水仙花澆了水,回頭看見小徒弟頭一點一點的昏昏欲睡。

“就困的這麽著?”男子搬了把椅子坐在紅霞身邊,一翻手腕變出來一個紙包,拿到紅霞鼻子底下晃了晃。

“我是蛇嘛,到了冬天要冬眠的。”紅霞閉著眼睛,聲音也是懶懶的。突然一陣香氣鉆進了鼻孔,紅霞嗅了嗅,猛地睜開了眼,“鹿肉!”

男子佩服的看著他:“是誰說要冬眠的?一塊鹿肉就醒了?”

紅霞也顧不上和男子說話,伸手就要去拿紙包,男子把紙包往身後一藏:“哎!不能就這麽白白給你吃。”

紅霞咬牙看著男子:老流氓又想幹什麽!

男子把紙包在兩只手裏倒來倒去:“崖頂的紅梅開了,乖徒兒去折一支來插瓶~”

紅霞回頭看看外面的漫天飛雪,又看看師傅手裏的紙包,最後狠了狠心掀開錦被,站到床上往半空一縱,一道紅光沖出了房間,屋裏已經沒了人,只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音:“不要吃了我的鹿肉!”

待紅霞抱著一支艷紅的梅花回來的時候,男子已經擺好了一桌子的菜,還溫好了酒等著他了。師徒二人邊吃酒邊賞梅。

冬去春來,過了清明,很快又到端陽。

紅霞又開始每日泡到河裏嚷嚷著熱,男子就坐在河邊拿著釣竿看著小徒弟撲騰著驚走了自己的魚。

端午子時,紅霞躺在床上難耐的扭動,兩條腿已經化成了蛇尾,口裏喚著師傅,可是日日都與他形影不離的男子偏偏此時不見了蹤影。

慢慢的腰身、肩膀,最後到頭完全化成了蛇形,吐著信子“嘶嘶”的叫著,可直到他暈過去也沒再看到男子一面。

“紅霞,醒醒!紅霞!”敖堂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師傅……”紅霞輕輕睜開雙眼,面前的男子卻不是心心念念的師傅,“白糖?你怎麽在這兒?我師傅呢?”

“什麽師傅?”敖堂四下看看,並無旁人,“你一夜一日沒回去,道長他們都急壞了。宋仙子去龍宮找了我,現在大家都在找你。還好讓我碰上了!還不隨我回去!”說罷,拉起紅霞就往外走。

紅霞被拉著往洞口走去,扭回身看看:還是自己那日倒下的洞穴。

“原來是夢……”紅霞低聲喃喃道。

敖堂沒聽清,回身問道:“你說什麽?”

“沒,沒什麽!走吧!”紅霞搖搖頭,快步走出了山洞,駕起狂風猶如逃命般去得遠了。

“哎!你等等我啊!”

九重天

墨衣男子用手在水面上一彈,寵溺道:“小笨蛋。”

身旁的玉瓶中,一枝紅梅開得正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