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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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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歌

悲傷的人,憂郁的人,你們苦喪的臉真叫人反胃,都來學學綠歌手的快活!您瞧,他又高又瘦,模樣俊俏,常穿油綠絲綢上衣配深棕色燈籠褲,活像一株會跑的松樹,因此人人稱他為“綠歌手”;他笑口常開,好運自來,在偌大的王宮奔來跑去,哪個仆人見了他不開懷?他才藝豐富,歌聲動人,曾經最愛唱的歌謠是《一個惡魔般的好姑娘》,現在則總是將一支自創的調子掛在嘴邊,四處播撒他的原創音樂。

當蠻橫的王宮衛兵揪住他,想搞明白這傻歌手幹嘛如此輕快,就能聽見曲調從他那老鼠一樣喋喋不休的嘴裏流出來:

“哦!成了、成了,心想事成了!”

衛兵眼睛一瞪,還沒來得及問出個所以然來,卻只覺手心一空,綠歌手不知何時掙脫鐵爪般的束縛,隨著風溜走了。

苦悶的人,困頓的人,你們面臨的災難實在太傷腦筋,都來學學綠歌手的無憂無慮!您瞧,他大搖大擺地在苦惱的大臣面前走來走去,還沖著貴族問:“我親愛的高貴的朋友們,有什麽煩心事嗎?怎麽一個個愁眉苦臉?”等氣憤的年輕貴族走向他,綠歌手便大叫一聲:“天哪,我差點忘了,我們的世界被毀啦!”

綠歌手還專門趕到王宮南側的巫師塔——軟禁大法師們的高塔,朝關在塔裏搞研究的法師們唱情歌:“我愛你們,我愛你們,讓我一個個地吻你們——可憐的無用的人喲!”

當然,如果他鬧得太過火,惹惱了一兩個衛兵貴族或者法師,狀就會告到女王陛下那裏去。

異變即將過去兩年,克萊門特女王仍然日夜操勞:前不久,她以法羅斯王國國君的名義宣布不會趁異變之危擴展領地,熄滅了幾星蠢蠢欲動的戰爭之火。現在目前最要緊的則是處理大批大批的難民;其次是恐怖組織煙晶會針對法師們的報覆性暗殺;最後是女王陛下近期的脫發問題。

大臣貴族們有的提議開放國門,有的堅持煽動擴張戰爭,有的主張解除對魔法的限制令,有的甚至一拍大腿,準備試試煙晶會的建議,挑幾個大法師祭天。女王頭發可都忙白了……錯了錯了,她頭發本來就是白的。總之,忙於應對國事的女王大手一揮,準備把綠歌手——這個自己曾經欣賞過的好歌唱家、最會哄人的階下弄臣、多才多藝的傻子扔出王宮。

但這好歌唱家、弄臣、傻子跪在女王書房階前,流下楚楚可憐的淚水:“原諒我,我的王!我願為你再唱一曲……”

於是,不等女王有什麽反應,綠歌手就唱起來。他歌聲悠揚,宛如反射日光的琉璃或者涓涓流淌的清泉:

翻過山崗,越過小溪

漫步的小鹿,呦呦低鳴

露水閃閃,柳樹青青

我捧著月季,在樹蔭下低吟

我問黃鸝,你何時到來?

黃鸝卻一去不返

意外正經的歌曲,疲憊的女王安靜下來,她捏捏鼻梁,又轉轉羽毛筆,終於嘆了口氣說:“綠歌手,管好自己的嘴,下去吧!”

綠歌手便搖著腰離開了,像只趾高氣昂的孔雀。衛兵們貴族們見沒法除掉他這只蟑螂,便大人不記小人過,見了他就繞道走,雙方總算相安無事。

由此,綠歌手更加愛戴克萊門特女王!早些年——他還沒那麽瘋傻的時候——就時時作為一名盡職盡責的階下弄臣,撥弄裏拉琴為女王高歌,讚美她的英明神武,歌頌她的光明偉岸。可惜異變發生後,女王經歷那段過於艱難的時期,竟然不再愛聽音樂了。魔法已經落敗了,藝術可不能步其後塵!綠歌手不拋棄不放棄,現在終於又得到女王陛下註意,有機會到她的階下一展歌喉啦!

快樂的綠歌手開始為敬愛的女王挑選歌曲:

《燈塔禮讚》。哦不,哦不,這可不是個好選擇:這首有好幾套旋律的恢宏長歌,為慶祝燈塔圖書館的落成而誕生。想想當年萬人空巷的盛景吧,圖書館大廳的光明水晶在偉大館長榮格·西澤爾的法術中冉冉升起,從此一刻不停地散發溫暖人心的光明。可現在,啪!什麽都沒啦,燈塔圖書館幾個月前因為一場意外的大火燒得千瘡百孔,徹底封鎖。女王為此撤了火災事件的相關者——王國騎士團團長維克多·霍克的職,不久後,人們發現他自縊於胞姐的臥室,成為異變烏泱泱犧牲者中的一員。幾天前,綠歌手嘴裏吹著《燈塔禮讚》第一部分第一節的旋律,從排隊領救濟糧的法師們身邊路過,一個白發蒼蒼的法師當場哭得暈了過去,場面非常混亂。綠歌手在心裏劃掉這首歌。

《普世神音》,綠歌手心中最神聖的歌曲,誦唱神明阿勒的陰影,表達了讓神之影覆蓋寰宇,接納眾生的殷切希望,是入教時的必修曲目。綠歌手就是因這首歌與自己的師傅——煙晶會教會修女結緣,從此走上歌唱之路的。修女嬤嬤用細膩好聽的嗓音對他說:“你的誕生是為神之影服務的,你的歌喉是為神之影服務的,你的一切都是為神之影服務的,所以,現在給我吊嗓子去!”這首歌對綠歌手意義重大。可惜,王宮裏的人——除了和綠歌手接頭的間諜——沒有人會想聽他唱讚頌“異端”神之影的歌。明明副歌部分旋律特別優美,綠歌手嘆了口氣,劃掉這首歌。

《真是好事一樁》,來自法尤姆的快活小調,性格豪爽的矮人打鐵時所作,歌詞除了“打鐵真開心”外啥內涵也找不到;《山與月》,月桂國第一百一十屆吟游詩人大賽的獲獎金曲,旋律悠揚,那顫音唱哭了四分之一位精靈王;《星辰之旅》,傳頌偉大預言家西比爾漫長旅程的長歌,鑒於西比爾她老人家居然沒有預言出“魔法大異變”這天大的事,綠歌手決定還是少提她為妙;《龍讚》,巨龍愛好者抒發癖好的;《霧山破曉》,自然派德魯伊誇霧山漂亮的;《別碰她的帽子》,描繪魔女嚇人的……

到底唱什麽呢?綠歌手思來想去,想來思去,到底唱什麽才能讓女王陛下悵然若失、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好讓他有機會把匕首刺進女王的心臟呢?

在女王陛下每天的用餐時間裏,綠歌手會跪坐在長條餐桌的一端,換著花樣唱歌。可惜盡管他真情投入,換來的只是克萊門特女王每天雷打不動的一句:“行了,下去吧。”

好一個不懂欣賞的冷面女王!

終於這天,面對面無表情嚼著牛肉的女王陛下,綠歌手曲庫清空,自暴自棄,索性昂頭唱了起來:

“我的好姑娘,你的眼睛多麽明亮,你的秀發多麽長;我的好姑娘,我寧願你變成惡魔,惡魔會渴望我的心臟;不要冷落我,我的好姑娘,如今你在何方?”

《一個惡魔般的好姑娘》,沒錯,正是綠歌手最愛的鄉間情歌,比《普世神音》都愛。歌唱那狡黠機靈的人類女子,將癡愛著她的男子耍得團團轉。綠歌手愛死它了,尤其是那覆雜的起承轉合,簡直道盡了被玩弄的男子起伏波折的心路歷程,總唱得他自己熱淚盈眶。但是呢,克萊門特——我們的女王陛下,心裏肯定不會有一個牽腸掛肚的姑娘嘛!綠歌手本來也在心裏劃掉這首歌。哪知道,今天隨口一唱,女王陛下眼神就慢慢移向了餐盤之外,心也不知飄到了哪個地方。

不會把握機會的歌手不是好刺客。

綠歌手便風一樣上去了。

袖子裏的錐刺已經被他皮膚的溫度捂熱,那起身、進身、翻腕、出擊、穿刺的一整套動作,也像排列組合的曼妙音符般被牢記於心。還記得修女嬤嬤是怎麽在昏暗的地下訓練室熄滅一切照明,將武器扔到他的腳邊,讓他不刺中她的手絹不準吃飯的嗎?白天練歌,夜晚練劍,每三天面朝神之影漆黑的塑像跪地懺悔,這就是綠歌手在進入王宮前二十七年的全部人生。

就不在此贅述綠歌手行刺女王陛下的全部心路歷程了,各位只需要知道,在那鋒利錐刺寒光一閃、潔白餐盤打翻、西蘭花和碎肉沫飛揚、蕾絲邊餐布被鋒芒刺破的剎那,綠歌手忽然明白為何克萊門特女王會被讚譽為第二位“銀白王”。

只見她側身疾閃,快得不可思議,頗有異變前苦修僧侶的風采。

錚!

寶劍一出,塵埃落定。

綠歌手的錐刺離女王陛下的胸口只有毫厘之差;女王陛下不離身的傳世寶劍則率先貫穿刺客的胸膛。

發現異樣的衛兵這才趕來。有人腦子暈暈,以為自己穿越回大異變之前,目睹了兩位頂尖刺客的無聲對決。

綠歌手眨巴眨巴眼睛,身體脫離劍刃後軟塌塌倒了下去,鮮血噴湧。克萊門特女王呼了口氣,把傳世寶劍隨手一扔,緩緩坐回自己的餐椅上,還踢了腳地上的西蘭花。

現在,從綠歌手嘴裏不停流出的不再是歌曲了。在衛兵駕出長矛,準備把這失敗刺客拖走時,他咳嗽一聲,露出一個滿是鮮血的笑容。死前發笑似乎是刺客殺手們的職業習慣,見此女王揉揉太陽穴,打出手勢,衛兵便立刻停下動作。

“你為我唱了十年的歌,”女王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高貴的女王……何必得知我這卑微弄臣的名姓?”

“殺我的理由?”

綠歌手哼哼唧唧,似乎又要笑:“為了毀滅的偉大進程!可悲的白羊羔喲,你們還不明白你們口中的‘白神阿勒’並不是創造神,而是毀滅神嗎?您!以您為首的愚人,還在試圖挽回被毀滅之物。神之影已毀滅魔法,接下來就是萬物,一切抵抗都是褻瀆……”

女王往後仰靠在椅子上,很是疲憊:“又是煙晶會的狂徒!暗殺法師還不夠,現在想來暗殺我了嗎?綠歌手,這種傳教式的語氣很不適合你。”

“神之影必將接納所有人,”綠歌手不停回憶修女嬤嬤要求他背下的經文,“神之影必將覆蓋所有人……”接著他意識到,自己腦子裏還是那些歌詞記得清楚一些。

綠歌手又一陣咳嗽,感到鮮血滋潤他的喉嚨,癢得難耐。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女王的聲音不含感情,“唱吧。”

於是他唱……

翻過山崗,越過小溪

漫步的小鹿,呦呦低鳴

露水閃閃,柳樹青青

我捧著月季,在樹蔭下低吟

我問黃鸝,你何時到來?

黃鸝卻一去不返

“這首歌叫什麽名字?”女王問道。

綠歌手已在彌留之際,他的意識逐漸抽離,輕聲回答:“《一去不返》。”

“不錯!”克萊門特女王站起身來,大笑一聲,“再見了,歌手。記得告訴你的毀滅神:我們已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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