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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前夫哥(……)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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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前夫哥(……)的番外

那應該是個極其晴朗的天氣。

天很高很凈,萬裏無雲。

陽光透過教堂彩色的玻璃花窗,在聖母像上灑下夢幻的光斑。溫暖的光束裏有細小的塵埃飛舞,耳邊環繞著飄渺的歌聲,讓一切都如隔著薄紗一般朦朧起來。

窗外的綠樹上有鳥兒的啼鳴,忽而飛起落到窗臺,歪著腦袋看向窗內。

教堂裏響起皮鞋踩踏地面的規律的腳步聲。他的愛人手拿捧花站在窗下,聞聲擡首看來。

愛人的眉目清冷淺淡,是這世上最高遠的雪山,眼底卻帶著隱藏至深的憂郁。

沈周南停下腳步,將領帶扯松了一點。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明明已經是三十幾歲的老男人,此時在自己的婚禮上卻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緊張。

沈周南伸出手,在短暫地猶豫後,他的年輕愛人將手牽上了他的。兩人一起向手持聖經的神父走去。

他們在神父面前說我願意,在壁畫上眾神的註視下擁吻,用戒指交換彼此的生命和未來。

悠遠的頌歌攀上高潮,窗欞上不知何時飛來一群鳥兒,此時也在盡情歌唱。

他的愛人低頭看著手指上的戒指,沈周南在看他。

如今一切清晰的記憶都已遠去,痛楚和大量失血讓他的神智模糊起來。

只有彩色玻璃窗、慈悲的聖母像、鳥兒的歌唱以及光裏的席言,凝練成更為璀璨的記憶碎片。

沈周南皺眉艱難地喘息。車禍發生的那一剎那,他下意識護住了副駕上的席言。

飛來的鋼筋刺穿了他的心肺,將他整個人釘在了背後的座椅上。

感受著冰冷的物體穿透內臟的感覺,他勉強撐起上半身,側身去看一旁的愛人,卻看到了他眼裏的驚慌,眉心也蹙起,嘴唇囁嚅著卻沒說出話來。

“沒事的。”沈周南的手撫上愛人的側臉,而後僵住。

他沒註意到手上也染了血,弄臟了愛人淺色的皮膚。

他想把手收回來,卻被他的年輕愛人察覺意圖,在他收回之前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背,而後低下臉去,用臉頰輕輕蹭著他的手心。

沈周南瞳孔縮緊,手指蜷縮了幾下。

他的愛人緩緩擡起眼睛,用久違了的憂郁目光看他。

在那場婚禮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沈周南再沒見過這樣的眼神,因為他總有辦法讓他的愛人笑。

但這一次的憂郁是為他。

沈周南嘴角勾起,他的一廂情願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回應,雖然有些不合時宜。

“沒事的。”他輕聲道,更加湊近他的愛人,用額頭抵住愛人的額頭,指腹輕輕摩挲著愛人的眼角,不停安撫道:“沒事的,我不會死的。”

他的聲音裏透出藏不住的虛弱,臉色肉眼可見的失色起來,就連貼著愛人臉頰的手都逐漸冰涼。

他們離得太近,呼吸可聞,席言握住他的手掌,半晌之後低聲應道:“嗯。”

感受著他的手有滑落的跡象,席言更加用力的握緊,“不要死。”

沈周南輕聲笑了起來,氣音道:“好。”

哪怕前方是死亡又如何?至少這一瞬間,他們在相愛。

救援人員姍姍來遲,沈周南只說了一句“快救他”,便陷入了冰冷的黑暗之中。

他本該死去,但卻再次睜開了眼睛。

意識恢覆的剎那,沈周南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個熟悉的地方——他在沈氏的辦公室。

窗外已經是夜幕繁星,辦公室燈還亮著。以前他坐過的辦公桌前,現在已經換了另外一個人。

他的小愛人一臉嚴肅,正在批閱桌上的文件,眉目間比以往多了幾分堅韌。

沈周南蹲下身,與席言的視線平齊,將愛人的眉眼一點點與記憶中的樣子做過比對之後,他伸出手,想要抹平愛人皺起的眉頭。

“很晚了,該回家了。”

席言感覺自己的臉被什麽碰了一下,眼皮有些略微的癢,他偏過頭,伸手碰到一點冰涼。

沈周南喉間溢出一聲笑。

他在這間曾經熟悉的辦公室裏走來走去,發現一切布置都沒變,桌子上愛人的照片還放在原來的位置,明明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他還很不好意思地想讓自己收起來。

書架上的綠植又長了一些葉子,看來沈周南不在的這段日子,它依舊被養的很好。

他的愛人留著這些東西,意圖讓一切維持原樣。

明亮的燈光帶不來半點溫暖,席言還在辦公桌前奮戰,沈周南站在他身後,背對他仰頭看天上的繁星。

這個世界沒有魔法,他因奇跡而存在。

感謝奇跡。

窗外的車笛聲漸歇,席言看了看時間,決定再處理一點文件再回去。正準備拿筆簽字的時候,卻發現它在不經意間滾到了離自己很遠的地方。

他有些煩惱,正要起身去拿,卻見到它又滾了回來,恰好落到自己手邊。

“有風嗎?”席言看向四周。

沈周南收回推筆的手,含笑看著這一幕,低頭卻發現自己原本凝實的手指透明了些。

席言回去的時候,沈周南卻沒能跟著一起離開。辦公室的燈光暗下的那一刻,他的身影如水霧般溶解開來。

最近的天氣似乎一直很好。

沈周南赤著腳,行走時的腳步悄無聲息。

風乍起,將暖黃色的窗簾吹進臥室裏。沈周南環視臥室的一切,曾經親手布置新房時的心情一點點明晰起來。

墻紙是溫暖的米黃色,陽光照射在墻上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被柔化,即使是在極寒的天氣裏,也不會覺得淒清寒冷。

這時那時的他所認為的家的感覺。

他覺得家就應該這樣布置,他就是要席言一眼就不適應,而後慢慢習慣,慢慢地喜歡。

就像自己一樣,像個釘子一樣紮在愛人的生命裏,怪異而頑強的存在著。

三十幾歲的男人,面對愛情時也不免像個年輕人一樣的爭強好勝。但當他真的得到了回應,他又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他的愛人並不喜歡暖色,卻固執的想要留住一切。

那場車禍裏,不止沈周南死在了過去,席言也沒能走出來。

他親手打造的家,到底還是成為了困住愛人的囚籠。

“米黃色一點也不好看,你明明喜歡簡單。”沈周南撫摸墻紙,呢喃道:“窗簾也該換了,壞掉的東西又何必強求,我畢竟是個已死之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席言提前回來了。

他最近有些頭疼,晚上也睡不太好。

沈周南看過醫生的診斷,是睡眠不足導致的神經衰弱。

“為什麽又不吃藥?這麽任性可怎麽行。”沈周南走到席言身後,看著他掏出藥又放了回去,無奈地嘆氣。

感受到耳側的涼意,席言偏了偏頭。

他去了書房,打算繼續工作,頭疼的感覺卻讓他不由停了下來。

等到緩解了一些,席言正準備繼續,沈周南卻在短暫地沈默後,伸手抽走了他手中的筆。

鋼筆落在鋪著地毯的地面上,沒發出一點聲音,沈周南將它踢得更遠。而後在愛人還沒反應過來時,伸手將他摟進懷裏。

“睡吧,你該休息了。”沈周南抱著他的小愛人,一手放在愛人的後背,另一只手慢慢地撫摸著他的頭發,用輕緩的語氣哄睡。

席言感覺自己陷進了一團濕冷的空氣團,面前好像什麽也沒有,又好像立著世上最堅固的堡壘,讓他無端地覺得安心。頭疼使得他的頭腦混沌一片,耳邊依稀響起一個聲音,正用那不熟悉的曲調唱著搖籃曲。

聲音低緩柔和,帶著磁性。

當聽到搖籃曲裏的第五個錯音時,席言忍不住想笑出聲,想讓那人別唱了,但最後也沒說出來。

席言睡了一個難得的好覺,醒來的時候,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還擱著他之前放回櫃子裏的藥。

是管家來過嗎?

席言沒有在意。

燈光穿透沈周南的身體,沒在地面留下半點痕跡。

他看向墻上的時鐘,恍然道自己出現的時間間隔越來越長了,身體也越來越透明。

他走到書架旁,擡手取下其中一本,拂去書封上的灰塵。

他看了許久,將它放在了席言時常工作的書桌上。

書是之前充書架時買的,寫的是一個俗套的愛情故事。

故事說的是:曾經有一對恩愛的年輕夫妻,在丈夫因一場事故喪生之後,妻子始終走不出來,時常徘徊在丈夫的墓碑旁。過度的悲傷使她產生幻覺,以為丈夫死而覆生,仍舊陪伴在她身邊。

然而接下來的生活並不如她所想。一個年輕英俊的小夥子突兀地闖進她的生活,他的熱情和愛意令她難以招架,同時她也體會到,如今死而覆生的丈夫並不是她記憶中溫柔的樣子。他尖刻的質問妻子是不是打算拋棄自己,並且用惡毒的話語辱罵曾經的愛侶。

妻子一邊恐懼著出軌將要面臨的審判,不敢跟丈夫分開,一邊想要遵循內心的指引,像只鳥兒一樣飛到年輕小夥子的身邊。這樣的巨大壓力之下,她患上了嚴重的神經癥。在醫院治療的期間,小夥子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即使她再怎麽哀求也不肯離開,讓她的心逐漸動搖。而與此同時,丈夫出現的頻率卻越來越低,而且總是在小夥子不在的時候來看她。

直到有一天,丈夫徹底消失了,妻子的病也得到了治愈。

原來死而覆生的丈夫從來都不存在,一切都不過是妻子的幻覺。是她陷在過去的記憶裏走不出來,才幻想了這一切。她確實深愛她的丈夫,但她也真的喜歡上了那個小夥子,所有幻想中丈夫對她的質問和責罵,都是她內心深處對於自己真實想法的叩問。

出院的第二天,妻子帶著小夥子一起去丈夫的墓前祭拜,她準備放下過去,和小夥子結婚,為此祈求丈夫的原諒,並說她永遠不會忘記他。當她說完這些後,她看到丈夫的墓前開出一朵七彩的小花。

她明白,那是丈夫對他們的祝福。

沈周南在書桌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熟門熟路穿過酒店包廂的大門,來到席言身側,阻止了他舉起酒杯的動作。

“別喝了,回家吧。”

隨著他話音落下,頭頂的吊燈閃爍了幾下,徹底黑了下去。

黑暗中有人驚呼,而後有人說道:“怎麽忽然就停電了,席總,我這就讓他們立馬發電,咱們再喝。”

感受到耳側熟悉的冰涼,席言揉了揉耳朵,站起身來:“不用了,今天就到這吧。”

他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毫不停留地朝外走去,身後跟著身影幾乎透明的沈周南。

司機就在車裏等候,席言打開車門,吩咐道:“回別墅。”

他占據著靠窗的位置,像是刻意給誰留下了位置。

揉著額心的手碰到了一點冰涼,他若有所思,醉倒般向一旁傾倒過去,而後被什麽東西手忙腳亂地抱進懷裏。

耳邊似乎聽到了一聲嘆息,席言被扶了起來,腦袋靠在了誰的肩膀上,隱隱發疼的額心正被人用輕柔的力道緩緩揉著。

席言閉上眼睛。

之前的一切異常有了答案。

你回來了,我的衛星。

席言醉得不清,在沈周南去之前不知已經喝了多少,回來的一路都沒睜過眼睛。

沈周南半跪在床前,看著席言手指上的戒指。

那戒指樸素至極,沒有半點裝飾,已被席言的體溫熨成溫熱。

沈周南撫摸著光滑的戒面,再度回想起他和席言交換戒指的時候,回想起那個帶著勉強意味的婚禮。

他伸出手,動作很輕,速度很慢,但卻十分堅決的,想要將那枚戒指取下來。

這個戒指席言戴了太久,已經在他手指上留下了淺淺的痕跡。但只要取下來,痕跡遲早會消失。

他沈周南的愛,絕不是禁錮愛人的鎖鏈。

試圖拔下戒指的那一刻,即使他已經失去身體,但仍感覺到了實質性的心痛。

他聲音低啞:“對不起,去愛另一個人吧,去找白宣。”墻紙可以換,窗簾可以換,沈周南自然也可以。

“你讓我找其他人?”席言的手縮了回去,忽然睜開眼睛,冷聲問道。

沈周南愕然看去,才發現他雖然睜開了眼睛,但視線卻落在空茫的一處,似乎只是在回答一個夢中聽到的問題。

不確定他是否聽到自己的聲音,沈周南沒有回答。

“我誰也不要。”席言輕聲說道,再度閉上眼睛,安穩地睡下,仿佛剛剛只是酒後的妄語。

沈周南沈默地站起,看向那只帶著戒指的手時,才發現席言將手握成了一個拳頭。

沈周南凝視著安睡的愛人許久,轉身將桌上的書重新塞回書架。

他醒來的時間越來越短。

偶爾出現,也不過在別墅裏走走,等著席言回來,或者去接他回來。

等他再次醒來,季清和沈寂的事相繼發生,而席言也要回到京市了。

沈周南預感到,他們真的已經到了永別的時候。

他不確定是否還能送席言一程,他的屍骨埋在這裏,也許去不了太遠的地方。

但當他站在別墅的天臺,遙望千裏之外的時候,他卻感到一陣輕松,好像徹底掙開了束縛,就連靈魂都飛了起來。

他也確實飛了起來。

憑借風的力量,跟隨著席言離開的線路,他的身體越來越輕,最終停留在席言的辦公桌前。

一陣莫名的風刮倒了桌上的筆筒,席言擡起頭,直直地看向前方的空處,卻沒有說話。

沈周南撫向愛人臉頰的手指開始消散,化作細小的碎片,身體分解的速度越來越快,從手指一直蔓延至手臂。

席言感覺到了額頭的涼意,像是那個時候沈周南抵著自己額頭的感覺,睫毛顫了顫。

“是你來了嗎?周南。”

沈周南再次與愛人額頭相抵,嘴唇蠕動了下,分不清說的是“永別了”還是“我愛你。”

而後徹底飛散,無處尋蹤跡。

席言感受著涼意的消散,與之前不同,這一次是徹底消失。

他的目光落在虛無處。

那裏曾經存在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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