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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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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這般明顯的故作不知。

郁微怎會聽不出。

她的食指撫上他的腰封, 旋即施力勾他近前來,似笑非笑:“別以為我不知你在想什麽。”

“那陛下以為如何?”

“刻意撩撥君上者,處死。”

“啊。”

江硯行配合地低頭望她的眼睛, “那陛下想讓臣如何死?”

郁微笑得極輕,挑上他的下巴, 道:“你想如何死?”

“嗯……”江硯行帶著薄繭的掌心在她脆弱的脖頸處輕輕揉搓, 像是在撫摸一塊瑩潤極美的玉石,聲音也無端多了旁的意味,“臣還是想死在春明殿,望陛下成全。”

被他揉得肩頸生熱,郁微偏頭避了稍許, 道:“罪加一等。”

“我早就罪無可恕了。”

江硯行傾身過來,不由推拒地吻了她。

一觸即分, 卻讓人心跳劇烈。

隨著猛然躍起的心跳, 郁微聽到江硯行附耳所說之言。

“阿微, 你昨夜的夢話,我聽到了。”

想起昨夜的夢,郁微楞了神:“我,說什麽了?”

“你在喚我的名字。”

“許多次。”

“你說喜歡我。”

“阿微, 我做夢都能有今日,如今美夢成真, 再不是碰不到的鏡花水月了。”

忽而這般認真, 著實出乎郁微的意料之外。

江硯行總是如此,慣會用突如其來的真心話來讓人措手不及。

他笑聲溫潤, 清越好聽, 也越發勾動郁微的心。

年少孤單一人的無數個日夜,郁微都以為, 若有一人讓她時時顧慮,那必定是拖累。而如今真的有了這麽一人,才恍然明白,這份情意是火焰,能融堅冰。

郁微被觸動,雙臂輕輕攬向他的脖頸,將他壓低些來說話:“對啊,我是喜歡你。我好像說過許多次,但你這個木頭疙瘩聽不到。”

當年她的心思足夠明顯,如若不然,等在他書房外,只為與他一同用飯游玩的時日,算什麽?

江府接了閔州表小姐入府,她好幾日都避而不見,那時只是賭氣,只是想聽江硯行對她說,他並非要娶親。

在曲平的最後一夜,她雙眸如星子一般亮,說著剖白心意之言。但那時江硯行回答她的,只是無盡的沈默。

“就是個木頭疙瘩。”

郁微低聲說,“連江奉理都看得出,只你看不出。”

“阿微,你是說……”

“我是說,那年,江奉理認為我對你心思不清白,有妄念。”

郁微笑著,“當時我不懂何為妄念,如今想想……的確是有那麽一些。”

她的手指描摹著他的眉眼、鼻梁,道:“當年你救了我,我也回報了你,本想一走了之,誰知你竟不辭辛苦再次將我找了回去。那時,我便喜歡你。”

“人人都說江氏少公子聰穎絕倫,我瞧著是個傻子。”

尾音剛落,江硯行便傾身抱住了她。

肩膀微微顫抖著,他問:“你為何不告知我?”

郁微搖頭,道:“初次在意一人,總有各種別扭。更何況,江奉理那般嫌惡我是孤女,總說我高攀。”

“才不是!”

“才不是……”

江硯行的眼淚往下落,聲音也帶著啞:“無論你是誰,孤女還是公主,亦或是大辰的皇帝,都是我求之不得。當年是我不想讓你離開我,無論如何也要把你帶回江府,留在我身邊,我那麽卑劣,都是我……”

郁微悶聲笑,回擁了他,問:“你哭了?”

江硯行道:“沒有。”

“真沒有?那你松手,讓我看一看。”

她卻被抱得更緊了。

心尖上的人,在尚且不知何為情愛之時,便已將一顆真心捧給他看,而他卻未有半分察覺,反而做下各種令他懊悔之事。若非如此,何以錯過這些年。

郁微捧著他的臉,輕輕碰了他的鼻尖,道:“我們已成親了,江硯行。”

*

宮人見到兩人從春明殿中出來,已是後晌了。

他們打算先去長清宮見太後,然後一同留下用晚膳。

長清宮的花已經全開了,郁郁蔥蔥的綠蔭之中點綴著各色爭妍鬥麗的花,據沈元霜說,全是郁禾精心栽培的。

薄暮之下,花瓣也帶了一層碎金,好生奪目。

郁禾是個急性子,偏生在養花之事上頗有耐心。

每逢春日,京中女眷若有入宮機會,必會去郁禾住處一飽眼福。

沈元霜在涼亭下坐著歇息,見郁微與江硯行來了,方起身。

她攏住郁微的雙手,笑著說:“禾兒在做花環,你們來得巧,剛好送給你。”

“不要。”

郁微看了一眼郁禾編得歪歪扭扭的花環,笑道,“好醜,只給江硯行就好了。”

若是戴上這樣的花環,指不定得被宮人笑話多久。

郁禾卻不聽,趁郁微不註意,偏要將手中的紫色花環戴到了郁微的頭上,道:“我親手做的,只能給皇姐戴。你瞧,是不是好看?”

她得意洋洋地問郁微身邊的江硯行。

江硯行只是笑,過了一會兒才說:“人美,花還是算了。”

所有人一同笑,即便是陪著郁禾折花的宮人也偷笑出聲。

郁禾氣不過,撥弄著各色的花,道:“就是這樣做的啊。”

郁禾身邊的侍女小聲道:“不如再去問一問尤公子?這如何編花環,不正是他教給殿下的嗎?”

這兩人鬧了許久別扭,尤時安日日都來賠禮道歉,各種禮物不停地送,卻連面都見不著。

誰知郁禾卻說:“這世上只有尤時安會做這些嗎?”

侍女道:“自然不是。”

“那便不許再提他。”

郁禾固執地獨自擺弄著花枝,“本公主難道是他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他今日若來,你讓他滾。”

說罷,她便回房中尋珠飾用作點綴。

人剛走,廊下的尤時安便出來,恭恭敬敬地向郁微行了禮。

郁微覺得好笑:“你為何在此?”

尤時安抿著唇,不敢擡眼,道:“回陛下的話,前日見到江大人,頗為受教,明白若想道歉是要誠心的。時安思來想去,也只有厚著臉皮入宮求殿下原諒了。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聽了她方才之言,我、我不敢過去。”

郁微瞥了一眼江硯行,而江硯行卻避開了她眼神,一副此事與他毫無幹系的模樣。

這倒是有趣。

江硯行這個醋起來不分青紅皂白之人,竟告知旁人如何道歉,果真是天底下第一稀奇事。

先前,郁微回京暫時留在空山寺中,也正是通過尤時安才見到了尤清輝。

從那時郁微便知,他並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郁微道:“嘉寧素來驕傲,你送來的那些珠釵她自然不喜歡。你大概不知,朝中各家皆送來了族中子弟的畫像,皆是沖著嘉寧長公主駙馬之位來的。你的誠心不敢讓她瞧見,這京中可有的是青年才俊捧著真心來呢。”

言盡於此,對於他們之間的事,郁微不願多言。

江硯行只是抿唇笑,與郁微一同去園子中賞其他花,只留尤時安一人在原處。不多時,便看到尤時安由侍女引著朝郁禾所在之處去了。

到了一旁,江硯行將留在掌心的那支花簪向郁微的發間。

郁微不喜歡簪花,避開,伸手接過了花枝,問:“聽說江大人連道歉都琢磨出法子了?嗯?”

江硯行避開她的眼神,不肯答話。

耐不住郁微的反覆追問,他無奈道:“只是正好撞見了他在等公主,與之交談了幾句,談不上什麽法子。誠心難道不要緊嗎?我可有說錯?”

這倒是沒什麽錯的。

若非看在他誠心,當年那件事之後,郁微壓根不會再給他解釋的機會。

江硯行垂眸看她,“還有你,莫要再看那些畫像了。”

竟還在計較那些公子畫像。

只不過是看了一回,以江硯行這般氣性,是打算記上一輩子了。

郁微只覺得好笑,道:“那可不成,朕最喜歡長相俊美之人了,改日定是要將他們都喚來好好敘話的。若有中意的美人,便……”

這樣的玩笑話,郁微深知此人會當真的去聽。

他握郁微手臂的力氣稍重,不費什麽力氣便將郁微扯進了懷中,眸色稍沈,唇邊卻漾起極輕的笑意,道:“你試試?”

“江硯行,你威脅我?”

“你敢看中旁人,我就絕食而死。”

“……”

本以為會說什麽狠話,誰知竟只是如此。

郁微沒忍住笑,不想傷了他的顏面,便偏過頭去笑。

“不許笑了。”

江硯行抱住她,自己也忍俊不禁,“不許笑了,阿微。”

用過晚膳之後,郁禾拉著郁微,執意讓她看自己新近種出來的花。難得她這般興致盎然,郁微只好與她一同。

而江硯行則在一旁坐著,低頭正欲斟茶之時,聽到了沈元霜的問話。

“有些事,哀家一直沒問過,也不願在你們成婚之前潑冷水,因為難得微兒高興。既登基做了皇帝,便有底氣和能力承擔任何代價。不管你是真心、還是假意。不管她喜歡的是你還是旁人,只要她高興,都無所謂。”

沈元霜將他剛準備端起的杯盞按下,溫聲問,“可是有些話,身為一個母親,是想問個明白的。”

當年永王作亂,是江硯行留在京中照拂她與郁禾,故而沈元霜記得這份恩情,也並不懷疑江硯行的品行。

但與人成親相守一生並非如此簡單。

她錯信過自己的夫君,明白在權衡之後被舍棄的煎熬滋味,自然不願讓郁微也嘗一回。

江硯行沒想到她會在此時開口,忙放下了瓷杯,恭敬地聽著她的問話。

“當年你送她回來,換了太傅之位?此事,哀家沒記錯吧?”

“……是。”

提及曾經那件事,江硯行無從反駁,“但並非如娘娘所說是為換太傅之位。娘娘,撇開阿微不談,江氏之人是不願留在京中的。一個太傅之位,遠遠比不上曲平軍。也正是明白其中利弊,朝廷才用太傅之位鎖住了我。這個位子,我不想要。”

刺風山高聳入雲,曲瀝之域綿延千裏不絕。

縱使風沙不絕,那裏亦是大辰最要緊的關隘。從最初的曲平軍到後來一步步組建而成的騎兵,大辰真正的屏障早已不是山脈。

實權在手,沒人願意用它來交換所謂的帝師之位。

沈元霜靜靜聽他說完,沒說對或不對,只繼續問:“既如你所說,你厭惡太傅之位,不願為其做事。所以,接近微兒是你為江氏和曲平軍謀求退路的方式嗎?江硯行,你有才學,哀家不否認。但如今你已與微兒成了親,只怕不能如江奉理之意接管整個曲平軍了。你可想過?”

江硯行不置可否,看向沈元霜的眼睛,道:“曲平軍鎮守疆境,只候明君。事實如此,阿微是那個人。這不叫退路,這是曲平軍最好的歸處。娘娘或許認為這是我一時興起,不能長久。但拋除情分,阿微能給曲平軍的,遠遠超過之前。比起被人當作爭權奪利和利用的工具,曲平軍中的每一人都心甘情願效忠新君。包括我。”

先前,朝廷有錢糧,卻吝嗇於給予曲平。

正是朝廷的各種提防與利用催化了私心,這也是薛逢與丁閎原等人不惜投靠永王也要反抗的因由。

反抗滋生的私心醜陋不堪,亦帶來了不可估量的後果。如今,江硯行不願讓舊事重現,必須從根本處化解這些僵硬隔閡。

郁微是唯一的選擇。

是曲平與江氏唯一的選擇。

真心與否,這樣的話沈元霜聽得多了,自然不會輕易相信。從始至終,她身為郁微的母親,都對向來算無遺策的江硯行抱有警惕之心。畢竟他能在京中忍辱負重多年,保不齊會有什麽謀算。比起口說無憑的情意,沈元霜更在意江硯行所付出的誠意。

但如今,他說,他心甘情願獻上整個曲平作為郁微的後盾。

不僅是後盾,正如他所說,曲平軍需要錢糧,需要來自真正帝王的信任與調度。唯有如此,才能剜去陳瘡。

江硯行道:“若是她需要我回去,我義無反顧。除此以外,我不會離開她。娘娘,這麽說,您能信我了嗎?”

她低頭抿著茶湯,旋即將視線挪向不遠處的郁微,道:“你知道,作為一個母親,在重新見到自己失去多年的女兒,有多不安嗎?”

沈元霜苦笑,道:“會不知如何靠近,如何對她好,如何消弭隔閡。其實最怕之事,是她提起曾經流落在外時之事。在她口中是尋常,是風聞趣事,聽在我的耳中卻全然變了滋味。”

曾經在沈元霜的追問之下,郁微才肯說起其中一些,說許多人都待她很好。

譬如在她在雪地中饑寒交迫之時,有個客棧的孩子給她送來了熱湯飯。在她無處可去最絕望之際,私塾先生肯收容她、授她課業。她還提及了風林和淳容的女兒。

這些事,她習以為常,於沈元霜卻是錐心之刺。

“從那次之後,我再未過問這些。我連聽也不敢聽,每每想起,便會愈發痛恨自己無能為力,只能空想著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我眼前,又經歷了些什麽。天長日久之後,這種畏怯會變成折磨人的兇神惡煞,入我之夢,挫我之骨。”

“娘娘……”

江硯行自然明白她在擔心什麽,只道,“娘娘愛她之心,臣都知曉。”

“臣此生,不會背棄她。”

*

轉眼夏已過半。

京中動亂已過去許久,諸多事務逐漸恢覆,因亂廢棄之事都在重新籌備。

兩月之期將過,雖說連州並不急需姚辛知折返,只是她不忍連州一切都壓在崔紜一人肩上,便欲奏請提前回去。

誰知折子才寫了一半,便聽人來報,說是瀝平安穩,大軍凱旋,主將將要領兵入京述職。

瀝平主將……

這麽久以來,姚辛知未收到關於賀既白的只字片語。路途遙遠,賀既白又負傷在身,她並不介意這些。眼下終於聽到了大軍凱旋的消息,一直以來她懸起來的心也算落到了實處。

他,要回來了。

正午日頭毒辣,城門早已搭好了遮陽的葦簾,百姓們爭相去看,只為能最早看到瀝平軍。

姚辛知等不及接風洗塵的宮宴,早早便親自到了城門前。

她需要知道賀既白安然無恙,確定他並未傷重。

從冬至夏,這麽久了。

他連一句話都沒有傳來,以賀既白的性子,若非是不得已,絕不會如此。

她獨自一人,站在百姓之中,等著大軍的消息。

日漸西斜,有等不下去的百姓慢慢散了。

逐漸稀少的人群之中,姚辛知抱劍倚靠著路邊的枯樹,閉眼聽著遠處的動靜。

直到大地微不可查地發顫。

是馬蹄聲。

無論過去多久,姚辛知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樣的聲音。這是大軍臨近的馬蹄聲。

人馬都駐紮在城外,不會入內,只有主將帶著一隊輕騎入城。

撥開人群,姚辛知遠遠地看到了……

衛言。

領頭之人,竟只有衛言。

姚辛知逆著人群一路認真地看。

沒有人。

瀝平軍凱旋而歸,隊伍嚴整,即使是入城之後百姓眾多,他們也絲毫沒亂了陣勢。如此齊整,能一眼望到盡頭。整齊劃一的鎧甲,讓姚辛知的心一沈再沈。

大隊人馬之中,唯獨沒見賀既白。

“賀既白……”

姚辛知怔怔地,頭一回知曉畏懼是什麽滋味。直到一步也挪不動了,她甚至畏懼去問任何人,最後只變成了自問:“賀既白在哪……”

不會有比他更想回京之人了。

若有這樣的機會,以他那愛炫耀又張揚的性子,必會沖在頭一個,得意洋洋地回來,感受眾人熱情相迎。

如今,卻沒有。

唯獨他不在。

多日來的緊張不安在此時吞噬了姚辛知,她只是大口的呼吸著,任由汗水從額間落下,費了許多力氣才找回自己的冷靜。

她一步也不再停留,幾乎頭也不回地朝領頭的衛言跑去。

護衛沒認清她是誰,以為她是作亂的刺客,當即拔劍阻攔,幸而衛言眼尖,慌忙攔住,問:“姚將軍,你……”

“賀既白呢?”

姚辛知追問,“我問你,賀既白呢?”

衛言不明白她何故如此,宮中催得緊,他不願誤了時辰,便道:“小賀將軍沒與我一道回。具體如何,入宮詳說吧?”

說罷,衛言點頭示意過後便驅馬離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散盡了。

只留姚辛知一人。

她低著頭,這麽久以來積攢的氣力如同被人抽空了。

枯樹遮擋著夕陽,只在她臉頰上留下餘影。

她握緊了手,指甲幾乎刺傷了掌心,說了一句:“騙子。”

“誰是騙子?”

聞聲,姚辛知整個人僵住了。

她擡眼,逆光之中,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賀既白。

是一如既往不肯好好穿武服,而是打扮得花裏胡哨的賀既白。

他抱著劍,道:“傷沒好全,只能坐馬車回來。這馬車也太慢了,緊趕慢趕還好日落前到了……”

話剛說了一半,他被姚辛知抱緊了。

剩下的牢騷就這般戛然而止。

賀既白的雙臂僵滯,一時不知如何安放,最後猶疑又緩慢地放在了她的發絲之上,輕輕回擁了。

“辛知。”

姚辛知不應聲,只是抱著他。

沒聽到回應,賀既白不敢亂動,只敢輕聲地說了句:“我回來了。”

入夜,宮宴過後,姚辛知最早離席。

賀既白有腿傷未愈,走不快,好不容易追出去,已經不見姚辛知人影了。

攔下一個宮人,賀既白問過之後才知曉她已經離宮了。

自白日那個擁抱之後,姚辛知便始終一言不發,上馬離去了。這下倒好,他是真一句話也跟她說不上了。

趕到姚宅時,他拾階而上,傷了的右腿不慎絆了石階,痛得他一步也走不動。

還是姚辛知身邊的侍衛將他扶進了府中。

茶食一樣不缺,賀既白的心思卻不在這上面。

他扣著茶碗不用,壓低了聲音問侍衛:“你們姚將軍呢?我這茶都吃兩盞了,連她人影都沒見著。”

侍衛為難地說:“她與人議事時不許人攪擾,這一點,賀將軍比屬下清楚吧?”

的確如此。

哪怕到了如今,賀既白也不敢隨意扭姚辛知的逆鱗。若非瞧出了她不大高興,他也不會這般靜坐著等,只怕早已找到她人問個清楚了。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

賀既白起身在正堂中胡亂晃悠,不時地瞄一眼漆黑的庭院,故作無所謂地提起:“跟誰啊,議事到這個時辰還不走?”

侍衛答:“不知。”

賀既白撓了撓耳朵,自言自語:“連你都不知……你跟沒跟她說,我來了?”

侍衛答:“說了。”

這個侍衛過於死板,說話也言簡意賅。左右就這幾句,賀既白聽得心煩不耐。

終於,賀既白忍不下去了,索性壯起膽子往姚辛知的住處去了。

宅子並不大,當初姚辛知買下時,賀既白還裝模作樣地來替她看過風水,說了些似是而非之言。誰知姚辛知只撿自己愛聽的,執意選中了此地。

熟悉的小路,賀既白輕車熟路地走著,剛拐過小廊,便聽到兩人說話的聲音。

是個身穿淡青襕衫書生模樣的人,與姚辛知交談時很是恭謹,而姚辛知也難得與人說話時溫和下來。

賀既白扒拉著竹林,想要盡可能聽清楚一些。誰知一個字還沒聽清,便有一塊小石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額頭。

他當即捂著被砸痛的頭倒吸冷氣。

姚辛知冷聲道:“誰在那,滾出來。”

“是我。”

本就腿傷未愈,眼下頭又受了傷。他揉著額頭,撥開竹子走了出去,一臉受了委屈的模樣。

看他這副模樣,即便有再多責怪之言,姚辛知也不忍說出了。

她道:“鬼鬼祟祟的做什麽?”

賀既白道:“我都等一個多時辰了,你不見我,還不能我來找你嗎?”

姚辛知身旁的男子見狀,識趣地告知自己還有其他事,先告辭了。

人都走出好遠了,賀既白還在盯著那人看,直到姚辛知踢了他的腿彎,他才回神驚呼:“我腿還傷著呢,姚辛知,你不是人!”

姚辛知扯動嘴角,笑道:“怎麽沒痛死你,過來。”

跟著姚辛知回了房中,她低頭點著燭,之後便在錦盒中找著什麽。半晌,她終於取出一個小圓瓷瓶,握在手心走過來,認真地看著他額頭上的傷。

擦幹凈其上的血跡,姚辛知用指腹為他塗藥,用棉布輕輕為他裹上,囑咐道:“我纏得不好,但你先別取下,會留疤。”

“下手真狠啊你。”

賀既白咕噥著,在銅鏡前端詳自己的臉,“我這般玉樹臨風,險些被你毀了。那人誰啊?哪個好人夜深還在你家中不肯走?”

“你啊。”

“我是因為……我……”

賀既白啞了聲。

他不僅夜深沒走,還直接進了姚辛知的房中。

不知為何,想到此處,他的耳垂竟逐漸發燙,連話也說不全了,磕磕絆絆道:“我、我不一樣。”

姚辛知平靜地望著他的眼睛:“何處不一樣?”

賀既白張口欲言,緩慢地反應過來,著急地問:“你難不成又後悔了?姚辛知,你還記得自己說了什麽嗎?始亂終棄不能有兩回!”

“始亂終棄?”

姚辛知朝他走來,在距離他只剩一步之遙時停下來,“何出此言?”

賀既白道:“我心悅你,你也說會等我回京,這難道不是兩情相悅嗎?既是兩情相悅,你今日不認了,便是始亂終棄!我這回可沒那麽好打發,我就賴在你這兒,偏要問個明白。”

姚辛知嗤笑一聲,這聲笑莫名讓賀既白心裏發慌。

她道:“瀝平常常送戰報來,連衛將軍都給衛玄大人送了家書,你呢?先前我不明白,為何陛下在得不到江大人書信時生氣,我如今懂了。數月以來,我連你的生死安危都須得猜,這就是你心悅一個人的方式嗎?”

“連州需要我回去,我卻還在京中一日日地等,總想著,或許是明日,或許是後日,你活著回來,等再見你一面我就走。但今日,所有人都散了,我一人在城門前站著,忽然就洩氣了。我覺得自己很傻,你所說之言或許只是一時興起,我卻在當真。這不是我,我姚辛知絕不會允許自己有牽絆和掛礙。哪怕是你,也不行。”

她以女兒身進了連州軍營,一點點掙軍功,最後一步步成了如今的姚將軍。

正是因為無牽無掛。

若是發現自己被什麽絆住了,她只會揮劍斬斷。

本想使出耍賴的本事來軟磨硬泡的賀既白,在聽完這番話之後楞了片刻。

姚辛知鮮少吐露心跡,哪怕當初應下這樣的關系,也只是用了一句話和一個擁抱。

而今日,她卻說了這麽多。

賀既白扶住她的雙肩,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道:“我……我知道無論說什麽都於事無補,是我不對,是我不好。但是……”

他忽然垂眸,劇烈地呼吸著,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若非想著來見你,我在這腿受傷之後,真的活不下去了。一個將軍,險些折掉一條腿,無論衛言說什麽我都無法振作。我不願給你寫信,因為我不想騙你,亦不想將我的痛苦加諸於你。”

度雲川大捷,赤延圖被郁微和孫凜領兵截殺,垣戎部在極度缺糧的境況之下只能暫時撤出瀝平疆境。

這只是這群狼暫時的權宜之計。

他們盯死了瀝平,即便不能吞噬,也要狠狠撕咬下一塊肉來。

郁微登基之初,隨著青烈女君入大辰,垣戎部生怕自己在西境從此孤立無援,便再度冒充匪患,侵擾瀝平邊城。

賀既白領兵禦敵,卻遭了暗算,右腿中了毒箭。

毒侵入肌理,痛苦之餘,帶來的是多日無法走動。

軍中醫官診過之後,只說這條腿傷得重,若想留住,只怕艱難。

這對於一個將軍而言是極大的打擊,對於賀既白而言更是難以消解的噩耗。

為了不讓姚辛知擔心,他只能交待衛言,無論如何,不能將他的現狀傳回京去,更不能讓軍中同袍知曉。

“你的腿……”

不等姚辛知問完,賀既白便道:“已經好了大半。醫官說好好養,是會痊愈的。”

“辛知,我在意你,我不想失去你。這份在意,無關那個送錯的荷包。我之前從未意識到,在你還是斥候之時便如此了。在意你做了什麽、去了何處、是否升遷。我不知如何對一個人好,或許用錯了方式。但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他想要這個機會。

一個能靠近姚辛知的機會。

說完這些,向來混不吝的小賀將軍已經泣不成聲了:“我不想做你的掛礙和阻攔,我只想能見你,能一直見你。”

姚辛知看著他垂首,肩膀因情緒而顫抖,不知為何,竟也覺出了一分痛來。

“哭什麽,我又沒說不要你。”

“你……”

賀既白傾身抱緊了她。

他也在這一刻,真正清楚白日她毫不遲疑給他那個擁抱之時,究竟是何種心境。

燭火將兩人的身影映在窗紙上,姚辛知盯著看了一會兒,垂眸,同樣落了眼淚,輕聲道:“賀既白。”

“賀既白,以前亦或現在,我都討厭你。”

賀既白抱得更緊,道:“但我喜歡你。”

月色如水。

賀既白撩動她的碎發,小心翼翼地在她額頭印了一吻。

不知為何,他緊張得雙手都在發抖,眼睫不停地顫。

窗紙上的影子混在一處,引得他起了無限遐思,本就不平靜的心此時也跳得更加劇烈。

姚辛知沒躲避他的吻。

這於賀既白而言便成了鼓舞。

“我、我親你,可以嗎?”

姚辛知比他更別扭,輕輕將頭偏向一旁,咬牙道:“你為何話這麽多?”

兩顆劇烈跳動的心臟貼近,賀既白冰涼的吻輕輕落在了她的鼻尖。

再往下,極輕地觸碰了她的上唇。

如被燙到一般,他退縮了稍許,片刻遲疑過後,這才緩慢地親在了她的唇上。

之前那一回太過於匆忙,他早已忘了是何種感受,只記得是生疏而又急躁的唇齒相碰。

今夜卻不同。

兩人都清晰地明白,不是情之所往一時沖動,而是兩顆心真正的袒露。

賀既白眼睫顫得厲害,整個人也愈發地灼燙起來。

“不是這樣。”

姚辛知擡眼看他。

賀既白一怔,越發慌張:“我、我不太會啊。那、那、那該如何?”

威名赫赫的賀將軍,在這等小事上卻生澀得像個毛頭小子,絲毫不知該如何取悅心上人。

姚辛知眼中帶笑,望著他片刻,擡手扣住他的脖頸,以一種絕對不容許抗拒的姿勢略微壓低,迫使他整個人倏然湊近,旋即吻了上去。

賀既白全然沒想到,與姚辛知的親吻竟會是這種感覺,她主動起來竟是這般。

好似又回到了那日在刺風山。

追兵、冷風……什麽都無所謂,什麽都是烏有。

熱氣繞著兩人,直接燒著了賀既白的理智。

他想喘息,卻被姚辛知帶著忘了這回事,就這麽繼續沈溺下去。

簡直是瘋了。

這一吻漫長到像是相互折磨,平日嚴肅的姚將軍骨子裏就是個瘋子,賀既白算是徹底體會了。

他笑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姚辛知,我要一輩子與你在一處,你不能丟下我。”

*

傍晚,春明殿。

江硯行沐發過後,拆看了曲平來的書信。

郁微一入殿,挑簾,便見他只穿了一件月白寢衣,散漫地在案前坐著。無論看多少回,江硯行都是這樣一副讓人動心的好相貌,姿容如玉,君子無雙。

“朕記得,今日沒許你侍寢。”

郁微解下外袍,換了寢衣。

江硯行收好書信,道:“自薦枕席也不成?”

“不成,回去。”

低頭理著寢衣,郁微絲毫沒留意到已經走至她身後的江硯行。

江硯行雙手環住她的腰,道:“可我想你了。”

“花言巧語。”

江硯行否認:“你在衡安殿處理政事,一待便是一整日,我連見你都難。這才剛成親沒多久,你忍心我留我一人獨眠?枕榻都是冷的……”

如此認真地埋怨,聽著倒是有趣。

郁微撫著他的手背,道:“入秋前熱得厲害,冷一些好啊。”

說罷,她毫不留情地掰開了他的手,獨自坐到了案前去,翻看著方才江硯行看過的書信。

今日衡安殿議事,是說過此事的。

齊如絮抱病,重整曲平軍之事,孫凜不敢擅自做主,便奏請讓朝廷派遣合適之人回去。

關於人選,那些朝臣爭執不休,說了許久,吵得郁微耳朵痛。

最後也未曾定下。

郁微翻看著書信,問:“你覺得誰去合適?”

江硯行坐下來,道:“你早已選好了,不是嗎?”

“是。”

“那就按你所想。”

“只是,我擔心……”

江硯行道:“你擔心我?但是阿微,能在此事上為你分憂之人,我最合適。”

並非是郁微不信任他,而是有了之前那些事,郁微知曉他是個不惜命的,著實不敢讓他再次離京。

每次分開,她都擔心會再也見不到他。

江硯行猜出了她的心思,湊近來,道:“只是些商路之事,戰事已歇,曲平如今很安全。阿微,等我回來。”

郁微未說好或不好,而是在走神中翻著信紙,最後道:“雖說青烈女君願意與大辰交好,但等入冬,一切還是不好說。西境十三部之間關系盤根錯節,不能掉以輕心。”

一旦到了大雪茫茫的凜冬,再沒有足夠的草來餵馬,沒有足夠的糧食以供果腹,什麽約定好的之事都能成為一張廢紙。

如今多了一條商路,更是多了一重危機。過去的青烈不是沒做過背信棄義之事。郁微不敢拿曲平百姓的性命去冒險,也不敢拿江硯行的性命去冒險。

她需要一個萬全之策。

“沒有萬全之策。”

江硯行吻她的唇,道,“但曲平的處境與過去截然不同了。有朝廷的在意、有你的信任、有我在,就絕不會重現當年之事。這一回,你信我。”

郁微沒答話,而是回以親吻。

江硯行道:“之前,所有人都說你我不合適,我的妄念,不會有一絲機會。時至今日,我卻覺得,只有你我,只能是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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