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北雁不渡(16)

關燈
北雁不渡(16)

聽到大帳外有人高喊敵襲與救火時, 赤延圖剛吃完一碗肉湯,裹衣躺下準備合眼休息。

聞聲,他幾乎是從矮榻上翻身跳下來的, 踩著厚實的鹿皮靴子便往帳外走。

看清楚來人相貌的那一刻, 憤怒幾乎燒著了他的胸膛。

是江硯行!

又是江硯行!

若非江硯行百般逼迫, 他赤延圖不會放著自己的部族不留, 轉而投靠垣戎人。如今處處看人臉色的尷尬處境全都拜此人所賜!

江硯行孤身一人前來, 在赤延圖眼中無疑是挑釁, 是可惡的大辰人最輕蔑的諷刺。

分明瞧著那般文弱, 卻如狼咬向人脆弱的喉管, 抓住弱點便死死不松。

故而,他才會將點燃的目標放在糧草之上。

兩軍對戰, 沒有糧食便寸步難行。垣戎人遠征大辰, 米糧供應本就不足, 而今夜又被大火燒去大半。

“江奉理這個懦夫,兩個兒子竟都是難纏的瘋子!江硯行, 你敢獨自來,我定讓你如江許淮一樣,死在這汜河之濱!”

說罷, 他咬緊披風系帶, 牽了馬便欲去追。

誰知從大帳中走出一個垣戎部的將軍, 攔住了赤延圖的去路:“赤延圖將軍, 請你時刻謹記自己的允諾,不要擅自違背誓約, 輕易離開垣戎軍營。”

眼看著江硯行縱馬的身影逐漸隱沒在漆黑的夜色中, 赤延圖焦躁地解釋:“此人是大辰帝師,詭計多端, 請將軍信我,我必能為垣戎活捉此人!”

“或許是他的調虎離山之計,待我們追擊之後,我們的軍帳便不安全了。我已派了一隊人馬去追,而你,赤延圖將軍,首領有令,你必須時刻守著垣戎大軍。如有違背,我們先前答允的扶持三王子奪青烈王位之事,便只能再考量考量了!”

“將軍!那是江硯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離開!他的兄長是大名鼎鼎的江許淮,正是死於我手,是我親手斬了江許淮的頭顱。只要再殺了江硯行,便能……”

“赤延圖,我再說最後一遍,這不是你該管的。垣戎收留你青烈殘部,目的是為了我垣戎的大計。”

“……”

在垣戎部屋檐之下,還需仰仗垣戎部的庇護,赤延圖不得不服軟。

即便再心有不甘,他也還是翻身下馬,將彎刀扔還給了此人,轉身去查看糧車大火了。

*

遠處火光映天,不知是否燒著了軍械庫,發出了不絕的爆裂聲。

彎刀寒光凜然之間,江硯行只看到了她。

駿馬沖破人群,硬生生開出一條道來。她俯身伸手,說了一句“上馬。”

如做夢一般,宛如當時在大雪之中的重逢,他看到她隨馬而來,衣袂翻飛,如烈火濃艷。

痛苦與絕望盡數模糊了,他甚至沒能反應過來。

刺風山中,在他決定舍棄自己保全軍中眾人之時,他的心之所向撥開重重阻礙兇險,來救他了。

“阿微……”

“上馬,快!”

江硯行回神,握住了郁微遞過來的手,施力躍上馬背,雙手抱住了她。

郁微的長劍已經被血染得鮮紅,可知她追過來廝殺有多不易。

她幾乎一刻也未曾遲疑,一夾馬腹,戰馬如離弦的箭,沖向前方,沖破追兵的圍堵。

追兵是垣戎部最精銳的騎兵,想要逃出生天格外艱難。

她一手抓緊韁繩,另一只手擡起,以長劍格擋如雨的箭矢。

風愈發烈了,火光逐漸遠去。

追兵卻一刻未停。

在駿馬跳躍過河道淺灘之後,郁微吹響了頸間佩戴的骨哨,天邊頓時聚集了無數鷹隼,銳利的鷹眼認準了垣戎人,速度加快,展翅撲下。

一根藏在細沙之下的麻繩被兩端埋伏好的人拉起,直接絆倒了最前面的垣戎人的馬腿。戰馬屈膝跪下,這些人從馬背上摔下來,倒地難起。撲人的鷹隼還在繼續,狀況一發不可收拾。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不到身後追兵的馬蹄聲了。

周遭靜寂得只剩風聲。

無人說話。

郁微的後背濕透了,她緩慢地摸了一把,在月色下看,那些濕漉漉的水液竟全是鮮血。

“江硯行?”

身後抱著她的人沒應聲。

郁微的喉嚨幹澀,又問:“江硯行?你別嚇我,我……”

話未說完,江硯行抱著她腰的那條手臂整個垂了下去。

江硯行受傷過重,已昏迷不醒了。

太安靜了,靜到郁微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顫抖著的呼吸以及心跳聲。

此處距離姜關少說還有二十裏路,即便她快馬加鞭,也很難在天亮之前回去。

可是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需要軍中的醫官。

思忖片刻,她解開了外袍的衣帶,捆緊了江硯行的雙臂,最後綁在自己的身上。

郁微讓江硯行伏在她肩上,然後輕輕撥了他濕透的長發,低聲道:“我知道你很痛,但你再堅持一下,很快就回去了。”

離開姜關之前,郁微答應過孫副將不會失了分寸,故而在找到發現垣戎人駐紮之地時,並未直接打草驚蛇。

本想著帶著輕騎悄悄從山後繞過,在保證自身安危之後再做打算。

萬沒想到,她會親眼目睹江硯行孤身一人出現,並且明目張膽地燒了那些糧車。

這絕不會是江硯行會做出之事。

他的冷靜超出郁微的預料,抽箭搭弦的動作從容不迫,仿佛此處並非刺風山,而是他江氏後院。

就好像,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他都會接受。

郁微想質問他,為何只有他一人?

為何他不思躲避,反而會選擇挑釁垣戎部大帳?

為何……

眼眶的酸濕模糊了郁微的視線,疾風又極快地拭去了這點濕潤。當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策馬趕回姜關城墻之下時,天已經大亮了。

她高舉手中令牌,守將瞧清楚是誰,厚重的城門這才為她敞開了一條縫。

“公子!”

葉梧匆匆趕來迎上,摸到渾身濕透的江硯行滿身血汙時失聲尖叫了出來。

郁微已經累到極致了。

連夜趕回已經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下馬之後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她喘息著:“醫官……”

葉梧倉皇回神,站起身:“對、對對,醫官!醫官!”

直到江硯行被眾人挪進房中,將軍中治傷的醫官喚來,郁微才松了口氣,再也站不住,扶著一株枯樹緩緩地俯身。

幸而身後的軍士瞧得清楚,這才上前來t攙了一把。直到看郁微無大礙,他才放心地準備離開。

郁微喚住他,道:“去喚孫副將,就說,本宮有話要對他說。”

“是。”

孫副將聞訊趕來時,郁微已經沒那麽疲憊了,只是揉著被箭擦傷的手臂。

看到他來,郁微起身,道:“在刺風山中,我只找到了江硯行一人。他昏迷不醒,許多話也問不了。但我總覺得不對勁,故而留了些人手在山中,搜尋其他軍士的下落。垣戎部的糧草被燒了,我估計他們不會在山中久留,會即刻設法返回瀝平。所以……”

“末將明白,末將這就安排人守在他們折返的必經之路,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郁微點頭,道:“這些人狡猾,多加小心。”

戰況緊急,孫副將也不再多說,道了句是之後便徑直離去了。

江硯行蘇醒,已經是三日之後了。

晴光透過木窗,安靜地落在他的長發之上。

他偏了偏頭,卻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被包紮得嚴實,稍稍挪動,傷處便痛得錐心刺骨。

“呃——”

他還是想挪動手臂,去觸碰床榻邊緣的杯盞。

拇指輕輕一動,瓷杯落地,碎成幾片。

聲響驚動了屋外守著的葉梧,他推了門入內,看到已經蘇醒的江硯行,再也忍不住眼眶的淚,哭出了聲:“公子!你這些天都快要把我嚇死了!醫官說回天乏術,我才不信。果真,你這就醒了……”

江硯行想問話,但聲音到嘴邊,他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異常,幾乎不能好好說話。

“他們呢,回來了嗎?”

“誰?”

葉梧楞了楞,剛問出口便想明白了江硯行問的是什麽,道:“回來了,統領帶著那些軍士從山崖而下,繞了路,正好遇到殿下留在那裏接應的人馬,此時都回來了,安全無虞。”

江硯行喘息著,惴惴不安之事終於能放下了。

他喃喃道:“好、好。”

葉梧用湯匙舀了清水餵給他,潤了喉,嗓子的酸痛之感才消失一些。

他終於回了些力氣,問:“阿微,阿微如何?”

葉梧的眼皮低垂下來,道:“殿下無礙,就是幾十裏路背著你回來,夜間還總來替你換包紮的棉布,累壞了,此時剛睡下。但是公子,殿下她這回是真的氣壞了,你這般不惜命,可知她若再晚一步,你就保不住性命了?”

江硯行沒說話,閉上了眼睛。

眼角的一滴清淚緩慢地滑了下來。

連他自己也不知如何去說。

或許是臨死之前的期待奏效了,他真的在那緊要一刻看到了郁微的眼睛。他既因郁微涉險救他而觸動,又實心不願她出現在那裏。諸般覆雜心緒,連他自己都不能一一言明。

葉梧知曉他心中難過,端著他沒用完的水,站起身,道:“那,公子,你也再睡會兒,我就在房外,有事喚我即可。”

“好。”

入夜時分,江硯行能勉強起身了。

他撐著墻壁試著往前走,想要掬一捧盆中的水擦手。

雙手剛入水,清水浸沒了他的指節。

此時,卻有另一只瑩白如玉的手,極輕地覆在他的手背。

江硯行眼眶霎時酸得厲害,沒擡頭,而是在水中觸碰她的指腹,廝磨片刻之後,輕輕握住。

許久之後,他說:“清減了許多。”

看著水中被握住的手,郁微若有所思,問:“你都沒看我,怎麽知道清減許多?”

郁微倏然抽回了手。

兩人對視了一眼,郁微看到他未消去的淚痕,想要責怪,又於心不忍,脫口而出的是:“你真的可恨,我恨不得你就死在那裏,我還能落個省心。”

“對不起。”

“那你說說,你錯在何處?”

“阿微,這次的決定,我不後悔,我也不認為做錯了。可我就是欠你一句對不起。我總是愧對於你,總是於心不安。有時我想,或許此生都無法償還。”

燈火明滅,郁微散亂的發絲被江硯行別至耳後。

他問:“你應當在京城,為何會來此地?”

“那你呢,為何要答應江奉理的條件?”

“我……”

郁微忽然揪住他的衣領,迫使他不得不正視著她,一字一句道:“在京城,我日日都在等你的信,可你什麽都不願對我說。就連……就連赴死,也是想悄無聲息地死在汜河嗎?明明你可以與我說,有我在,有朝廷插手,江奉理便不能這麽為難於你。你想做第二個江許淮,那我呢?你答應那個條件時,想過我會著急難過嗎?若是那夜我慢上一步,你就死了啊江硯行!”

江硯行想抱一抱她,可雙臂痛得厲害,著實不能做到。

他只得繼續握著她的手,眸色清淩如碧潭水,溫和道:“我知錯了,不會有下次了。”

淚液湧出時,她低著頭,什麽都說不下去了。

這幾天,她睡不著,反反覆覆地夢到那夜的場景,夢到江硯行那般從容冷靜地孤身出現在垣戎部駐地,一副了無生念的模樣。

她總是在後怕。

越是後怕,便越是恨他。

“殿下那夜縱馬而來,猶如神女從天而至,颯爽之姿,當真令臣難忘。為了回報殿下,臣會改,真的會改。往後若是再分開,每隔十天送一封信去,好不好?”

江硯行想要哄她高興,卻因內傷極重而說話有氣無力,這般強提精神笑著說話,更讓郁微難過。

郁微道:“我才不信你的話。我有個解決法子,等你這次傷好了,與江奉理說清楚,之後便回京辭官。之後呢,安心入我長公主府做駙馬,哪裏都不許去,什麽都不許做了。如此,我才能信你的話。”

“真的?”

“什麽?”

“做駙馬,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