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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山載雪(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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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山載雪(7)

自重逢之後, 他從未說過這等話。

他只一遍遍告訴徐執盈,隨便徐執盈恨他,他不會解釋。

江明璋之死給了他最痛苦的一擊, 讓他真正的後脊生冷, 知曉自己大概什麽也留不住了。

這種恐懼在徐執盈說出他一無所有了之後, 更深刻地烙印在了心口, 使他不得不開口說出悔過之言, 祈求能得到些微昔日留得住的情意。

渾身的酒氣使徐執盈下意識往後退避一些, 這點從眼底輕輕劃過的嫌惡被何宣清晰地捕捉到, 揪心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捉著徐執盈的手腕, 手勁用力之大讓徐執盈有些疼。

“執盈,執盈……”

何宣喃喃著, 從懷間取出一方淡藍色的帕子, 其上精細地繡著徐執盈的名字。

他趁著醉意將帕子塞回徐執盈手中, 重覆地說:“我一直留著,我一直手留著。”

“這些年無論走至何處, 我都沒忘記過。誠然,我起初只將徐府視作往上走的踏板與階梯,但我遇到了你。執盈, 我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 絕無謊言。我說想娶你, 便是日日夜夜, 翻來覆去痛苦無數回的想。”

“你不願與我說話,便不說。但我求你, 別趕我走。”

他雙手拽著徐執盈的衣袖, 因痛苦而顫抖著。

若非醉酒,他這種心思縝密之人絕不會說出這番話。或許天光大亮時, 他便又會變回昔日模樣。

徐執盈冷眼旁觀,內心卻毫無觸動。

他這是活該。

他所言之痛苦,每一絲每一寸,徐執盈都曾深切地嘗過。

“你喜歡你便睡在這兒,徐府顧及體面,自不會深更半夜把侍郎何大人趕出去。但是何大人,天亮之前要離開,省得傳出閑言碎語。”

徐執盈扔了淡藍色帕子,撥開他的手,轉身往門外走。

何宣心裏一慌,追過去:“你t去哪!”

徐執盈的手扶在門框上,瞥了他一眼:“你我可不是能同處而眠的關系。何大人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出了院子,徐執盈倚靠在拱門處,不知是疲憊還是被他的痛苦而感染,心底的酸澀久久不去。

一方雪白帕子遞到她眼前。

她擡眼,看到了徐聞朝。

徐聞朝穿著寢衣,外面只披了一件不算厚實的狐裘,唇色因為寒風而輕微發著白。

“哥哥……”

徐聞朝嘆一聲氣,輕輕攏了她的肩,把她抱在懷裏。此時徐執盈的眼淚才奪眶而出。

“你把這個醉鬼帶回來做什麽?合該扔在府外凍死,然後餵狗。”

話雖如此說,徐聞朝也知曉前段時日的空山行刺,是何宣救下了徐執盈。

無論如何,扔出去並不合適。

徐執盈沈默著,好久之後才說:“哥哥,我不知如何做才算對的了。”

“哈哈,名滿京城的徐才女也有不懂之時了嗎?”

徐聞朝試圖放松語氣,可剛說出口卻發覺此時並不適合玩笑。

他輕拍了徐執盈的肩,道:“若你能回到過去,你會如何選?那個選擇,便是你現在應該做的選擇。好了,天寒,不要在房外停留過久,早些睡。”

“哥哥。”

徐執盈叫住了他,“你這幾日早出晚歸,都做什麽去了?”

徐聞朝的步子頓住,手指微蜷,回頭沖她笑:“沒有啊,吃喝玩樂,我能做什麽?”

*

軍中禁令多,崔紜又是個以身作則的,哪怕實在崔府中也沒半點松懈。好不容易來了公主府,不必再天不亮便起來練劍習武,姚辛知覺得渾身筋骨都歇得舒坦。

倒是賀既白,一連幾日見不到人影。

一問便是去了兵馬司,要麽便是被陳太後召見,忙得腳不沾地。

辰時起身,姚辛知發覺茶碗已涼,推門打算去要點熱水。

剛沒走兩步,迎面碰到了江硯行,懷中抱著一厚摞書卷。

還沒等她說話,江硯行便扯動唇角笑問:“姚將軍醒了?歇得可還好嗎?”

這一副主人做派是為何……

姚辛知本就困著,還沒醒過神,被這一問,更糊塗了起來。她怔楞著,隨口應和:“……啊,好啊。”

“那便好,京中不比連州自在,有不少麻煩的規矩。姚將軍或許難以適應,若想吃什麽想要什麽,吩咐一聲就好。”

姚辛知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追上去問:“江大人這麽早來公主府,是要見殿下嗎?殿下她……”

“哦,這倒不是。”

“那是?”

“我住這兒。”

“……”

江硯行溫和地笑著。

此人平時清冷如冰,見了誰都是同一副從容不迫的面孔,偏生今日見了姚辛知多笑了兩下。

這笑容卻讓姚辛知毛骨悚然。

他說,他住這兒……

姚辛知後悔自己年少時沒多讀書,怎麽這麽一句簡單之言,她思來想去也沒明白呢。

住這兒?住公主府?

可是這裏是公主府,並非太傅府。

姚辛知舌頭打結:“住,住這兒啊?”

看她這副震驚模樣,江硯行轉過身來,坦然道:“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

他竟問得出有何不妥。

分明哪裏都不妥。

姚辛知語滯,好久才找回了思緒:“可,可您是太傅啊,怎能住在公主府中呢?”

“長公主準允,自然住得。”

姚辛知試探地問:“但殿下與徐家公子有婚約,這事兒您知曉嗎?”

江硯行了然一笑:“你說這個啊,我是沒什麽關系的。若是將軍能勸徐小公子主動退了這樁婚事,江某感激不盡。”

“……”

面不紅心不跳地說他沒什麽關系,還得寸進尺地讓人退婚?

江硯行生得溫潤如玉,內斂克制,說起話來卻可謂驚天地泣鬼神,能活活讓姚辛知一口氣上不來,憋死在原地。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郁微懶懶地看了一眼江硯行,道:“江硯行,這個時辰了,你再不入宮,你這太傅可就做到頭了。”

江硯行把書卷遞給她,順勢遞了一紙包琥珀糖,道:“這就去。這是你昨日說要吃的,我起了早才買到。少吃些,不然要牙疼。”

姚辛知只覺自己不該在此。

她對此事滿懷愁緒,而自家殿下似乎真對那一包琥珀糖極為有興趣。

直到江硯行走出好遠,姚辛知才上前去,把郁微手中的紙包奪了過來。

郁微問:“你不是不喜歡糖?”

“是糖的事嗎?”

姚辛知簡直要氣仰過去,好笑地問,“你還有心情吃這些。這是怎麽回事?江硯行住在公主府你怎麽不與我說?你們之間,你與他,是認真的?”

“算是吧。”

“算是吧?即便你與徐聞朝的婚約是假的,但徐蹊可不知曉,你讓江硯行堂而皇之地住進公主府,若讓徐蹊知曉了,可真將人得罪了個幹凈。還有,江家對殿下你什麽態度,你難道不知?單是為了大局著想,你也早些與江硯行斷幹凈!”

郁微轉身回房去,又捏了一塊糖咬進口中,收拾著江硯行送來的書卷,隨口說:“前些日子他病重,一時讓他住過來了。不過他天不亮就走,沒旁人知曉。今日是個意外,平素你見不著他。”

“殿下……”

姚辛知當真不明白,江硯行究竟是施了何種美人計,能讓郁微一味縱容。

“已經這樣了,這病秧子我也扔不掉了,不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見得是壞事。”

郁微低垂著眼,提筆在書頁上批註,停頓片刻後說,“待會兒我入宮給母後請安,齊家女會來,你替我好生招待。”

姚辛知的擔憂何嘗不是她的擔憂。

所有人都說江硯行不是良配,連她自己也這麽覺得。

但江硯行兀自撥開那些阻礙,執意往她跟前來,讓人無可奈何又忍不住心軟。

好在江硯行只是嘴上不甘,明面上從不給她招惹麻煩。他那般想要名分,卻也從不為難她。即便只能簡單過夜,天不亮就離開,他也從沒說過一句不好。

姚辛知看她心意已決,也不好再說什麽。畢竟江硯行本人待郁微確實真心。

齊家女來時,姚辛知正在院中擦拭長劍。

一掀眼簾,看到個溫婉美人。

姚辛知見過齊廣,生得虎背熊腰一副醜相,卻不曾想他的女兒竟這般好看。

想來是隨了母親。

姚辛知動作頓住,有些手足無措地用掌心在身側布料上抹了抹,然後行禮:“姚辛知。”

“泠月見過姚將軍。”

一身鵝黃折枝蓮羅裙,梳著桃花髻的姑娘向她見禮。

郁微不重打扮,崔府中也沒有女眷。

姚辛知著實沒見過這般如水溫婉動人之人,一時啞了聲,好久才說:“齊姑娘是吧?裏面請。”

出門備茶時,姚辛知難以抑制喜悅,掐了一把路過的賀既白的手臂,道:“齊廣醜得我眼睛痛,誰知他女兒生得這般美,神仙一般。”

賀既白被掐得輕嘶:“輕點!”

姚辛知一邊斟茶一邊小聲說:“我都有些緊張了,你說,怎麽說話會顯得我比較溫柔?我怕我一開口會嚇到人家。”

一邊掐人一邊問如何溫柔。只怕此人這輩子與溫柔是扯不上什麽關系了。

賀既白冷哼:“你?”

賀既白從容不迫地把茶托遞到她手中,道:“你哪天不對我動手,我就認你是世上最溫柔之人,可好?別煩我,我要出門了,好生招待齊姑娘。”

姚辛知並不計較賀既白之言,只對著鏡子試出了最滿意的笑,奉茶前去。

齊泠月接了茶水,溫聲道:“勞煩將軍。”

聲音也真好聽。

也不知齊廣燒了幾輩子高香,能得來這麽一位掌上明珠。

姚辛知與她客套地說了一句,邊飲茶邊問:“齊姑娘這回入京,所為何事?”

齊泠月道:“依我父親之意,他是為了讓我與硯行哥哥議親,但……”

一口熱茶沒咽下去,嗆得姚辛知連聲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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