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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猶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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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猶潔(4)

潮濕的雨霧沿著房檐撲入小窗, 室內沈水香更淡了些。爐中還吊著沸騰的茶水,江硯行卻走了神,直到水快被煮幹了, 他才t匆匆取了下來。

“公子。”

葉梧推開門, 因為淋了一身的雨, 靴子上盡是泥漬, 也便不靠近, 只是站在門檻以外說話。

江硯行再添了水, 問:“查清楚了?”

葉梧答:“是。殿下昨日的確去見了楊榮, 不知都說了些什麽, 在他那留了有一個時辰。今晨楊榮早早出了門,調度了錦衣衛提前守在空山。”

江硯行並不意外。

他了解郁微, 足夠他從郁微昨夜的欲言又止之中, 得知其中的非比尋常。

這段時日江硯行一直稱病, 未曾出門,即便是經筵與殿議也沒再去過。

郁微分明都知道, 昨夜還是要問他是否會去空山。聽到他說不去,她顯然要輕松許多。

為了永王一事,朝中都在清查與之有關的朝臣, 吏部的考核本在明年, 也經內閣與司禮監合議之後, 提前至了今年。

年關之前, 各州府的地方官要入京述職,開春之後還有場春闈。

所有事都堆在一起, 小皇帝處理不了, 錦衣衛又因先帝的緣故親近長公主,郁微便一直代為忙碌, 連與江硯行見一面都不容易。

每每江硯行去公主府,都要等至夜深,才能見郁微回來。

而昨夜,她竟主動來見他。

當時江硯行便看得出,她有心事,只是這心事不能對他說。

直到爐中之水煮沸,江硯行才起身,換了能出門的衣衫。

葉梧不明白,但仍跟著他,問:“公子要去哪兒?”

“空山。”

“公子,都下雨了。”

江硯行停下步子,折返回來,從書架之頂取了一把紙傘,道:“那便給她送傘,接她回來。”

山中林木蔥郁,雖已入冬,曲折的山道中依舊橫亙著許多常青草木。

雨勢逐漸加大,到處濕漉漉的,幹燥的泥地逐漸濕軟,腳步踏上去便能留下腳印。

郁微抱著刀,在蔥郁的樹蔭之下避雨,時刻警惕著周遭的動靜。

那些人沒找到郁微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即便她隨儀仗車駕回去,途中也會遭受刺殺。敵明我暗,算不得什麽好事。

只要拂雪將她失蹤的消息傳出去,便不怕他們不追來。

夜的意味漸濃,樹蔭逐漸無法遮擋雨珠,大滴的雨水砸下,順著她的肩頸滑落。

泥濘道路不容易聽清腳步聲,但郁微卻敏銳地察覺到了竊竊私語之聲。

郁微稍稍往後避開,躲在暗處。

等人靠近了,郁微才聽清楚,領頭之人竟是何興。

手執燈籠,披了一身寒光的何興十分不滿,對身後之人說:“弄清楚了嗎?白日在山門前的人,究竟是誰派來的?”

身後之人答:“是永王。”

何興冷笑:“這些日子兄長不曾去過王府,也便給永王停了藥。果不其然,他如今清醒了。他胃口倒是不小,殺宜華也就罷了,竟還連帶著想刺殺陛下……”

因為隔著一條溝壑,郁微聽不清他所說之言,但卻聽見了那一聲“兄長”。

何興的兄長?

此番回京之後,郁微便去查過記載何興鄉籍的文卷,只說是他幾歲時被人賣去了布莊做苦力,後來因為那家掌櫃欠了錢,不得已又將他賣進了宮中做太監。

上面並未提及他還有什麽兄長。

永王的瘋癥竟還與他們有關……

何興身後那人的聲音格外耳熟,郁微卻一時想不起是誰,只聽他繼續說:“何公公,那我們是真要找宜華嗎?”

何興冷笑:“裝樣子不會嗎?若真是永王之人擄去了她,只怕她此時已經死了,那我們只需要捉拿那些刺客,回去也好給個交代。若是……宜華還活著,殺了就是。”

果真如江硯行所言,何興的心思無比深沈。

只怕要殺郁微的決定,也並非是陳太後做出的。

又走了沒多久,何興嫌惡黏在靴子上的泥汙,煩躁地吹熄了燈籠,往回走:“你就按我說的做,我得回去了。手腳幹凈點,別留下什麽痕跡。”

身後之人道:“是。”

不多時,山道中只剩下了此人。

郁微扭動腕扣,只發出了微小的摩擦聲,卻正好被此人察覺。飛針即將刺入他脖頸之時,這人卻稍稍往一側偏離,躲開了這一招。

郁微倚靠著樹看過來,輕笑:“耳朵這麽好使,給何興當狗,虧了。”

“殿下用暗器奪人性命,也不光明磊落吧?”

郁微抽刀:“用光明磊落的打法,你也不是我的對手。我想起你是誰了。連州,你我見過一面。”

他的一只腳陷進了泥地,須得用力蹬才能用力涉出。他抽了腰間佩劍,鋒利的長劍沖郁微的脖頸而來,斬斷了她的發帶,潮濕的長發瞬時披散開來。

此人下手狠絕,似乎帶著滿腔怨氣,咬牙道:“你認錯人了!”

“認沒認錯,我說了才算。”

長刀在郁微的手中翻了方向,轉而擡起,接住他這一招,“當日我出城與湯愈議和,在淮明軍大營中見過你。怎麽?還不承認?”

自撫養郁微的阿婆過世之後,她便一直獨自謀生,全憑著這雙認人厲害的眼睛,才能在紛亂的世道裏活下去。

“是又怎樣?”

他嘴上應聲,動作卻絲毫不留情面,只是將劍重而狠地壓下去。

常年在軍中做事,刺殺於他而言是信手拈來。他唯獨沒料到,宜華不是被人帶走,而是故意等在此處,並且功夫頗深。

郁微氣息不穩,受力往後退了好幾步,泥地中的水被她一腳掀了起來,濺進了此人的眼中。在他看不清周遭環境之時,郁微避開他的刀鋒,由上而下落刀,刀鋒剛好卡在他的咽喉之間。

咽喉之處極為脆弱,只在郁微一念之間,便能取他性命。

雨勢越發急切猛烈,狂風撕扯著搖動的枯枝。

郁微渾身濕透,長發也因打鬥而淩亂,帶著臟汙的泥漬貼在臉頰處。

“國公湯愈是永王舊部,怎會容許你入京留在何興身邊做事?”

郁微將刀貼得緊,絲毫不怕他會借機尋死,“讓我猜猜,淮明軍圍困連州時,我曾對湯愈說過許多,想來他聽進去了,不願為虎作倀,所以向陛下與陳太後投誠了。是這樣嗎?”

他死死地咬著唇,一言不發。

郁微一把握住他的右手腕,從衣袖中抖出一枚薄薄的刀片,笑道:“方才還嘲我用暗器不夠光明磊落,你不也一樣?”

她兩指夾著這枚薄如蟬翼的刀片,輕輕一彈,便飛出了好遠。

“要殺便殺,哪兒那麽多廢話!”

郁微卻笑:“我只是問話,何時說要取你性命了。不過,你是見過我殺.人的,是想給個痛快還是慢慢折磨,都只能隨我的心意來。何興想殺我,我能理解,但你為什麽呢?真以為你和你的主子為他們盡力便能得到什麽嗎?你們曾效忠永王,便永不會得到太後的信任。正如當初,他們為了拉攏我,將我的母後接回宮中並予以尊號,事成之後,我不還是成了棄子,被追殺至此嗎?你能得湯愈信任,想來是個聰明人,這點事都想不明白?”

“我……這一切與國公無關!”

郁微笑得平緩,眼神冷下來,刀鋒沿著他的咽喉輕輕剮蹭,感受著他因為恐懼而生的戰栗,道:“你還是個忠心的。”

她的食指替他撩開濕漉漉的發絲,露出他的眼睛,繼續道:“當日他肯在連州退兵,便於我有恩,我做事向來有恩必報。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明白,也希望湯愈能想明白,究竟是太後空口白話給的承諾好用,還是我答應的恩情更好用。”

說完這些,郁微從容收刀入鞘。

被她忽然的舉動驚到,此人問:“你就不怕我聽不進去,就地反殺你嗎?”

“你不會。”

郁微道,“因為我知曉你聽明白了,孰輕孰重孰優孰劣,你做不了決定,須得回呈湯愈。哦……只怕你還不知道,山底下早已布好天羅地網,我死容易,但我死之前吹一聲骨哨,你就逃不了了。那時你身份暴露,連帶著湯愈都得死,可正中何興下懷了。”

她將骨哨咬進口中,朝他輕笑。

這是威脅,但又因為是坦蕩的威脅,不使人覺得狠厲,反而讓此人安心下來,明白她是真的在給機會。

“……我知道了。”

他收劍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過身來,道,“殿下之言,我會一一告知國公。但今日之事,是我受何興之命,私自決定的,真的與國公無關!”

“再不走就有關了!”

說完這話,郁微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悄然撫上自己的右肩,掌心觸到了黏膩t的血跡,是極深的一處傷口。

也幸虧是下了雨,蒼白的臉色瞧著更像是被大雨淋成如此的。若非她換了黑衣,根本看不出血汙,她又一直忍而不發,只怕便不能唬住這人了。

血水含混著雨水流入泥地,又因為黑夜,根本看不清四周環境。流血過多的眩暈使她站不穩,只能失力一般靠在樹上。

郁微深吸了一口氣,強撐著自己起身。

此地不宜久留,只要搜尋之人打著燈籠看到這血汙,便能順著蹤跡找到她。雖說她原本就是這個目的,眼下的精力卻不足以應付這些。

還沒走兩步,郁微還是疼痛難忍,弓著腰身喘息,罵道:“這死小子,下手怎麽這樣重!要不是留著有用,必殺了解恨。”

山洞中極為適合躲雨。

郁微在確認其中並無走獸蛇蟲之後,這才放下心倚靠著石壁緩緩坐下。

她撕扯掉裏衣去給肩膀止血,濕淋淋的布料挨著傷口極不舒適,郁微卻只能咬著牙繼續裹纏。

本想著歇上一時半刻便下山去與楊榮匯合,但淋了這麽久雨,她竟逐漸困倦。

在合上眼睛之前,她看到了一片雪白身影。

“阿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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