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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甘願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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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甘願受罰

“拖下去, 二十軍棍。”

待跪在地上的人也被清理幹凈後,司鴻朗才又看向她,目光裏有些許意外,凝眸審視一番, 手指在桌案上一搭一搭地輕敲, “依你之見, 該如何避免此事再發生?”

“既分屬同一號營帳, 自該實行連坐,有錯共罰,這般不必多指派士兵巡邏,他們為保全自身, 定會日夜監督身邊人, 以免自己平白遭罪, 若再有如夜間久未歸者, 自會有人主動上前摸清其動向, 軍營風氣定能轉好。”

“有理,”司鴻朗讚許地點頭, 但此事遠不到告終的時候,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他們的錯處理完了, 那你的錯呢?哦, 對, 還有連坐,是不是應當把那些姑娘也一並叫過來?”

楚火落並不意外, 在決定如此行事之前, 她就料到會有這一茬,利落地跪下去, 俯身叩首,“楚火落藐視軍營法度,擅自行動,甘願受罰,請將軍降罪,只是與我同營的女子非習武出身,熬不住酷刑,我願一人替她們受刑。”

司光霽有些驚愕地擡眸,張嘴欲言,卻在司鴻朗警告的目光中閉上了嘴,眼睜睜望著他親自押來的犯人被定罪。

“嗯,那與他們一般,二十軍棍,你可認?”

“將軍處事公允,我自無怨言。”

*

軍棍嘛,凡士卒犯了錯,都要挨的刑罰,遠不如炮烙之刑或滾釘床聽著駭人。是以,剛趴在長凳上時,楚火落還想著,等會兒受完刑,需得以一副瀟灑的模樣離開,當知說書人口中的英雄人物,都是頭斷血流都不帶眨一下眼的。

可第一棍落下來時,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便被碎了個徹底,腦子裏如同被糊上了一層漿糊般,所有的思緒都凝滯了,只有難以驅散的疼痛在腦海裏叫囂肆虐,額間頓時盈上來一層薄汗。

她大口地喘息著,好不容易緩過來些許,可第二棍緊隨其後,喉間滾出的聲音已變了樣,陌生得脆弱得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當即改換策略,死死地咬住唇瓣,將痛苦的叫喊聲鎖在唇齒間,僅流露一點悶哼。

第七棍、第八棍……

密密麻麻的痛楚從被擊打的位置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抓著凳子腿,起先還能遷怒似的在上頭劃出一道道疤,可越到後面,指甲印越淺,甚至不知是第多少下時,手指已然無力攀附其上,直直地往下垂著,隨著身體不時晃動著。

十三、十四……

“將軍,事出有因,罰到現在差不多了吧?”說話人聲音帶了點慌亂,緊緊盯著簾幕外頭,“她、她畢竟是個姑娘,比不得男子筋骨硬,再打下去只怕會出人命!”

司鴻朗斜覷他一眼,意味深長,“你親自押她來問罪,現在卻要為她求情?”

“不一樣,我先前以為是她故意惹事生非,不知內因,否則……”

司鴻朗輕嗤一聲,假裝沒看出他心底那點花花腸子,但望向外頭幾乎去了半條命的人,不由得皺起了眉,正欲出聲令行刑的士卒停手,偏那半生不死的人還剩一絲清明,慢吞吞地往邊上啐了一口殷紅的血。

“軍令如山,我犯了錯,甘願受罰,我受得住。”

……十九、二十。

眼前的世界成了模糊的一片,耳邊嗡嗡作響,濕漉漉的頭發淩亂地貼在額上,連每一次的呼吸都過於費力,連累五臟六腑一陣陣地抽疼。

過去好一會兒,楚火落才遲緩地意識到,刑罰結束,她幾度伸手,卻只有微微動彈的幾根手指勉強受她調遣,她閉了閉眼,緊緊咬牙,欲一鼓作氣從上面翻下來,偏左腿木然,被凳子拌了一下,便整個人往地上撲去。

“小心!”

她睜開眼,借著來人攙扶的手勉強站直了身子,唇瓣扯出一抹蒼白的笑,甩開那人的觸碰,猛地一推,反倒累得自己踉蹌往後退了幾步。

“……多謝。”

她站著緩了一會兒,蹙著眉,竭力用穩固的步伐往外走著,只是大約是走得極慢,眼前的畫面黑黑白白地切換了數十次,仍未將一朵開得正盛的酢漿草從身前挪至身後。

“我、我送你回去吧!”司光霽硬著頭皮上前兩步,目光有些閃爍。

面前的姑娘實在與他先前想象的相去甚遠,不漂亮,不溫婉,也不嬌柔,他原以為這般潑辣野蠻的女山匪受了挫,他會覺得先前的仇怨得報,可如今看著她脆弱得同一張白紙似的模樣,擔憂的心思t反倒占了上風。

他緊鎖著眉頭,猶豫地想伸出手,卻被另一人先行將人扶了過去。

“這點小事就不勞煩司侍衛了,”柳玉蘭將楚火落攬進懷裏,朝他露出了個熱絡的笑,但再仔細望去,那雙如秋水的眸子裏只有絲絲冷意,“她由我照顧就好。”

“只是她傷得重,這幾日恐怕沒法與大家一塊操練了,若司侍衛能向隊長說說,允幾日假就好了。”

司光霽正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發呆,聽到這話,連忙點頭應承,“好,那邊我會去說,只管讓她好生休養。”

柳玉蘭這才笑得真切了幾分,攙扶著人離去。

待到回到帳篷裏,柳玉蘭面上那點笑全卸了個幹凈,眼眶倏忽就紅了,一邊扯過被褥給楚火落蓋上,一邊惡狠狠都咒罵著:“都是些什麽人啊?”

“守城時都沒有傷成這樣,反倒挨了他們一頓毒打!就是欺負我們現在投奔過來,無根無基,沒法同他們作對,這才敢肆意搓磨咱!”

“嗯,對。”楚火落眼皮耷拉著,聲音微弱,“所以我們要往上爬,爬得高了,才不會因著這點瑣事受苦,人家上戰場誅滅敵軍,還能說個光榮負傷,我因著夜裏摸進來的淫賊挨一頓打,都沒臉往外說。”

柳玉蘭幾乎要被她這番說辭氣笑了,“挨打不就是挨打,還得有個好聽的名頭被打不成?”

“有總比沒有好嘛。”

她們這廂正聊著,簾外卻傳來姜茹罵罵咧咧的聲音。

“誰要你的藥啊?假惺惺的,要不是你,本來都不必受這趟罪的!”

柳玉蘭用帕子抹了下眼睛,掀開簾子出去,正望見立在外頭正手足無措的司光霽,前幾日還見人就橫眉冷對呢,現下倒是曉得低頭看人了。

“軍醫一時間忙不過來,我代他送些藥過來。”司光霽將剛被拒絕的藥瓶又遞到柳玉蘭面前。

青瓷的小瓶子,上頭還帶著竹石紋,一看就價格不菲,哪是軍營裏用來應付傷勢的粗陶瓶裝的藥沫能比的?撒謊無疑。

柳玉蘭笑吟吟地接過去,司光霽這才松了一口氣,小心地往帳篷裏探了幾眼,匆匆忙忙地走了,剩下姜茹把兩根秀氣的眉擰成麻繩,忿忿不平。

“他這人不懷好意,幹什麽要收他的東西?”

“怎麽?藥裏有毒?用不得?”柳玉蘭微微挑眉,撩簾進去,這就準備把藥給用上了,“我昨日在軍醫那學藝時瞧過了,只有最便宜的止血散,我們現在不能隨意離營,若不拿了這藥,火落可救得硬生生地熬著了。”

姜茹抿了抿唇,仍有些猶豫,“可是……”

“只是收了東西罷了,又沒應承什麽,我們在代嶺山那會兒,收了多少個不懷好意的人的財物,與他有什麽區別?”柳玉蘭道,“何必為了一點虛禮委屈自己,白送上門的好東西,不要白不要。”

“火落,你說是……”

柳玉蘭低頭望過去,這才發現被褥裏的人已不知何時睡熟了,連忙噤聲,與姜茹躡手躡腳地鉆了出去,給她留片安靜的休息地。

*

二十軍棍聽著沒什麽實感,可落在身上實在是不好受,楚火落委實是第一次受這種罪。往日裏不過受些磕磕碰碰的皮外傷,最重的一次也不過是肩上的傷口潰爛,那也全程有人好好照料著,何曾硬生生熬過這樣的毒打?

身上疼得很,以至於她雖睡得早,但醒得也早,且醒來後便再睡不著了。

帳篷裏黑漆漆的一片,睜開眼和閉上眼也沒什麽分別,是以她只是望著帳篷的簾幕的方向發呆。每當有風吹路過,簾幕就會被掀起一個小角,外頭的火光與月色便能趁此機會進來溜達一圈,她眼睛一眨一眨的,數著光來裏頭轉了多少圈,風路過了多少回,也不知熬了多久,才熬出了一丁點困意來。

她恍惚地閉上眼,倏然又睜開。

風來了,光也來了,同時來的還有一只修長的手。

今日也有淫賊?

楚火落擰起眉,伸手摸向腰間的匕首,緊盯著那的動靜。

可那手似乎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只是在簾外略停了停,便跟著風於夜色裏一同離去了。

她一時有些茫然,是她看錯了?

楚火落強打著精神守了好一會,確定外頭再無響動,這才又沈沈地睡了過去。

*

“火落,我們要去訓練了,吃食放在你旁邊,一會起來吃了。”

又是辰時,柳玉蘭一行人已換好了兵甲,將藥瓶與饃餅擺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連水囊裏都灌好了水,這才能放心地出門。

還窩在被褥裏的人勉強撐開眼皮,低低地應了一聲,正欲將腦袋重新縮回去,突然望見布簾下有一個綠色的小玩意兒,微微蹙眉,“那個。”

柳玉蘭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在邊角處拾起一片被折起來的葉子,茫然地遞給她。

那是一片疊成小船形狀的蘆葦葉,簡陋得很,只上一次見到,是在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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