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歡這裏，和回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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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歡這裏，和回家一樣
緊閉的床簾阻隔了月光，讓黑暗掩蓋許多線索。南時在狹小房間的鐵架床上蜷縮著，分不清自己和滿屋的淩亂有何區別，自己活著又和死著有何區別。
三年前母親過世，他成了一個孤苦伶仃的人，也從此落下了噩夢的毛病。夢裏總有光追著他，折磨他，不僅令他恐懼，也在他的身上留下實在的傷疤。往後的白日真正成了煎人的存在，走在陽光下，南時為夜晚將臨而焦慮。在臨睡前，他又總是能升起些許希望來，期待這次能睡個安穩。
但三年來，那道光只愈加膨大。別人閉上眼，一片漆黑，數著數就睡著了。他閉上眼，眼前越來越亮，意識越來越清醒，也越能感受到一種被生剝皮的痛楚。看眼科，無果。看精神科，確診抑郁，開藥吃藥；結果只是更加麻木地被熾烤著了。
南時從此厭惡一切光線，光徹底毀了他的生活。他辭去工作，將自己閉鎖在屋子裏，清醒地享受黑暗，卻無法控制身體自發地與外面的太陽契合——約莫到晚上的時候，他依然會困倦。
太陽西沈，不顧南時的意願，將他也拉近了夢裏。光化作的人穿著光制的衣服，舉著光做成的刀，白日裏光著腳，在灑滿光的大地上追逐南時，南時眼睛被光刺得流淚，麻木地向前跑著，堪稱《日逐誇父》。
“太陽會吃人，真的。”醫生之前聽到這話時，投來關切的眼神，遂加大了處方劑量。
但這回確實不同以往，不管是精神科的藥、寺廟禱告、符咒、水晶、祭祖、遺書、自傷、互助會、捐款還是別的什麽有了效，南時看見遠方地平線上立著一扇門，自輪廓投下狹長的影子——夢裏終於有影子了。
南時撞開那扇門，跌進一個空曠的歐式接待廳裏。櫃臺後則坐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黑發白臉，在小臂上架了一本書，記著什麽。
他見南時來了，輕輕地說：“我是周雲生，是這裏的管家，負責雜務和清理工作。我們的神死了，祂的遺蛻化為三千世界，作為留給眾生的最後答卷。”
南時沒管他，徑直癱倒進小沙發裏，腦袋枕到沙發背上，一只胳膊遮住眼睛，喘著粗氣。
“……你是第一位考生，因此由我單獨陪同受試。無論通過與否，都標記著大清算的正式開始。”
南時沒動靜。不知從周雲生的哪個字開始，他的呼吸變得輕而平穩，就此平穩地輕。他維持著那個別扭的姿勢，沈沈睡去了。
周雲生呆望半天，下意識反思自己的問題。他應當去叫醒南時的，但他認為再檢查一遍南時的履歷也無妨。
書上白紙黑字寫著：
“南時，男，24歲，序號：0000000001，#1:bx12333，#2:30233，#3:0976，#4:76，#5:3e”
周雲生看了一眼沙發上的人，繼續讀道：
“#1:bx12333，#2:30233，#3:0976，#4:76，#5:3e”“南時，男，24歲，序號：0000000001”
周雲生深深地看了眼沙發上的人，舉起書讀道：
“序號：0000000001”
“序號：0000000001”
“南時，男，24歲，序號：0000000001”
周雲生輕咳幾聲，對方毫無反應，用筆觸碰對方，還是毫無反應，於是輕輕撥開對方的胳膊。殿上方的燈一觸碰到南時的眼皮，他就猛地睜開眼睛，讓周雲生一驚。
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南時的心情久違地美好，喜悅綻放在臉上，他問：“您是哪位？”周雲生於是又向他解釋了一遍。南時聽了，心想：“自己應當是在做夢，因為這種美好的感覺只在夢中才會存在。不知那光人怎麽放過了自己，既然今天趕巧做了個美夢，那讓夢延續下去就好。”於是答應了周雲生的要求，表示自己要應考。
周雲生說：“試卷沒有標準答案。只要活到最後，你所作的一切答案都是正當的。”
穿過幾個走廊和若幹扇門，二人來到一片密林中央。天上的烏雲陰惻惻地流動，地上的灌木叢沙沙地響。冷風梭巡林間，透著絲絲詭異。南時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手在不經意間擦碰到褲兜有突起，摸著是個細長的硬物。
南時撿起一根粗長樹枝，一面在林間開辟道路，一面問周雲生：
“通過考試有什麽好處呢？”
周雲生說：“在最後依然活著，這就是最大的好處了吧。”
“你說神死了，那神原本什麽樣，做什麽，又為什麽死了呢？”
“凡人的肉眼看不見祂的樣子，但祂一直在觀察世界，行使權柄推動世界發展。祂和人一樣，也有壽命，也會死。”
“那會有新的神嗎？”
“會有的，世界未必需要神，但總會誕生新的神。”
南時說：“這樣看來，神和人也沒什麽兩樣啊。”周雲生沒作回覆。
靠近出口時，南時看見遠郊公路旁停著一輛破舊的公交車，車燈的冷光被厚實的植被割裂得粉碎。遠遠看去，漆黑的車窗上還貼著淺色的圓形貼紙，走近看才發現那是一張張人的臉皮。一人多高、頭過大的錫兵人偶立在敞開的車門旁，伸手做索取狀。
南時翻遍了身上的兜，身上除了一根做工精致，他不想舍棄的白潤股骨之外，什麽都沒有——於是他和錫兵握了個手，以示禮節。
錫兵上翻的白眼快速地向內轉動幾圈，黑瞳仁在南時身上聚焦一瞬。公交車內殘破不堪，空無一人。除了兩個座位以外，其他座位的車窗上都貼著大小不一、年齡各異的人的面皮。
各自落座後，車子緩慢發動。留在原地的錫兵身子扭轉了一百八十度，向遠行的車輛敬禮、舉槍——鳴炮！
“砰！”
南時被震得耳鳴。
他頭旁的玻璃突然如雪花般裂開，窗上的面皮發出淒厲慘叫，血液在凹凸不平的碎裂玻璃上蜿蜒流下，有些還滲了進來。
插曲過後，公交車在望不到頭的公路上顛簸前行，欄桿上的把手有節律地左右擺動，攪勻了車廂內的沈默。
“還挺刺激的哈。”南時笑著說。他覺得這個夢很好，到處都是黑黝黝的，給人感覺回家一樣。只要不再是被光追殺的夢，都是美夢，有著讓他恨不得死在裏面的崇高。
周雲生說：“看來你適應得不錯，但還是多加小心的好。”頭上的把手搖動若幹下後，他又說：“哪怕是結算的最後一刻，也要小心。無論多小心都不為過。”
南時笑瞇瞇地回頭道謝，心想的卻是：“還小心？好不容易不用受灼燒之苦，大笑還來不及。”要不是周雲生在場，他能一直笑到脫力而睡著。
說話間，公交車駛進一條漆黑的隧道。等穿出隧道後，車窗上的人臉都消失了，其旁的座位上卻平白多出許多人。這些人身子都裹著厚厚的衣服，消失的面皮則牢牢貼於一顆顆雪白頭骨上。
但有一個座位是例外——南時還穩穩當當地坐在座位上，只是腳邊多了一具面部血肉模糊的屍體，於是他往裏坐了些。
與此同時，兩排那本就暗淡的冷白燈光瘋狂地閃爍，車子以破風的速度再次駛入隧道，黑暗吞噬一切。
車廂裏熱鬧一些了。血肉碾壓的聲音與腳底僅隔著一層鐵皮，道路也從未如此顛簸，車內多了絲血腥味。單薄的車廂被外界硬物敲得“咣咣”地響，有幾處還凹了進來。
又跨過一個險些翻車的坎，兩人都被結實地甩到地面上後，公車終於再度迎來平靜。只是整個車身像從血池子裏浸泡過一樣。
而在車廂內，南時的座位底下漫出絲縷鮮血。
“哇啊——！”孩子啼哭的聲音穿透空氣，讓離最近的南時一楞。
臉貼在地上往黑暗處看去，他探出一個浸透了血的繈褓，裏面是一具燒焦的嬰兒屍骸。那血就是像被無形的力擰著一樣，從繈褓裏源源不斷地滲出。他把屍骸小心翼翼地取出，發現它缺了一只股骨。
周雲生從後排走近，彎著腰細細觀察南時手裏的屍骸，說：“這是你需要答的一道題。”
南時誠懇地看進周雲生的眼睛裏，期待地問：“老師能否給點提示？”
周雲生面色輕微泛紅，不知是出於氣惱還是別的什麽，聲調也起伏不定：“這……這應當你自己來的，我只是陪同監督，你之後的考生也都沒有人指導的。”
“我之後的考生也有人陪同監督嗎？”
周雲生面色恢覆，說：“不是的，你是第一個考生，因為儀式慣例才需要陪同監督。”
“那正好啊！”南時笑得露出白牙，“在我之後，您都沒機會‘指點’考生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於是周雲生又臉上泛起紅，抿嘴沈默著。
南時見狀，不再強求，掃視一圈地板上慢滲的鮮血，聽著車外哀哭似的風聲，視線落回到手中這枯焦的嬰骸，平靜地說：“其實我也不著急繼續，如果可以，想在這多待一會。”
周雲生說：“你怎麽會這樣想？”
南時於是說：“醒著太痛苦了，今天能來到這，肯定是上天終於可憐我了。”
周雲生嘴上應著：“可是這裏並不是什麽好來處，”眼睛卻死盯著地上快蔓延至地板邊緣的血液，“你……一路上沒有找到什麽物件嗎？或者是剛來到這時身上多出來的？”
“沒有啊？……啊，等下。”
南時從兜裏掏出那根一掌長、線條流暢的白潤股骨，輕輕一轉，股骨頭就完美地卡進了屍骸的髖臼裏。周雲生輕輕籲了一口氣。
像是觸發了開關，原本從繈褓裏緩慢滲出的血此時如水柱般汩流，立即就鋪滿了整個車廂地板。
之前被碾壓得七零八碎的人追趕了上來，它們趴著車體外壁，有手的用手，有臉的用臉，詭異地扭動著，在原本猩紅一片的車窗上畫出淩亂的一條條一道道。車廂左搖右晃，而它們空洞無物的眼眶則全都盯著不斷啼哭的嬰骸。
公交車的門不知何時已經開啟。
周雲生用力拽一把南時的袖子，喊道：“門開了，快走！”
南時還在懷念剛才那種“嗶哢”的感覺，就在股骨恰好卡進髖臼時。
股骨頭的形狀恰到好處地與髖臼吻合，也不知是誰先於誰誕生，又是誰選擇了為對方改變自己的形狀。不管怎樣，他們都在結局中彼此接納，認定除了彼此再沒有其他存在能滿足自己的需求。
如果股骨頭生而為髖臼，他一定也會選擇接納生而為股骨頭的髖臼；因為他知道，髖臼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南時感覺自己的人生從來沒有沒有如此完美、如此正確過。
他很想再次體驗一下那種感覺，“嗶哢”“嗶哢”“嗶哢”……無數個“嗶哢”像電流般在他的身體裏構成圓滿的回路。
在南時轉瞬即逝的思考間，周雲生已經跳下了車。他回頭見南時還楞著，大喊道：“南時，清醒點！”急忙跑回去，想要將南時拉下車。
南時回過神來，手中的嬰骸已經無影無蹤。剛想下車，他就感覺兩個腳踝被一股巨大的力向後拉去。枯焦的小手鉤住了他的褲腳。
車玻璃紛紛暴裂，七零八落的人全都歪扭著身子爬向南時。周雲生一把抓住南時的手腕，卻被南時猛地掙開，並被南時狠狠向後推去，跌坐在地。他呆楞地看著南時對自己喊“快跑！”，神情像是在笑說“這對你可是好事”，又隨即被車門處湧進的人推搡進無邊黑暗中。
周雲生張口卻失語，他該怎麽告訴南時，即使他不推自己，自己也不會被怪物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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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母親過世，他成了一個孤苦伶仃的人，也從此落下了噩夢的毛病。夢裏總有光追著他，折磨他，不僅令他恐懼，也在他的身上留下實在的傷疤。往後的白日真正成了煎人的存在，走在陽光下，南時為夜晚將臨而焦慮。在臨睡前，他又總是能升起些許希望來，期待這次能睡個安穩。
但三年來，那道光只愈加膨大。別人閉上眼，一片漆黑，數著數就睡著了。他閉上眼，眼前越來越亮，意識越來越清醒，也越能感受到一種被生剝皮的痛楚。看眼科，無果。看精神科，確診抑郁，開藥吃藥；結果只是更加麻木地被熾烤著了。
南時從此厭惡一切光線，光徹底毀了他的生活。他辭去工作，將自己閉鎖在屋子裏，清醒地享受黑暗，卻無法控制身體自發地與外面的太陽契合——約莫到晚上的時候，他依然會困倦。
太陽西沈，不顧南時的意願，將他也拉近了夢裏。光化作的人穿著光制的衣服，舉著光做成的刀，白日裏光著腳，在灑滿光的大地上追逐南時，南時眼睛被光刺得流淚，麻木地向前跑著，堪稱《日逐誇父》。
“太陽會吃人，真的。”醫生之前聽到這話時，投來關切的眼神，遂加大了處方劑量。
但這回確實不同以往，不管是精神科的藥、寺廟禱告、符咒、水晶、祭祖、遺書、自傷、互助會、捐款還是別的什麽有了效，南時看見遠方地平線上立著一扇門，自輪廓投下狹長的影子——夢裏終於有影子了。
南時撞開那扇門，跌進一個空曠的歐式接待廳裏。櫃臺後則坐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黑發白臉，在小臂上架了一本書，記著什麽。
他見南時來了，輕輕地說：“我是周雲生，是這裏的管家，負責雜務和清理工作。我們的神死了，祂的遺蛻化為三千世界，作為留給眾生的最後答卷。”
南時沒管他，徑直癱倒進小沙發裏，腦袋枕到沙發背上，一只胳膊遮住眼睛，喘著粗氣。
“……你是第一位考生，因此由我單獨陪同受試。無論通過與否，都標記著大清算的正式開始。”
南時沒動靜。不知從周雲生的哪個字開始，他的呼吸變得輕而平穩，就此平穩地輕。他維持著那個別扭的姿勢，沈沈睡去了。
周雲生呆望半天，下意識反思自己的問題。他應當去叫醒南時的，但他認為再檢查一遍南時的履歷也無妨。
書上白紙黑字寫著：
“南時，男，24歲，序號：0000000001，#1:bx12333，#2:30233，#3:0976，#4:76，#5:3e”
周雲生看了一眼沙發上的人，繼續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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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雲生深深地看了眼沙發上的人，舉起書讀道：
“序號：0000000001”
“序號：0000000001”
“南時，男，24歲，序號：0000000001”
周雲生輕咳幾聲，對方毫無反應，用筆觸碰對方，還是毫無反應，於是輕輕撥開對方的胳膊。殿上方的燈一觸碰到南時的眼皮，他就猛地睜開眼睛，讓周雲生一驚。
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南時的心情久違地美好，喜悅綻放在臉上，他問：“您是哪位？”周雲生於是又向他解釋了一遍。南時聽了，心想：“自己應當是在做夢，因為這種美好的感覺只在夢中才會存在。不知那光人怎麽放過了自己，既然今天趕巧做了個美夢，那讓夢延續下去就好。”於是答應了周雲生的要求，表示自己要應考。
周雲生說：“試卷沒有標準答案。只要活到最後，你所作的一切答案都是正當的。”
穿過幾個走廊和若幹扇門，二人來到一片密林中央。天上的烏雲陰惻惻地流動，地上的灌木叢沙沙地響。冷風梭巡林間，透著絲絲詭異。南時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手在不經意間擦碰到褲兜有突起，摸著是個細長的硬物。
南時撿起一根粗長樹枝，一面在林間開辟道路，一面問周雲生：
“通過考試有什麽好處呢？”
周雲生說：“在最後依然活著，這就是最大的好處了吧。”
“你說神死了，那神原本什麽樣，做什麽，又為什麽死了呢？”
“凡人的肉眼看不見祂的樣子，但祂一直在觀察世界，行使權柄推動世界發展。祂和人一樣，也有壽命，也會死。”
“那會有新的神嗎？”
“會有的，世界未必需要神，但總會誕生新的神。”
南時說：“這樣看來，神和人也沒什麽兩樣啊。”周雲生沒作回覆。
靠近出口時，南時看見遠郊公路旁停著一輛破舊的公交車，車燈的冷光被厚實的植被割裂得粉碎。遠遠看去，漆黑的車窗上還貼著淺色的圓形貼紙，走近看才發現那是一張張人的臉皮。一人多高、頭過大的錫兵人偶立在敞開的車門旁，伸手做索取狀。
南時翻遍了身上的兜，身上除了一根做工精致，他不想舍棄的白潤股骨之外，什麽都沒有——於是他和錫兵握了個手，以示禮節。
錫兵上翻的白眼快速地向內轉動幾圈，黑瞳仁在南時身上聚焦一瞬。公交車內殘破不堪，空無一人。除了兩個座位以外，其他座位的車窗上都貼著大小不一、年齡各異的人的面皮。
各自落座後，車子緩慢發動。留在原地的錫兵身子扭轉了一百八十度，向遠行的車輛敬禮、舉槍——鳴炮！
“砰！”
南時被震得耳鳴。
他頭旁的玻璃突然如雪花般裂開，窗上的面皮發出淒厲慘叫，血液在凹凸不平的碎裂玻璃上蜿蜒流下，有些還滲了進來。
插曲過後，公交車在望不到頭的公路上顛簸前行，欄桿上的把手有節律地左右擺動，攪勻了車廂內的沈默。
“還挺刺激的哈。”南時笑著說。他覺得這個夢很好，到處都是黑黝黝的，給人感覺回家一樣。只要不再是被光追殺的夢，都是美夢，有著讓他恨不得死在裏面的崇高。
周雲生說：“看來你適應得不錯，但還是多加小心的好。”頭上的把手搖動若幹下後，他又說：“哪怕是結算的最後一刻，也要小心。無論多小心都不為過。”
南時笑瞇瞇地回頭道謝，心想的卻是：“還小心？好不容易不用受灼燒之苦，大笑還來不及。”要不是周雲生在場，他能一直笑到脫力而睡著。
說話間，公交車駛進一條漆黑的隧道。等穿出隧道後，車窗上的人臉都消失了，其旁的座位上卻平白多出許多人。這些人身子都裹著厚厚的衣服，消失的面皮則牢牢貼於一顆顆雪白頭骨上。
但有一個座位是例外——南時還穩穩當當地坐在座位上，只是腳邊多了一具面部血肉模糊的屍體，於是他往裏坐了些。
與此同時，兩排那本就暗淡的冷白燈光瘋狂地閃爍，車子以破風的速度再次駛入隧道，黑暗吞噬一切。
車廂裏熱鬧一些了。血肉碾壓的聲音與腳底僅隔著一層鐵皮，道路也從未如此顛簸，車內多了絲血腥味。單薄的車廂被外界硬物敲得“咣咣”地響，有幾處還凹了進來。
又跨過一個險些翻車的坎，兩人都被結實地甩到地面上後，公車終於再度迎來平靜。只是整個車身像從血池子裏浸泡過一樣。
而在車廂內，南時的座位底下漫出絲縷鮮血。
“哇啊——！”孩子啼哭的聲音穿透空氣，讓離最近的南時一楞。
臉貼在地上往黑暗處看去，他探出一個浸透了血的繈褓，裏面是一具燒焦的嬰兒屍骸。那血就是像被無形的力擰著一樣，從繈褓裏源源不斷地滲出。他把屍骸小心翼翼地取出，發現它缺了一只股骨。
周雲生從後排走近，彎著腰細細觀察南時手裏的屍骸，說：“這是你需要答的一道題。”
南時誠懇地看進周雲生的眼睛裏，期待地問：“老師能否給點提示？”
周雲生面色輕微泛紅，不知是出於氣惱還是別的什麽，聲調也起伏不定：“這……這應當你自己來的，我只是陪同監督，你之後的考生也都沒有人指導的。”
“我之後的考生也有人陪同監督嗎？”
周雲生面色恢覆，說：“不是的，你是第一個考生，因為儀式慣例才需要陪同監督。”
“那正好啊！”南時笑得露出白牙，“在我之後，您都沒機會‘指點’考生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於是周雲生又臉上泛起紅，抿嘴沈默著。
南時見狀，不再強求，掃視一圈地板上慢滲的鮮血，聽著車外哀哭似的風聲，視線落回到手中這枯焦的嬰骸，平靜地說：“其實我也不著急繼續，如果可以，想在這多待一會。”
周雲生說：“你怎麽會這樣想？”
南時於是說：“醒著太痛苦了，今天能來到這，肯定是上天終於可憐我了。”
周雲生嘴上應著：“可是這裏並不是什麽好來處，”眼睛卻死盯著地上快蔓延至地板邊緣的血液，“你……一路上沒有找到什麽物件嗎？或者是剛來到這時身上多出來的？”
“沒有啊？……啊，等下。”
南時從兜裏掏出那根一掌長、線條流暢的白潤股骨，輕輕一轉，股骨頭就完美地卡進了屍骸的髖臼裏。周雲生輕輕籲了一口氣。
像是觸發了開關，原本從繈褓裏緩慢滲出的血此時如水柱般汩流，立即就鋪滿了整個車廂地板。
之前被碾壓得七零八碎的人追趕了上來，它們趴著車體外壁，有手的用手，有臉的用臉，詭異地扭動著，在原本猩紅一片的車窗上畫出淩亂的一條條一道道。車廂左搖右晃，而它們空洞無物的眼眶則全都盯著不斷啼哭的嬰骸。
公交車的門不知何時已經開啟。
周雲生用力拽一把南時的袖子，喊道：“門開了，快走！”
南時還在懷念剛才那種“嗶哢”的感覺，就在股骨恰好卡進髖臼時。
股骨頭的形狀恰到好處地與髖臼吻合，也不知是誰先於誰誕生，又是誰選擇了為對方改變自己的形狀。不管怎樣，他們都在結局中彼此接納，認定除了彼此再沒有其他存在能滿足自己的需求。
如果股骨頭生而為髖臼，他一定也會選擇接納生而為股骨頭的髖臼；因為他知道，髖臼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南時感覺自己的人生從來沒有沒有如此完美、如此正確過。
他很想再次體驗一下那種感覺，“嗶哢”“嗶哢”“嗶哢”……無數個“嗶哢”像電流般在他的身體裏構成圓滿的回路。
在南時轉瞬即逝的思考間，周雲生已經跳下了車。他回頭見南時還楞著，大喊道：“南時，清醒點！”急忙跑回去，想要將南時拉下車。
南時回過神來，手中的嬰骸已經無影無蹤。剛想下車，他就感覺兩個腳踝被一股巨大的力向後拉去。枯焦的小手鉤住了他的褲腳。
車玻璃紛紛暴裂，七零八落的人全都歪扭著身子爬向南時。周雲生一把抓住南時的手腕，卻被南時猛地掙開，並被南時狠狠向後推去，跌坐在地。他呆楞地看著南時對自己喊“快跑！”，神情像是在笑說“這對你可是好事”，又隨即被車門處湧進的人推搡進無邊黑暗中。
周雲生張口卻失語，他該怎麽告訴南時，即使他不推自己，自己也不會被怪物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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