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七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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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翌日早晨,暖陽高照,陶芹在洗手間刷牙,王瀾也進來,她擠了抹牙膏,正準備刷牙,又停下來說:“對了,今天你姐回來,你晚上早點回來吃飯啊。”

陶芹刷牙的手一頓,把嘴裏的泡沫吐到洗手池,對王瀾說:“我今天可能有點忙,回來得十幾點了,你們吃飯就不用等我了。”

“工作這麽忙啊,那你盡量早點回來吧。”

陶芹只低低地“嗯”了一聲。

晚上十點三十二分,宛晨街的一棟公司裏,第十六層仍然燈火通明,一大批員工坐在電腦前,時而停頓,時而劈裏啪啦。

陶芹坐在工位前,勞累地靠著轉椅。

她想今天好像還真的要加班。

晚上十點五十六分,員工們陸陸續續地離開。

“噠,噠噠噠噠噠………”

陶芹剛坐進車裏,一陣突兀的電話鈴聲響起。

她接了電話,“餵?”

“什麽時候回來啊?”

“一會兒,剛下班。”

“哦,那你快點回來吧,你姐都睡了。”

“奧。”

陶芹掛下電話,閉著眼坐在車裏。

良久,她啟動車子。

晚上十一點三十二分,陶芹到家,屋裏一片漆黑,她快速洗漱完,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黑夜寂靜無聲,現在已經很晚,可陶芹的困意卻消散不見,越來越清醒,那些抹不去的記憶再次出現在腦海裏。

白日,溫風吹過村莊、土地、老房子,吹過臉龐。

老家多年未住的房子已經有了年代感,帶著溝壑的木門虛掩著。

唯二的房間,一間裏,躺著不能動彈,插著尿管的年邁的陶寺母親,她靜靜睡著。

另一間,老舊的青黃色窄木門嚴嚴地被關著,屋子裏也很奇怪,竟沒有一絲明亮的光線,卻有高亢激動的吼叫聲。

十七歲的陶玲對於年僅五歲的陶芹來說,已經是個遙不可及的大人了,陶芹坐在地上,背靠著重大的木箱,腿曲在身前,洶湧的眼淚模糊了視線,下垂挨著不幹凈的泥板地,似不甘地用哭聲宣洩。

陶玲站在她的面前,手裏拿著忘記是誰喝光的綠色啤酒瓶,她表情有些猙獰,聲音刺耳尖銳:“你哭什麽哭,眼淚憋回去,你再哭信不信我還打你!”她邊說邊把手中的啤酒瓶往陶芹旁邊摔。

陶芹哭得更大聲,她不明白為什麽上一秒在笑著和她商量的陶玲現在這麽對她,因為她想和王瀾回家,離不開王瀾嗎?

陶寺母親快不行了,王瀾留在這兒照顧,陶芹也想留下來,像是一場簡單的小孩不聽話而被大人揍的事而已。

但陶芹記得很清楚,她被陶玲打了,單方面的,狠狠揍了一頓,更讓她印象深刻的是,中途王瀾和陶寺分別進來過,好像是在拿什麽東西嗎?

陶芹記得她眼含期待地看著,可他們無論是誰,都各自低著頭,聽著陶芹哭著,喊著。

“看什麽?你再看!你喊了他們也不會擡頭!”一個個瘋狂的耳光扇在她的臉上,身上。

“你回不回?回不回?”陶玲的聲音仍然刺耳。

到了最後,陶芹妥協了。

在班車發動前,王瀾和陶玲、陶芹坐了一會兒,陶芹臉上淚痕未幹,她記得陶玲好像帶著有些得意的笑和王瀾說:“你看,打一頓就老實了。”

這是她年幼時為數不多的,對陶玲的印象。

那天下午到了家,夜晚陶芹睡覺時,低頭看著腿上紅著一大片,就像火辣辣的印記提醒著陶玲對她做了這麽一件事。

陶芹六歲時,陶玲好像沒去上學,在離山的一家服裝店打工,王瀾在菜市場的肉店上班,很辛苦,陶寺在市裏工廠。

陶芹記得一天放學,她在陶玲工作的地方待著,她想回家,於是便和陶玲說了,陶玲說讓她自己回去,陶芹猶豫了下,然後自己走出去。

在紅綠燈路口,她看到陶玲跑過來,抓著她的胳膊,把她拉回去。

那天下午六點多,天空晴朗,王瀾坐在客廳椅子上,陶玲站在王瀾身邊,陶芹聽到王瀾對她說:“跪下。”

陶芹一動不動,王瀾怒吼:“跪下!”

僵持了好一會兒,陶芹才動彈。

陶芹低著頭,看不清她們的表情,她只聽到王瀾不停的數落,訴說著她的辛苦和陶芹的不聽話,她還聽到陶玲說:“她都跑到路口了,要不是我拉著,都不知道跑哪去了,真是的,非要亂跑。”

陶芹擡起頭,內心不敢相信她的姐姐這麽說,她辯解:“是你讓我自己回家的。”

“我只讓你在那兒等著,誰叫你走了?”

“你有。”陶芹重覆地說:“你有,你明明有,你有這麽說。”

陶芹很生氣,她不知道為什麽陶玲不承認,她近乎發狂。

“好了,別說了。”王瀾沈聲說,接著便繼續數落:“你說這有什麽用?就算讓你走,你還敢真走?自己不知道在那兒等著?啊?”

陶芹跪著,眼淚不爭氣,她不甘,她委屈,她討厭。

她大聲嘶吼:“如果我做了我承認,為什麽你就不信啊?”

最後陶玲承認了。

可王瀾並沒有對陶玲說些什麽。

陶芹依舊跪著,聽著。

她覺得王瀾很偏心。

同年十二月,那晚,陶玲和陶芹在床上看童話書,暖洋洋的燈光照亮了床邊。

半夜十一點,王瀾回來。

陶芹忘了事情的起因,好像是王瀾回來的太晚了吧。

她看到陶玲指著王瀾問,問的什麽她忘了。

但她窩在床頭,目睹王瀾無奈地道歉:“對不起,回來晚了,你舅媽家做了羊肉湯,讓我在那兒喝點,才回來晚了,小玲,別拿手指著我。”

陶玲好像不滿,依然指著王瀾,質問,吼叫,最後離開家裏。

後來陶芹知道,陶玲半夜一個人坐車去了市裏。

再後來,她知道了那件事的原委,陶玲想讓王瀾去市裏給她和陶父做飯,其實就是去伺候他們,而陶芹還要上學,要掙錢。

一個黑夜裏,王瀾蹲在墻角,她在哭,她看到陶芹,又緊緊地摟著她。

那時陶芹也很傷心,後來想起是因為王瀾在街上被人說是寡婦。

八歲時,陶芹不上學時會跟著王瀾在街上待著。

她記得王瀾那時打過她很多次。

一次,她在街上和賣魚店裏一個年齡比她大的女孩玩鬧,最後被扇了一巴掌,她哭著找王瀾。

王瀾不耐煩地拖著她到店最裏面,王瀾沒有問她為什麽,粗暴地把一塊布塞到陶芹嘴裏,憤怒地往她嘴裏摁,“你怎麽不去死?”

陶芹呆滯住,沒再哭。

王瀾走後,她把嘴裏的布拿出來,眼淚一滴一滴地滴在手背上,不受控制地抽泣著,最後眼神呆呆地順著照進屋裏的一道光看向外面。

幾個月後,她又被王瀾打了,在街上路過的人都在看熱鬧。陶芹覺得很不堪。

十歲時。

一天,王瀾換好衣服準備下班,向陶芹要手機。

陶芹說:“手機不是在你那裏嗎?”

手機不見了。

在街上,王瀾當著很多人的面,扇了陶芹一巴掌,陶芹有些不可置信,最後眼裏充滿淚水,她討厭懦弱的自己,討厭王瀾。

在那一巴掌幾分鐘後,手機被王瀾同店的男人找到。

王瀾在回家的路上說是那個男人偷了她的手機,可陶芹記得是王瀾自己把手機裝進袋子裏的。

為什麽?

陶芹不明白地把頭撞向墻壁,眼淚把頭發沾在臉上,邋遢極了。

王瀾就在門口站著,看著她不斷地把頭撞向墻,什麽都沒說,然後離開。

陶芹想,一句道歉好難。

十一歲時,一個夜晚,王瀾回了家又去醫院買了驗孕棒。

後來陶芹回憶起,那時陶寺並不在家。

同年六月,王瀾帶著陶芹從老家返回離山,中午吃完飯,王瀾讓陶芹一個人在家看電視,她換了衣服出去。

過了會兒,陶芹回憶起,剛剛在班車上,她看到王瀾的手機有一條消息:我快到了。

她好像隱隱知道了什麽。

五個小時。

王瀾回來後帶她去了超市,是補償嗎?還是想多了?

同年七月,夜晚,陶芹拿了王瀾的手機,王瀾奪了過來。

陶芹問:“你是不是心虛啊?”

王瀾罵她,陶芹窩在被子裏不說話,她掀開陶芹的被子,打了她一巴掌。

王瀾惱羞成怒,像個小醜般努力掩飾著自己。

陶芹確定了。

可她不想相信。

九月份,陶芹偶然看到一張照片。

有些泛黃的照片裏,一個穿黑衣服的短發女孩半蹲著,摟著身前的紮辮子小女孩。桌子上放著一個生日蛋糕。

這是哪一年生日?

十二歲時,陶寺從柊州回來,那一年,他都像個寄生蟲般在家裏躺著,吃軟飯。

惡心。

時間越長,幾乎每晚都聽得到王瀾和陶寺的爭吵,那個窩囊廢明明沒什麽理,卻大聲吼著。

他越大聲,陶芹覺得他越像個廢人,只能在家裏叫囂。

同年八月,一次晚上出門散步時,王瀾不小心說漏嘴:陶玲是收養的,收養時年紀已不小,曾差點被陶寺侵犯過。

陶芹十三歲時,陶玲嫁了人,是個條件很好的人家,也是她初中談戀愛的對象。

丈母娘是個腿殘疾。

王瀾讓陶芹不要學陶玲小小年紀不學好。

一次,王瀾說陶寺不去工作,是因為沒兒子。

陶芹問:“他重男輕女?”

“嗯,我感覺有點。”

又一次,王瀾提起從前:“當時我想離婚,他說我要是離婚,他就跳樓,你姐結婚的時侯說,我要是不同意,她就去死。”

“你姐以後會管你爸,但不一定會管我,她買了份保險,你爸死了,她能落個十幾萬。”

暑假,陶玲帶著陶芹去九川旅游。

陶芹記得陶玲在路上的一句話:“我以後要是生小孩了,那你就是除了我之外,和她(他)最親的人了。”

陶芹十四歲,一次。

“你姐現在也不問問用不用給咱們買什麽,唉。”

“你渴望她施舍?”陶芹問。

“沒有。”王瀾靜默,又道:“你以後考上大學,她估計會給你點錢。”

“我考大學是為了她的施舍?她的錢?你不嫌惡心?”

“那我也給她養大了啊。”

“那她不還是沒上完高中?”

“你不懂,我讓她上學就應該感謝我了。”



“唉,就是把那個傳家的手鐲給她了,不然她覺得我偏心。”



“你不懂,因為你是我親生的,所以我可以隨便打你罵你,但她不行,以前打她,她一個月不喊我’媽’,對著墻要錢,我說墻是你媽?她說墻要是能給她錢,她問墻喊媽。”



“你不能不管我,你有贍養我的義務。”

因為你是我親生的,所以我可以便打你罵你。

你有贍養我的義務。

陶芹那時認清:有時候,父母的愛是有條件的。

“我不喜歡陶玲。”陶芹說。

“你怎麽能那麽說,那是你姐。”

“又不是親生的。”

“那也不能,以後你倆要互相幫助的。”

“你一邊跟我說她心機,她不好,一邊讓我不能討厭她,你想讓我怎麽著!”陶芹感覺好煩。

“我什麽時候說她的不好了?”

……

“你姐結婚前,有次我跟她聊天,說到男方母親等你生小孩後,沒法照顧,她說那人家手腳也比你利索,我就很不明白,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了。”

很多很多話。

……

“你怎麽記得以前的事?”曾經的王瀾問。



“我對你還不好,你要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嗎?”



“我這是為你好。”



“你小時候不聽話。”



王瀾在陶芹初三後,似終於把心放在陶芹身上,她會給陶芹買許多衣服和鞋子,自己卻只是夠用就好。

會不讓陶芹有太大壓力,會安慰她。

會起早貪黑地賺錢。

會對陶芹說:“媽媽是你堅強的後盾。”

但王瀾很辛苦很辛苦,陶芹理解。

再後來,也許覆雜的家庭和親戚關系,以及王瀾用一副聖母似的樣子和陶芹訴苦,都讓陶芹在很多年裏的性格發生了極大轉變,她變得話少,對王瀾的態度也極其矛盾。

極偶爾時,陶芹會想到陶寺母親不在時的一段記憶。

老舊的窗戶上盛開著一朵朵雨花。

陶芹看雨落在黃色的田地裏,聽雨聲,突然問王瀾什麽時候會死。

王瀾不知道她為什麽這樣問。

年幼的陶芹說:“我不想你死,媽媽。”她說著,濕潤了眼眶。

王瀾笑了笑,撫摸著她的頭,說:“媽媽會看著你長大的。”

在後來的那些年裏。

她發現外婆也很不喜歡陶寺,也有一定的重男輕女,但王瀾說:“你外婆只是有些倔。”

她發現陶玲一次也沒讓陶寺去過她家。

陶芹十九歲時,陶寺因為抽煙三四十年,肺癌晚期死了。

陶寺是被撿的。

沒有人為他悲傷,他死在了最合適的時候。

那年一夜,王瀾讓陶芹加一個人的微信。

聊天記錄框裏。

王瀾:他說你的微信加不上,這是他小號,你加上,他就問問你學習和生活,會給你錢。

陶芹定定看著手機屏幕,她明白了,她想問王瀾為什麽。



回憶洶湧。

她想起中考那年被化學老師針對,連著請假沒去上課,成績下滑,沒有血緣關系的親戚騎在她身上抽她,砸門,王瀾就在一旁看著。

她想起王瀾給老師打電話來家裏,看著她的模樣,自己所有的面子和形象都被毀了。

她想起中考後,那個讓她惡心至極的姐姐破天荒地打電話,就是為了讓她去給她照顧小孩,陶芹不願,只表面答應,晚上告訴王瀾自己的想法。

幾天後,約好的時間如約而至,陶玲打電話被王瀾拒絕。

再十幾天後,某天下午,陶玲發消息轟炸,又在下一分鐘打來電話,她命令地問了一句,知道陶芹不願意去的意願便開始罵她。

“你一放假就在房間裏吃喝拉撒,待在屋裏不出去......”她像是終於露出了真面目,語氣不耐煩。

陶芹受不了掛了電話,又見她發來一個問號,開始不停的電話,陶芹關機,當天晚上,她發現自己的好友列表少了一個人,於是也將陶玲的聯系方式全部刪除。

她想起王瀾說:“她之前吧我結婚時候的金手鏈拿走,說是帶一帶,後來又說做成了對戒,我到現在都沒見到影子。”

傳家的銀鐲沒了,王瀾的金項鏈沒了,我呢?

“她不會去討好丈母娘了吧。”陶芹說。

“真有可能。”

陶芹問 :“為什麽不問她要?”

“那不就相當於翻臉了?以後老了她不管怎麽辦?你一個人負擔不太大了?她現在就等著翻臉。”

每個晚上,陶芹想。

我想親手掐死她,那個醜陋的女人,那只自私自利惡心的蛆。

我討厭那個自以為是,做錯後委屈兮兮道歉,下次照做不誤的媽。

我討厭那個吃軟飯沒用的一心向外人的爸。

我討厭自己,討厭自己的性格,討厭自己的一切。

2018年,一個陌生男人和王瀾領證,不是那個要打錢的人。

暮色沈沈,陶芹從回憶中冷靜下來,松開死死咬著的被子,她的胳膊上是剛剛抓出來的紅痕,有些留下了淡淡血絲,她擦幹眼淚,掖著被子合上眼。

都是普通人。

就這樣。

不重要了。

早晨,她五點鐘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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