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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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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空氣清涼,風撫青竹,留一片樂聲。

“既然沈閣小姐想讓在下坦誠相待,總得先拿出些誠意來。”

顏初輕笑道:“大人想問什麽?”

周欲給顏初倒了杯茶,道:“不如,就從你為什麽要處心積慮來我身邊開始。”

顏初斟酌道:“顏家蒙難前,生辰宴上,大人曾單獨同家父家母見過。而在這個出事後的節點,大人又恰好急匆匆回京。初自知愚笨,能力有限,只能挑最容易的路走。”

周欲想:“說白了,就是覺得我最有嫌疑唄。”

顏初又道:“並且在下相信大人是正直之人,不會為害朝廷肱骨,所以就算事情敗露,也不會有性命之憂。”

如同現在,他沒動她甚至可以說是以禮相待,就代表無論周欲站哪邊,都有的談。

周欲又想:“呵,這恐怕是隨口編出來的說辭。”

他問:“顏府全府,只你一人活下來了?”

“是。家父家母傾盡全力,初方能茍且偷生,所以此仇,初不得不報。”

他們默契的沒有去糾結這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所有的一切已然要攤開在眼前。

周欲沈默片刻,問道:“你回顏府,是要找什麽?”

正此時,顏初將茶推了回去,道:“大人,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不如也先讓我瞧瞧您的坦誠。”

二人目光對撞,兩相對峙。

前面那三言兩語根本算不得什麽,連試探都算不上,猜都能猜出個大概來。

而周欲問的這個問題很難糊弄回去,要回答,非得綁在一條繩上才行。

良久,周欲拿起那茶杯,避開顏初目光,端詳著。

顏初沈下口氣,問道:“顏初只想知道,將軍是害顏家之人,還是護顏家之人?“

顏初直截了當的把周欲與此事無關這種可能抹去,讓他都沒機會去記起這個選項。

這一針,必要見血。

周欲楞了一下,放下茶杯,盯著顏初那張精致蒼白的臉。

從慘淡的唇掃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雙永遠榮辱不驚的眼眸,又轉進剔透的耳朵,沿著下頜線走到纖細白皙的脖頸。

當真是好膽色。

他正起神色,盯著顏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滿樓為天下萬民。”

顏初的心狠狠一顫。

日光撥開雲層,穿過窗欞,幾經波折,被切割成四分五裂的光打在兩人面前的小案上,穿透千年光陰仍舊耀眼異常。

無論世道如何,人心如何,總有些赤誠不曾改變,即使被割裂碾磨,也仍舊燙人心扉。

這話放出去都要人笑死,他竟敢這麽和自己說。只怕好聽的話哪張嘴都能說,真真假假卻難以下定論。

只是顏初別無選擇。

周欲與顏初的目光在陽光中相撞,如出一轍的冷靜而滾燙,真情與利益,摻雜交錯。

顏初起身對著周欲行一重禮,道:“在下堅信顏家絕非通敵叛國禍亂百姓之族。倘若大人真為天下萬民著想,便鬥膽請大人助我一力,找出害顏家滿門背後的真兇,還這天下一個清平。”

周欲終究不忍,起身拂去她的禮數,道:“既是同道人,何須在意這些。顏小姐肯信任在下,已經是我莫大的福分了。”

“事已至此,我想我再怎麽瞞也過不去了。”

顏初微微一驚:“什麽?”

周欲臉上難得掛了點苦相,道:“沈閣小姐莫要怪我,只是顏大人囑托,不得不如此——顏夫人生辰那日,顏大人將我喚去他的書房,想來你也是從這裏對我起的疑心。”

確實是如此理由的顏初,眉頭輕輕跳了兩下。

周欲繼續道:“那日他將他兩三年都在調查的事與我全盤托出:新朝剛立,雖說是平平安安渡下來的,但總歸有些不穩定,前朝尚存禍事也就此拖到新朝,多方勢力虎視眈眈。”

“顏大人是兩朝重臣,對政事頗為敏感,早就對皇上先前力捧的國師心生不滿,近幾年來邊關戰事不斷,尤其我帶兵守的西北,最機密的情報傳到我手裏卻總有種為時已晚的感覺。顏大人很早就開始秘密調查,一封信一封信的截獲嘗試找到那個將相中的臥底。”

“他叫我過去時,說的正是此事,顏姑娘或許沒那麽明白,大內文臣插手邊疆之事在我國是不成文的大忌。顏大人告訴我朝中有奸細,簡直是冒了天大的風險,畢竟臟水能潑收不回——一旦是他多心多疑,或者萬一我是那內鬼之一,他之後的日子都不得好過。”

顏初忽然插嘴道:“可是即使這兩種可能都避開了,也沒能過好。”她語氣輕飄飄,聽著讓人揪心。

周欲也頓了一下,道:“是啊,顏大人畢竟是文臣,此一事上如何小心也定有不足,再加上奸細狡猾仔細,或者是叫我商議太過顯眼,引起他們的關註了。”

“總之最後……等我接到消息急急忙忙趕回京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周欲擡眼再看顏初,道:“所幸顏小姐尚存人世。”

也不幸。這兜兜轉轉,還是繞不開顏初,還是將人扯入其中。

後面再說了些什麽顏初不太記得清了,大概是些為了掩蓋身份仍舊以琴師之名留於府上,府中住哪個院怎麽對外人說之類的瑣事。

她再回到謫塵齋時,罕見的有點迷惘,自己現在在一個半真半假目前看著同一陣營的將軍的宅子裏,之前所疑惑的事情解開了七七八八。

方才說的那一堆無論是官話還是如何,總歸是可以暫時吃下的一顆定心丸。

如此一來,現在是個很不錯的局面。

她只是突然有點難過,突然有點自卑,有點無能為力。

顏父顏母寧願冒著生命危險去和外人交涉,也不願讓她知道一絲一毫,大火連天濃煙彌漫的時刻,也不曾提過因何而惹禍至此,更不要說什麽為他們報仇之類的話,他們只是讓她跑,越遠越好。

顏初從不曾懷疑父母的愛,可是整個江京赫赫有名的千金接受不了還沒做過就放棄。

周欲之前說,告訴她來龍去脈是為打消她的疑心,讓她安生下來養傷,希望她能平平安安,也算他沒有太對不起顏家二老。

她想,要是她再厲害一點,能夠有足夠大的人脈網,大到可以早早知道一些事情;能夠有自己的勢力和手下,人手至少可以滅一場人為的大火……會不會她就不會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會不會她就可以幫的上忙,會不會她就是保護顏家的而不是被保護的那一個,或者如果有說周欲那樣的身手是不是至少可以保住爹娘性命……

她不害怕涉水之險,她怕被置身事外。從被冠上顏姓,從被千金萬銀養起來,她就註定逃不開這些事情,也不想逃。

讓她試試,或許會輸,或許會很狼狽,但是沒關系,她已經在谷底了,怎麽走都不會比現在差。

——

主院。

周欲將剛剛顏初未喝完的茶倒在花盆裏,淺青色淋在土木上,顯出陰郁來,精致的茶邊刻繪被他一下一下摩挲著,小小的茶杯在反覆轉動中染上溫度。

風吹葉動,周欲的發絲被帶著向草木靠近,眸色很沈。

身後蒙面飛來的人恭敬行禮道:“國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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