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長歡何歡

關燈
時間,回到楊戩得到嫦娥耳環之後,辭去司法天神之前。楊戩即將離開天界,想最後去一次月宮懷念嫦娥。

天宮,夜色正濃,楊戩飛入月中,落到廣寒宮的凍土之上。正是午夜,月宮仙女正睡得香甜,誰也沒發現楊戩的到來。

楊戩先去了月桂林,收集了好些月宮銀桂,挖了一壇桂花酒。然後坐在玉樹下,對著天際的銀河喝桂酒。

咀嚼著他與嫦娥的過往,當時只道是平常的小事,如今卻只能回憶了。

楊戩酒喝到微醺,聽到玉樹同他說話。

“三界之內,我感受不到嫦娥的氣息了。那孩子到底還是死了。”玉樹長籲短嘆,本來滄桑的聲音,此刻,更顯滄桑。

“她死了嗎?”楊戩吃驚地問玉樹。

“楊戩,嫦娥確實是死了。”玉樹肯定道。

玉樹都這麽說,嫦娥怕是真的死。楊戩心裏好一陣絕望。沈默了一會兒,他又顫聲問玉樹:“魂飛魄散的死法嗎?”

玉樹沈默了一會兒,十分可惜道:“你們緣盡於此,再無見面的可能。”

楊戩註意到玉樹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也許還有一絲轉機。玉樹曾經說他和嫦娥是註定的緣分,現在卻告訴他,他和嫦娥沒有緣分了。他似乎知道些什麽。

“為什麽?”楊戩問玉樹。

“神仙不都講究個參透緣法嗎?當拿起時就拿起,該放下時就放下,緣起緣滅皆從容。現在,你和嫦娥緣盡,你就該放下她。”玉樹苦心勸告楊戩。

“你的意思是,就算嫦娥還活著,我也見不到她。”楊戩反應很快,聽出玉樹話裏的話。

關鍵的時候,玉樹同他拽了一句,天機不可洩露。就不再開口說話。

直覺告訴楊戩,玉樹的話不可能是無中生有,毫無根據的。他必須去探尋,玉樹所謂的天機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想到去找伏羲。至少要弄清楚,嫦娥怎麽同新天條扯上了關系。還有他體內憑空多出的力量,到底是怎麽回事?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新天條出世時,他體內衍生出一股力量。他靠這股力量,打敗了曾經他認為深不可測的如來,玉帝和觀音。曾經的旗鼓相當的對手,孫悟空,現在他要殺他,就如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

上昆侖山途中,他碰到了一個孩子。

昆侖山極隱秘的處有一處幽谷,谷中有一處山洞,山洞裏有方冷泉池,池中的水來自一眼活泉。活泉盛時,泉水溢出小池,可在谷中形成一股清流。滋養谷中花草樹木。這是楊戩學藝的時候,偶然發現的一個地方。這眼活泉水質極佳,楊戩很看重這個地方,幾乎每年都會來上幾次,取泉水泡茶釀酒。

此次來昆侖山,突然想起這個山谷,忍不住過來看看。

他就是在山谷裏,遇到的那個小孩。

那孩子,人類小孩四五歲大的樣子。他在山谷裏采野果子,追野兔。他采到野果,追到野兔,就帶回山洞。山洞已經被他霸占,成了他的巢穴了。咋一看,楊戩沒看出他是什麽精怪。覺得奇怪,再仔細看了他幾眼,意外發現他的眉眼同嫦娥有幾分相似。又多留意了幾眼,越看越像嫦娥。

不禁好笑地想,莫非他是嫦娥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如果是,嫦娥該告訴他,把他帶回來,他會很高興地接納這個很有靈性的臭小子。

其實,他心裏十分明白,這小子是嫦娥的孩子的可能性為零。嫦娥只有過他一個男人,有孩子也只可能是他的。然而,他們在一起才十五天,嫦娥就香消玉殞了,哪裏會有什麽孩子。

那孩子也註意到了他,初生之犢不怕虎,不知他是妖魔談之變色的二郎神。好奇地走到他面前,還沖他甜甜地笑了一下,露出兩個可愛的梨漩,稚氣可愛。

孩子主動同他打了個招呼,他說:“你頭上有三只眼睛,我想我認識你,你是二郎神楊戩。”

小精怪原來認識他,那他就是根本不怕他嘍!不怕他的小妖怪,有意思。小孩子勾起楊戩的好奇心。

“我是叫楊戩,那你叫什麽?”楊戩揉揉他的亂糟糟的短發,問。

孩子嫌棄地躲開他的手。“我叫長歡。”

常歡,有個常字,真巧。楊戩開玩笑地問:“你母親不會姓常吧!”

小孩子小心翼翼地看了楊戩一眼,點點頭。

還真姓常,太巧了。楊戩忍不住繼續問:“不會叫嫦娥吧!”

“你怎麽知道的!”聞言,小孩子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看著楊戩,十分恐懼的樣子。

楊戩的臉色也變了變,逼視孩子黑白分明的的眼睛問:“你姓什麽?”

孩子躲開楊戩兇狠的眼神,使勁埋著頭。聲若蚊吶:“木,易,楊。”

楊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孩子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看進他的眼睛裏,有嫦娥眼裏特有的日月星辰,他的確是嫦娥的孩子。再仔細打量他的樣子,除了和他性別相同,看不出哪裏和他像。會是他的孩子嗎?楊戩真不敢確定。

“楊長歡。”楊戩叫他的全名。

“這是小名。別連著姓叫,好難聽,叫長歡就好。”小孩子唯唯諾諾,很膽怯的樣子,說話卻理直氣壯。心裏根本不怕他,他丫是裝的。

“小名長歡,你需要個大名嗎?”

孩子一下子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千萬別取,楊長什麽的。雖然,我能理解你們對羊腸的熱愛。”

楊戩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頭,佯怒道:“膽子不小,還敢提意見。”

孩子捂著頭,可憐兮兮地望著楊戩。

“楊逆。”楊戩沈吟一會兒,道。

“孽?”孩子驚慌失措道。“你果然恨我。”說完,他眼裏冒出淚花兒打著轉,他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用個孽字,提醒我是個禽獸不如的孽障嗎?”

“你聽錯了,不是孽障的孽,是逆天的逆。”楊戩連忙解釋。這孩子怎麽這麽想呢?

“楊逆。”孩子不敢確信,把他的名字寫在地上,向楊戩確認。

楊戩見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一點力道也沒有,十分嫌棄。“你字真難看。”

“我一出生不用你們教,自己就會寫字已屬天賦異稟,你還想怎樣?”孩子委屈道。

“以後,每天都練一個時辰的字。”楊戩嚴厲道。“我親自監督。”儼然一副嚴父的模樣。

楊逆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是。”楊戩對他微笑了一下,如春風般溫暖。

楊逆吸吸鼻子,有父親真好,他又想哭了。

“你母親呢?”楊戩看著楊逆問。

楊逆臉色青了一下,埋下了頭。支吾半天,說不句完整的話來。

楊戩耐心地等著他說。他知道,嫦娥死了。

“母親死了。把我生出來之後就死了。”楊逆擡頭看楊戩,對上楊戩滿是鼓勵的眼神。突然有了勇氣,早晚都要面對的。“對不起,我只想著努力活下來,沒顧忌到母親,把母親害死了。我罪大惡極。”

沒想到,嫦娥的死是因為產下此子。他該怎麽面對?楊戩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已有了決斷。他冷靜地問楊逆:“怎麽回事?你細細道來。”把事搞清楚再說。

楊逆努力地想了想,閉上眼痛苦道:“我只記得,活著的信念,支持我就不斷從周圍攫取天地靈氣。靈氣真豐厚,我一下就長大了好多,轉眼就到了離開母親的大小。我掙紮著從母親體內出來,聽見母親撕心裂肺的痛嚎。我被推了一下,睜開眼就看到了光明,紅彤彤的,那是海平面上初升的太陽。

我繼續吸收天地靈氣,很快就長到了現在這麽大。我靈識初開,回頭看見母親慈愛地微笑著,向我張開了臂膀,我忘情地投入她的懷抱。母親緊抱著我,我們能感受到母親的愛。我也愛母親,我也抱緊母親把我的愛也傳遞給她。那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時刻。

可怕的事發生了。母親在我懷裏慢慢化成了月塵,然後消失不見。停留在我腦海裏的,只有母親彎成新月的眼睛,上彎的嘴角,世上最溫柔可親的笑容。以及,她在我耳邊,輕聲吟唱的,長歡,願你此生長歡無憂。

就這樣母親永遠離開了我。”

楊逆眼淚早已長流不止,楊戩的眼眶也濕潤了。他終究是去晚了,不知嫦娥還經歷了這樣的一段痛苦。他好恨,這樣的時刻,他竟然不在嫦娥身邊。

“我突然意識到,是我吸光了母親所有的精氣和靈力。我的出生,是母親以死亡的代價換取的。是我害死了母親。”

楊戩擦幹眼淚,把楊逆抱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無聲地安慰他。求活,乃人之本能,這不是他的錯。嫦娥不怪他,楊戩也不怪他。

只是可憐了這孩子,竟一出生就帶上了弒母的原罪。他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感受,它會使你拒絕所有的陽光,永遠處在自我懲罰之中,永遠無法從內疚自責中解脫。

他曾以為,是他害死了瑤姬,帶著這樣的原罪,苦苦煎熬了數千年,內疚永不停歇,折磨日日夜夜不停。若不是嫦娥,她事先救走了瑤姬,他該永生受這樣的折磨。

反觀,這孩子就沒那麽幸運了。可憐的孩子,楊戩心裏痛極,流下了熱淚。

“父親,你恨我,怪我吧!”楊逆跪在楊戩面前,視死如歸道。

“這不是你的錯。”楊戩看了他一會兒,嘆息道。“我不恨你,也不怪你。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你的父親。”楊戩把楊逆拉起來。

“父親。”楊逆感動到。他終於敢叫楊戩父親了。他好怕,楊戩知道一切後,會不認他。還好沒有,楊逆好慶幸。

“你母親為你取名,長歡,是希望你永遠歡樂無憂,決不是活在痛苦內疚中。你母親深愛著你,所以你更要振作堅強起來,認真努力地活著,活著更好,更精彩。”

“好。我會活得好好的。”楊逆擦幹眼淚,信誓旦旦道。

一點即通,楊戩欣慰一笑,拍了拍他的頭。“不愧是我楊戩的兒子。”

隨即想到了什麽,楊戩的臉色一下子就雪白,他有一種極其糟糕的預感。他激動地問:“你是不是繼承了你母親的天地之心,和太陰之氣?祭陣的其實是你,對不對?”

楊逆點了點頭。“父親,其實我已經死了。這是我的殘靈,專門為了來找你而留下的。”

“我來是為了告訴你。我把母親的魂魄封在了月靈珠裏。你一定要把母親找回來。”楊逆懇切地請求道。“無論如何,不要放棄母親,一定不要。”

“孩子,我的好孩子。”楊戩緊緊地抱住楊逆淚流滿面。生而註定早夭的孩子。天道何其捉弄。

“父親,母親,我和你們的父子,母子緣分早已到了頭。但你們永遠是我的父親,母親。我永遠是你們的兒子,長歡,楊逆。來世,我還做你們的孩子。這世,我的生命雖短暫,但我非常慶幸,也非常驕傲,有你們這樣的父母。”

話音剛落,楊逆的殘靈支離破碎,消失在楊戩懷裏。

叮咚,落下一滴水,砸入冷泉中。楊戩詫異地望著泉中的他,他哭了。他摸摸自己的眼睛,濕潤潤的,原來是自己哭了。淚水不斷落入冷泉中,楊戩發楞地想,他為何要哭呢?

好像忘記了一件特別重要的事,一個特別重要的人。

長歡啊!長歡!

你何以為歡?

……

出了山洞,暴露在日光下,楊戩驚奇地發現他的衣袖上掛著一枚,淡紫色淚晶耳環,這不是嫦娥的耳環嗎?楊戩緊張地摸摸懷裏,他的那枚還在。這是另外一枚,本該留在嫦娥那兒的,可是它卻出現在這裏!哪裏來的呢?楊戩苦思冥想,絲毫沒有頭緒。

楊戩取下那枚耳環,同他的那枚放到一起。唯一的聯系已經切斷,是否代表他與嫦娥真的再無相見之日?

楊戩急趕至玉珠峰,看到巍峨的女媧宮,稍稍心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