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攬月閣一別，寸心好幾天都沒見到楊戩。伏羲這幾天也不見了。整個女媧宮空曠曠的，只有寸心一個人。

面對完全活在對嫦娥的回憶中的，每天借酒澆愁，異常頹靡的楊戩。寸心覺得很孤獨，很無助。這不是當初那個劈山救母，擔山趕日，百折不撓的至情至孝的楊家二郎。也不是那個心高不認天家眷，性傲歸歸神灌江口，左牽黃，右擎蒼，杏袍雲冠，義結梅山兄弟，率領一千二百草頭神，千騎卷平岡，意氣風發的二郎神。更不是那個蟄伏千年，東山再起，威風八面，表面貪慕權勢，絕情寡義，實則大愛蒼生，守護家人，忍辱負重的司法天神。更不是那個頂天立地，赤子之心永不改的楊戩。

是嫦娥毀了他。寸心對嫦娥的恨意開始覆蘇，這一點點的恨意，成了星星之火，迅速成燎原之勢吞沒了寸心的理智。

如果楊戩沒有愛上嫦娥，他就不會成這個樣子了！

不，嫦娥根本配不上楊戩的愛。能帶給楊戩真正幸福的，只有她寸心。因為她知道，楊戩一生所求的，真正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家而已。這個家，只有全心全意愛著他，了解他甚深的她才能給他，嫦娥根本給不了。她要帶楊戩回家，和三聖母，瑤姬他們在一起，那兒才有他的幸福。

白天看不到月亮，楊戩就呆在女媧宮的酒窖，醉生夢死。寸心下酒窖一找，楊戩果然在。

酒窖陰暗，酒味沖鼻。地上橫七豎八地歪倒著七八十個酒壇，楊戩喝得爛醉如泥躺在中間。陽光從窗口那裏透射進來，他正好一半在光明裏，一半在黑暗中，額頭，鼻頭及以下為分界線。呵！女媧宮裏的千年佳釀果然不同凡響，號稱千杯不醉的二郎神也禁受不住。

寸心走近看，他的眼睛微合著，長長的睫毛上有陽光跳躍，唇角含了絲笑意，毫無防備，睡得很安穩，如初生的孩童一般。夢裏一定有她吧！望著醉透了的楊戩，寸心嘆了口氣。

浮生未歇，再烈的酒，再美的夢，都有醒的一天。楊戩睜開眼睛，首先入眼的是月白色的帳頂。宿醉後，他頭痛欲裂，一時沒想那麽多。

吱呀！房門開了。一位身著水粉色鮫綃的曼麗女子走了進來，她的手裏端了一個托盤，托盤裏有只青花碗。

楊戩緊皺眉頭，眼神隱忍。寸心一見了然，挖苦道：“頭痛了吧！誰叫你一下喝那麽多酒？”

楊戩起身坐在床上，對著帳頂出神。頭還在痛，現在他的腦袋不太清醒。

“真小氣。做錯了，說你兩句都不行。”寸心見楊戩反應冷淡，埋怨道。

“把解酒湯給我。”楊戩直接道，頗不解風情。

“喲，二爺，真會擺架子啊。我辛苦熬的，你好歹該說聲謝吧！”寸心嘴上不樂意，手上卻把青花碗遞給了楊戩。碗經她手裏一過，她施法使碗裏的解酒湯降溫。

楊戩端起，一口灌盡。寸心熬湯用的藥很好，湯一下肚，楊戩頓時就覺得清醒了不少。

把碗遞給寸心，這才道了聲，謝謝。

寸心冷哼一聲，表示自己的不屑。把碗收好，關切道：“好點沒？”

楊戩轉頭就對上寸心深棕色的眼睛，裏面全是他的影子。寸心對他的愛有多深，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終究是晚了。

楊戩對寸心微微一笑，道：“好多了，多謝三公主。”千年的時間已經證明，他給不了寸心想要的愛情。寸心的錯愛，他無以為報。

聽楊戩叫她，叫回了“三公主”如此疏遠的稱謂。寸心心裏突地一痛，如針紮一般。

“我還有急事，先走了。”說完，她端著托盤和碗轉身就走。

楊戩不用想都知道，她又下去偷偷抹眼淚了。寸心很簡單，打從一開始，楊戩就看透了她。生活在一起千年，他對寸心的了解更是透徹無比。是的，他了解，他也想改變，只是很多時候，他有心無力。

這場婚姻悲劇，他有不小的責任。至於嫦娥第三者的身份，就嫦娥本人來說，她很冤枉。就楊戩這方面來說，她算是落實了。寸心不喜歡他看月亮，他盡量克制了。那一千年，除了偶爾擡頭看見月亮，他還真沒刻意去望過。

但是，在月宮，嫦娥告訴過他，地上每個生靈都是她的兄弟姐妹，她是用對手足的愛來布散月光的。月光裏有嫦娥的愛，對所有生靈的，這些生靈當然也包括他楊戩。如此，只要有月光，就等於嫦娥在他身邊。他根本不需要對月思人，只要有月光，他就會想起嫦娥。

然而，這時，嫦娥不想他愛上她，卻在無意間，播下了相思的種子。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行。類似的失誤，嫦娥不只犯過一次。

……

治理弱水時，他和哮天犬中五哥的計喪了命。在魂飛魄散之前，他和哮天犬坐在松樹上看月亮。

還有一個時辰，就要魂飛魄散了，他無比珍惜這最後一次看月亮的機會。

當時，哮天犬說：“三界之內，能配得上我主人的，只有月宮裏的嫦娥。”

望著月亮，想起嫦娥，他告訴哮天犬：“我配不上她。”

哮天犬問他，為什麽。他沒有回答，反問哮天犬，他魂飛魄散之前有什麽遺憾。

哮天犬答：“沒有，能跟主人死在一切，是狗最完美的結局。”

他接著哮天犬的話說：“我的遺憾太多，也太大了。”

嫦娥駕著雲，從月裏飛了下來，停到他面前。

沒想到嫦娥會來，他當時相當的詫異。他想她無非是來勸說他回去的。

“仙子，你什麽都不用說了。”嫦娥欲開口，他搶白道。

“天下蒼生，是你們那群神仙的事，關我何事。”

“三妹？她有寶蓮燈，能保護好自己了。”

“寸心？被趕出西海，觸犯天條，究其因都是因為我。我死了，才不會繼續連累她，她才是最安全的。”

“總之，我是絕對不會回去的。”最後，他斬釘截鐵道。

等他說完，嫦娥訕訕地笑了一下。“你三妹，師父，兄弟們，還有三公主都勸不住你。嫦娥還沒那麽自大，認為自己有本事能讓你回心轉意。”

“那你來做什麽的？”他沒好氣地問。

嫦娥看著他糾結了許久，忽然笑了一下。“送朋友最後一程。”

說完，她落到松樹上。見嫦娥沒地方坐，哮天犬很通人意地讓出了他的位置。她就挨著他坐下。嫦娥就在他身邊，近到他可以清晰地聞到她身上的桂花寒香，可以感受到她略低於常人的體溫。美人如花，直讓他心旌搖曳。

他很納悶，嫦娥離他這麽近，難道是要用美人計！美人計的話，看身邊雲容月貌的美人，他心想，值得一試。如果她願意逃離月宮，跟著他的話，讓他做什麽都願意。

嫦娥望月，他就盯著嫦娥看。都要死了，還不隨心所欲，顧忌那麽多幹嘛？

當時，他還想抱抱嫦娥來著。仙子人美心好，想必是不會同一個將死之人計較。一個觀月，一個觀人，兩個都很投入。完全沒註意到哮天犬還在旁邊看著他倆，捂著嘴偷偷地笑。

其實，那根本不是美人計。楊戩執意要死，嫦娥也是黔驢技窮。這樣的情況下，嫦娥只是想像月兔和楊二郎他們一樣，兩個人坐在一起，看最後一次月亮罷了。

一刻鐘過去了，嫦娥望著月亮，一句話都沒說，臉上帶著淡淡的哀傷，和她跳舞時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開始時，他以為她是為了他將死而傷心。但久了，他意識到，嫦娥是想起了她自己悲傷的往事。

他有點生氣。真不敬業，說好是來送他最後一程，到頭來她卻沈浸在自己的悲傷中不可自拔。

“仙子，你走吧。”他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楊戩不需要你的同情。”

嫦娥紅著眼睛，轉頭對他說：“楊戩，我告訴你，今天你就這樣放棄自己。你娘，你父親，你大哥，你三妹他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午夜夢回，你有多少次夢到你娘？這麽久以來，你真能心安嗎？”

默了半晌，嫦娥無力道。“要是一死真能解脫就好了！”

嫦娥說什麽，他沒聽見。他只是看到她眼裏打轉的眼淚，就迫不及待地對她道：“別哭，我同你回去。”

其實，嫦娥只要開口說一句，你不要死，他就會乖乖地妥協。本來他自己就已經很後悔了。只是在嫦娥面前，他想任性一回，想聽嫦娥親口挽留他罷了。

現在想來，當時，她一定是急瘋了。你看她什麽都不顧了的樣子。

嫦娥護送他和哮天犬回到楊府。他怕嫦娥一走了之，又對她說：“我醒過來，要看到你。”

“不看到你活過來，我還不放心。”嫦娥答應得很爽快，沒有多心。

“仙子，你真不怕楊戩連累你嗎？”上一句話說完，他就後悔了。嫦娥助他覆活的事，被天上的兩位知道了，一定會遷怒於她的。他這樣要求嫦娥實在太自私了。

“嫦娥為的是三界蒼生，又不是為了你楊戩。是為大局，又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怕什麽？”嫦娥不以為然。

其實，嫦娥是奉玉帝之旨辦公事來了，出事有玉帝護著，她怕什麽。

攬月閣，寸心陪他望月。他心裏是十分排斥的。望月，最初是楊二郎陪月兔，後來又是，嫦娥陪楊戩。一起望月是獨屬於楊戩和嫦娥的，容不下第三個人。

若不是她關心則亂，沒有長遠考慮，毫不避諱同他那麽親近。怎會給他一種在她心裏地位很高的感覺？雖然那是事實，但當時她表達出來就錯了。

私心來說，他婚姻的千年痛苦，嫦娥難辭其咎。不過現在，他很慶幸嫦娥那樣做了，如果沒有，他可能會永遠錯過嫦娥。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嫦娥真的死了，就讓楊戩忘記一切，和寸心重新開始，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本來聽心也可以，但本文中，她已被螭吻拐走。而且她更理智，這樣的愛情，她是無法接受的。所以，就只有對不起寸心妹子啦！完事後，我會妥善處理她。

解釋前文，楊戩為什麽覺得太晚了？

本章，寸心說，楊戩要的只不過是一個家而已。她悟得不錯。但那是在瑤姬，楊天佑他們沒回來，沈香沒出生之前。現在，他家的夢想已經圓滿了。對於家方面，他已經沒有遺憾了，所以說寸心來得太晚了。她錯過了楊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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