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宮在玉竹峰峰頂，宮外常年積雪不化，寒冷異常。可女媧宮裏，卻是溫暖如春，花繁錦簇。楊戩隨前來接他的仙童進到女媧宮，就像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仙童領著楊戩不知轉過了多少亭臺樓閣，穿過了多少長廊。最後到的，竟是女媧的寢殿。到了寢殿，仙童就化為了一棵小草，長在臺階下。

寢殿畢竟是女媧起居的地方，太私人了，楊戩一個外人進去實在不合適。不知道女媧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楊戩不敢貿然行動。

“進來。”殿內傳來女子如銀鈴般清脆悅耳的聲音。

楊戩也不再客氣，推門進殿。轉過一扇蜀繡水墨山水屏風，進入內殿。內殿掛著層素紗，素紗後是女媧休息的地方。透過素紗，楊戩隱約看見一蛇尾人身的女子。她盤著蛇尾，披衣散發，坐在銅鏡前。手執一支眉筆，有一下沒一下地描著眉。懶起畫峨眉，弄妝梳洗遲。

其實仔細看來，她哪是在梳妝，只是在對鏡自賞，顧影自憐罷了。

楊戩猶豫了一下，撩起素紗入內。走到女子身後，銅鏡裏映出楊戩的身影。一男一女，一站一坐，頗有種舉案齊眉的意味。

女子望著銅鏡裏，看了半天。

半天之後，女媧太息道：“你與伏羲長得很像。”

楊戩看了女媧一眼，眼神微妙。

……

女媧極美，她的美渾然天成，不可明狀。她最讓人影響深刻的地方是她的眼睛。與蛇妖不同，女媧的眼睛是人類的眼睛，而且非常美麗，裏面有著對三界眾生仁慈的愛。這樣一雙眼睛，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備。但，楊戩例外。

楊戩也想不通，女媧為何要以原形見他。女媧自同伏羲到人間走了一趟，成為人母，興旺了人類氏族。回到女媧宮，高居神位，就再也不以人身蛇尾出現了。

“你就是楊戩？”女媧打量了他一會兒，問他。

“在下正是楊戩。”楊戩抱拳行禮道。

女媧點了點頭，又問：“來我女媧宮，為何？”

“找一個答案。”楊戩正色道。

女媧臉上詫異之色一閃而過。她笑道：“我還以為，你是來找伏羲的？”

楊戩又看了女媧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找的答案，也許就在過去。”女媧思量了一會兒，道。

“過去？”楊戩皺了皺眉頭，誰的過去呢？

女媧用蛇尾畫了個圓，對楊戩說：“你站進圈裏，就能知道過去的一切。”

楊戩觀那圈，感受其中的變化奧妙。心裏奇怪，不就是太極八卦陣嘛？幹什麽要掩掩藏藏。心裏雖疑惑，但還是按女媧的吩咐，站進了圈子裏。

女媧收起蛇尾，變出雙腿，站他身邊。拉住他的手，對他說：“無論發生了什麽，記住，別松開我的手。”

女媧凝聚心神，啟動了掩飾的太極八卦陣。楊戩發現太極八卦陣在吸收他的法力。被吸收的法力和女媧的融合一起，支持法陣的運行，不禁有些費解。但他沒有打擾女媧。

原來的世界是一片混沌，裏面只有三個生靈，伏羲，女媧，盤古。和一個不知道是什麽的繭狀物。他們都叫他，繭。楊戩特意註意了它，有微弱的生命波動跡象。

某天，女媧有了一個想法，創造世界。女媧同伏羲說。伏羲向來是，女媧高興，怎樣都行。伏羲計劃了一下，去找了盤古。兩位促膝而談，伏羲一訴三人混沌中度日，活得太沒有價值了。二向盤古勾畫了一個美好的世界，引得盤古心生向往。三大談他與女媧的創世大計，邀請盤古加入，約定三人齊心協力幹一番事業。總之，老實的盤古被伏羲三寸不爛之舌洗了腦。

於是，盤古手持他元神化的巨斧，奮力一揮，劈開了混沌。清氣上升成為天，濁氣下沈，凝結成大地。此乃一生二，太極生兩儀。

新世界出現，女媧和伏羲都沈浸在喜悅之中。盤古卻耗竭了神力，倒到濁氣凝結成的大地之上，大地變得起伏不平。臨死前，盤古自挖雙目，擲向天空，兩只眼睛飛上了天，變成了太陽和月亮。

天空中，日月同輝，白晝不分。伏羲出現了，他把太陽和月亮聯系了起來，日中有月，月中有日。日光盛月光則衰，月光盛日光則衰，此消彼長。此乃陰陽之道。

受到日月之光變化的影響，萬物都分出了兩極來。

世界慢慢演變，有了風，雨，雷，電，雪，霜，霧，在日夜的基礎上，又分出四季。滄海桑田，海洋與陸地在變遷。

女媧和伏羲把家安在昆侖山上，每日奔波於天地間，調整運行世界的法則，以達到完美。時機成熟，女媧在大地上播種下生命的種子，先是草樹花，然後蟲魚鳥獸，女媧想象中的世界初具雛形。

伏羲考慮到天地靈氣變化太無常，而新生的世界太脆弱，靈氣偶爾一個波動，就給地上生靈帶來毀滅性的災害，不得不一切重來。於是他集天地靈氣創造了神，讓他們控制天地靈氣，按照伏羲總結出來的規則，管理日，月，風，雨，雷，電等。從此風調雨順，萬物得以生長。世界發展得越來越覆雜，不斷有新的需要，伏羲創造了更多的神。神族發展壯大，伏羲讓他們居天界。

後來，女媧造人，賦予人比大地上其他生靈，更高的智慧與靈氣。設定人為萬物之長，人統治大地。

最後，形成了三界，神，人，鬼。三界穩定後，伏羲與女媧發現，比起神和鬼，人太弱了。他們總是抵擋不了天災人禍，用了近千年，人丁還是稀少，別說統治大地了，生存還是個問題，落後神和鬼太多了。

為了使人族昌盛起來，伏羲和女媧親自下凡做一世凡人，教他們思考，開發他們的智慧，教他們道理。為他們帶來了火，抵禦寒冷和野獸的侵害。為他們制定了規矩，使人有區別於野獸。

人的智慧被開發出來，逐漸適應環境，子息繁衍，無窮無盡，人多了起來，遍布華夏大地。

一切都在變好。可是飛來橫禍，共工怒觸不周山，天塌地陷。大地上大旱，洪澇不斷，氣候惡劣，人又過上了水深火熱的日子。為了擺脫困境，女媧練五彩石，她把她的所有神力都融入五彩石中。這樣的五彩石補天，不僅堵了天的漏洞，還加固了整個天幕。

天補好之後，失去創世神神力的女媧便消亡了，就如同當初使出所有神力劈開混沌的盤古一樣。自此，兩位創世神為三界獻出了生命。

只剩下伏羲。

在人間，伏羲和女媧結成了夫妻。兩人互相扶持，同甘共苦，夫妻恩愛。補天之後，伏羲永遠失去了女媧，其中的悲痛，不用說。

伏羲對人間再無牽掛，便證道成神，稱神王，是所有神的神。他一個人回到昆侖山，從此幽居不出女媧宮。

這一切落幕。

“我以為，你要改變過去，救女媧。”楊戩對他身邊的那個人說。楊戩身邊的那個女媧，其實是伏羲。

楊戩知道，伏羲並不是僅僅把過去展現出來而已，而是帶楊戩確確實實回到了過去。

女媧是伏羲，楊戩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所以，伏羲認為自己是女媧，他感到很莫名其妙。他怎麽都沒想到，女媧真的死了。補天之後，只有伏羲。伏羲極度思念女媧，常以女媧的樣子出現。從此，女媧即是伏羲，伏羲即是女媧。

這樣就解釋得通。商紂王只是對女媧表達了他的愛慕之情，人之常情。卻惹怒女媧，派出九尾妖狐妲己，迷惑他的心智，殺他肱骨之臣，亂他朝綱。最後，商紂丟掉了江山社稷。女媧其實是伏羲。商紂大膽肖想女媧，伏羲不弄死他才怪。

“天道無常。”伏羲神情疲憊不堪，慘淡道。

改變過去，他試過一次，牽一發而動全身，難以掌握事情的發展。那次，女媧的結局還是消亡，甚至更慘。女媧死後，他被拉回原來的世界。神力衰弱，他再也不能打開時間之門，回到過去，或者去向未來。他只能死心。但是楊戩的神力，又讓他看見了希望。借用楊戩的神力，如他所料，他很順利地回到了過去。這次，他卻什麽都沒做。女媧已經消亡了，他接受現實。

天道無常，也許會因為他救女媧的私心，而導致更嚴重的後果。那樣的話，就算女媧活下來了，一輩子活在愧疚裏，還有幸福可言嗎？

“天道無常。”伏羲的話說到了楊戩的心裏。

強大如伏羲，都留不住自己最心愛的人。天道之霸道，連創世神也不能超然其上。更何況是他呢？難道，他真的永遠失去嫦娥了嗎？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伏羲突然問楊戩。

“我不會認輸。”楊戩答。如果真能挽回嫦娥，不管有多難，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他都會毫不猶疑去做。

伏羲深深地看了楊戩一眼，繼續運轉太極八卦陣，那還不是過去的所有。

楊戩被伏羲帶到了過去的女媧宮。具體時間是，伏羲證道成神，回到女媧宮後。

伏羲從混沌裏帶出的那塊繭狀物，在昆侖山深處，萃天地之靈秀，集日月之精華，終於化成了人形。是一個小男孩，精致可愛，頗有靈氣。伏羲叫他繭。繭則稱伏羲，大哥。兩人在女媧宮相依為命，情誼十分深厚。

伏羲對繭頗用心思，把他所會的，所懂的都教給了繭，包括天地運行的法則，絲毫不藏私。伏羲於繭，亦兄亦父。繭十分尊敬伏羲。

繭聰明伶俐，悟性很高，不出十年，他就學會了伏羲所有的本事。伏羲再也沒有可以教他的了，就讓他離開女媧宮，到大千世界去走一遭，時間五十年。臨走前，伏羲給他立了個規矩，無論什麽情況下，不許使用神力。

時間暫停，伏羲告訴楊戩：“繭也是創世神之一。盤古開天地，女媧和我創造世界，而繭……”伏羲特地看了楊戩一眼。“他要做什麽，我還不知道。”

三位偉大的創世神，把事都做完了。那遲到的家夥，還真找不到驚天動地的大事來讓他來做了。“也許，他是來享福的。”楊戩開笑道。

“嘿嘿。”伏羲幹笑一下。時間繼續流逝。

繭出了女媧宮，下了昆侖山，到人世間。對什麽都好奇，到處問人，這是什麽，那是什麽，有什麽用。那模樣真像個土包子進城。楊戩見了不禁笑了笑。

繭一入人間，就立馬忘掉了伏羲教給他的所有道理，一切從零開始。為了填飽肚子，他偷，搶無所不為。他甚至當上了當地所有孩的子頭頭，整天帶他們搗蛋。頑劣至極，讓當地人頭痛欲裂。

“在女媧宮那麽乖，怎麽下山就變得這麽調皮？”楊戩奇道。

“入世染塵，他變成了人類。”伏羲解釋。

楊戩苦惱地皺了皺眉頭。“他這樣下去，會不會變壞？”

“你很關心他？”伏羲問楊戩。

“他總讓我想起小時候的我。”楊戩點點頭，回答伏羲。“總覺得這繭很面善，好像在哪裏見過？”

伏羲笑而不語。

幸好他本心是好的，心地善良，講道理，也聽得進去勸。鬧夠了，總算想起了伏羲教他的道理，洗心革面，重新開始。兩三年時間，他就收斂了頑劣的性子，成為了好好少年。問題來了，其他的小孩子每年都在長高，變大。而我們小少年，繭，沒有變過。懷疑他是怪物，周圍的人開始疏遠他。

最後，繭離開了那個人族部落，又到了另一個部落生活。二十年，他就這樣搬家換部落。

“他不是變成人了嗎，為什麽長不大？”楊戩不解道。

“變成人，指的是心。”伏羲解釋。“他還是創世神之體。”

“盤古，女媧和你，都像繭一樣，是由小孩子慢慢長大的嗎？”楊戩見繭二十年沒長過，有些擔心他長不大。

“繭比較特殊，出生是小孩子的形態，我和女媧他們出生是成年人形態。”伏羲耐心解答楊戩的問題。

“他真的長不大？”楊戩焦急道。就好像長不大的是他自己一樣。

“順其自然，強求不得。”伏羲忍俊不禁道。

“唉。”楊戩嘆了口氣，心裏說不出的失落。

繭，五歲的外表，二十歲的心。他很苦惱，他時常對水自照，希望自己能有點變化。他整天只能和一群小朋友為伍，小夥子們都嫌他幼小，不跟他一道。他又不可以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則會更麻煩。

於是，繭開始遠離人群，到荒山野嶺生活。他交到了新朋友，妖魔鬼怪，他們可不看年齡。只要你有能力，稱你為大哥，大叔，祖宗都可以。至此，他違背了與伏羲的約定，開始使用神力。

這妖魔鬼怪年齡是不在乎了，繭也有本事，讓他們敬他，尊他。但是，他們茹毛飲血，殘忍嗜殺，無惡不作。這樣的生活方式，繭真的不適應。他試圖改變他們，卻為他們所棄，被他們集體背叛。真是繭，人，妖道不同，不相謀合。

繭開始孤零零一個人生活，他開始想念在女媧宮的生活，至少還有個伏羲陪他。時間過去了三十年，他還有二十年才可以回到女媧宮。

一日，他擡頭望天，突然想起，天上，他還沒去過。聽說天上是神仙住的地方，金做的柱子，玉鋪的地，雲做屋頂，數不清的仙花，仙果，仙丹，非常美麗。繭相當動心，上了天。

繭穿過天幕，想起，伏羲告訴過他，穿過天幕就到了天界。地上一年，天界一天。這就是說，他在天界呆上二十天，就該回女媧宮了。

且讓他看看，神仙是如何過活的。天界很大，但繭只有二十天的時間，要逛完整個天界，他需要快馬加鞭。

朝棲瑤池，暮宿桃園，瓊漿蟠桃偷一點。今天大膽轉靈霄捉弄幾位真神，明天放肆游兜率偷幾粒仙丹。仙島座座游，星宿一一訪，仙家至寶捎幾件。神仙日子真逍遙，就是太無聊。

剛游太陽扶桑，就遭天兵圍捕。慌忙逃至太陰，終得一片靜土。照水冰如鑒，掃雪玉為塵。月宮盈冰雪，仙蹤人跡無。天凝地閉，太陰荒涼。

繭凍得不行，進入月宮深處，尋找避雪的地方。伏羲和楊戩忙跟上他。

林立的冰山間，繭找到了一棵晶瑩剔透的大樹。那處無風也無雪，是個好去處。繭走近大樹，被絆了一下，險些跌倒。他定睛一看，原來地上臥著許多白色的團子。他們的皮毛雪白反著銀光，與冰雪顏色相近。不註意看，根本看不見他們。

繭撥開團子，走到玉樹下。樹根下還依偎著一個團子。繭就在它旁邊坐下，依靠著大樹，進入了夢鄉。

大樹下，一繭一團睡得正香。不知道，外邊的團子們起了一陣騷動。

是楊戩一個個翻看團子造成的。楊戩跟繭到這裏，就認出那棵大樹是玉樹，而圍著玉樹的白玉小團子，就是月精。想到，他們其中之一是嫦娥。楊戩忍不住親自動手找她。

楊戩煞有其事翻了那麽久，伏羲忍不住好奇：“這些小東西都長得一樣，你認得出哪個是你家嫦娥嗎？”

“嫦娥，我怎會認不出？”楊戩白他一眼。

伏羲看看滿地的團子，約有千把個。楊戩一個人翻，不知道要翻到猴年馬月。“嫦娥有什麽特殊的地方？我幫你找。”

楊戩看了看遍地的團子，要一一看完，是個艱巨的任務，同意了：“她的眼睛裏有月亮，星星，太陽。”

“有這麽奇異？”伏羲不太相信。但還是蹲下來，同楊戩一樣，把團子弄醒一個一個地看他們的眼睛。找過的，做一個金光標記。

這邊楊戩和伏羲忙著找嫦娥。那邊，由於趨向溫暖的本能，一團一繭靠到了一起。

楊戩和伏羲忙活半天找遍了所有的團子，就是沒找到眼睛裏有日月星辰的。

“楊戩，你是不是弄錯了？”伏羲懷疑地問。

楊戩正在清，有沒有漏網之魚。百忙中，抽空回答伏羲：“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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