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仙姑帶著呂洞賓直奔白花園，在桃花仙子的引領下來到牡丹仙子的房間。

層層疊疊的青紗帳中，隱約可見牡丹仙子千嬌百媚的身影。何仙姑揭開紗帳，拉著呂洞賓直奔牡丹床前。

“牡丹。”

何仙姑就要揭開最後一層紗帳。“不要。”牡丹仙子顫聲道，害怕極了。人反射性地縮到了床角，抱著手瑟瑟發抖。

呂洞賓拉住了何仙姑，何仙姑也註意到了牡丹仙子的異常，終是沒揭起最後一層紗帳。

“牡丹別怕，師兄來看你了。”何仙姑柔聲安慰道。

何仙姑身後，牡丹果然看到了日思夜想的白衣仙人，有點激動，朝他們移了移。但很快，她就註意到，呂何二人拉著，忘了放開的手。兩人一對神仙眷侶，這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的臉色一陣雪白，再次縮向床角，這次她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牡丹，怎麽了？”看到牡丹仙子的樣子，何仙姑心痛極了。

牡丹的反應，呂洞賓看在眼裏，他知道問題在哪裏。但他不好提醒何仙姑，她該放開他的手了。一切只能等何仙姑自己發覺，就是不知要用多久。好吧！即使眼前的牡丹仙子情況很糟，他也想和小蓮子多牽會兒手。

感覺牡丹像是被什麽嚇到了，何仙姑滿腹狐疑地逡巡了一遍房間。最後，落到她與呂洞賓牽了一路，現在還沒想起放開的手，她頓時臉色都青了。她趕緊放開呂洞賓，向牡丹欠身道：“對不起，牡丹。”然後，落荒而逃。

呂洞賓目送何仙姑離開，目光才落到紗帳裏，牡丹仙子的身上，目光很覆雜，但清明得可怕。

牡丹也看向他，愛恨交加。兩人隔著紗帳，對望了很久，心事重重，但都沒有主動說話。

牡丹的眼淚無聲落下。她想留住什麽，但她心裏有預感，她將再也留不住了。

牡丹的眼淚，呂洞賓不忍心看到。於是他別開了眼，傷感道：“三世情緣，東華一世，呂洞賓一世，這是最後一世了。牡丹，你還是應了劫。”

說到情劫，牡丹想起過去。眼淚越發洶湧，嗓子澀得說不出話來。

“不解火毒，你三天後就會魂飛魄散。牡丹仙子，你真的想好了嗎？”呂洞賓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如冰，不帶情緒。

牡丹埋下頭，無聲地倔強著。

呂洞賓看了牡丹一會兒，忽而長嘆一口氣。“牡丹，可願同我一起朝游北海暮蒼梧。”

聞此語，牡丹擡頭震驚地望著呂洞賓。眼裏淚珠兒打著轉兒，是驚喜的眼淚。

何仙姑受桃花仙子之托，送玉樹汁液來，讓呂洞賓勸牡丹仙子服下。之前，桃花仙子擔心，牡丹激動之下，把嫦娥送的解毒靈藥給砸了，故而替牡丹收了起來。好巧不巧，何仙姑走到門外，正好聽到呂洞賓這句話。一個楞神，手裏裝玉樹汁液的瓷瓶從她手裏滑脫，眼看就要掉到地上。更巧的是，楊戩好奇呂洞兵如何勸解牡丹，來了百花園。楊戩看到掉落中的瓶子。電光火石間，化為一陣旋風，險險把它托住，總算保住了珍貴的玉樹汁液。

何仙姑回過神，一張冷峻的臉，近在咫尺。楊戩後退一步，奉上手裏的瓷瓶。

“碧波仙子，可要小心了。”

何仙姑看清面前的人是楊戩，微微詫異了一下，然後看到楊戩手裏的瓷瓶，頓時明白發生了什麽，臉微紅，趕緊接過瓶子。

她推開門進去，把瓷瓶交到呂洞賓手裏，憐惜地看了眼牡丹，轉身走了。整個過程，何仙姑坦坦蕩蕩。

剛剛的失神，表明她不應該能做到這個程度。一向自詡對人心看得最為通透的楊戩，都有點看不懂何仙姑。楊戩想，不知嫦娥能看明白不？

楊戩的目光與呂洞賓看過來的目光一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楊戩再回頭，何仙姑的背影已消失在百花園的轉角。

離開百花園，何仙姑回了八仙園。蓮池邊是何仙姑的蓮荷小築，獨在一處，與其他八仙的屋子離得有點遠。蓮荷小築的對面，是一叢翠竹，梧桐，碧綠間，是呂洞賓的逍遙居，逍遙居外是一片雲海。

她取下床頭有些年頭的風車，找了個精致的盒子，把風車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幾經猶豫，還是下了決心，把盒子蓋上，落了鎖，鑰匙丟到了窗外的蓮池裏。盒子放進墻角的箱子裏，從箱子裏拿出一把傘。

“仙姑。”傘散發出靈光，吐人言，飽含期待與欣喜。

“穿山甲。”何仙姑喚道。

“你收了風車。”期待之意更加明顯。“你把我拿出來了。”

“不要執著，到大千世界去吧！這裏不是你的歸宿。”何仙姑把傘撐開，勸道。

傘癡心不悔道。“給我一個機會，我聽說，現在天條改了，神仙也可以談情說愛了。”

“天條是不禁神仙情了。但左右情至關三物是不會變的，心，緣，劫。愛之一物，強求何苦。不如放下，海闊天空。”何仙姑感慨道。

楊戩變成一只飛蛾，趴在屋角。對何仙姑這番見解，頗為讚賞。這個碧波仙子看得蠻透徹的。他想到，他與嫦娥正是被緣和劫所誤，心裏好一陣唏噓。

“我願意等，總有一天你會被我打動的。”傘堅持道。

何仙姑收起傘，沈默了許久。在楊戩沒耐心要走的時候，她又開口了。“我要走了。”

“你去哪，我就去哪。隨你天涯海角。”傘急道。

何仙姑笑了笑，把傘掛到放箱子的角落的墻上。“我想一個人上路。”

“仙姑。”傘在墻上嗚咽。

何仙姑離開了蓮荷小築。

……

何仙姑突然進來，牡丹有點詫異，但看到她手上那個瓷瓶時，她釋懷了。重義的何仙姑，是在用行動，默默支持他們。

牡丹看著那個，剛剛邀她一起，游歷天下的風流倜儻的白衣仙人。心裏有所猶豫，並不能馬上答應。即使，眼前是她愛了三世的人。

何仙姑走後，呂洞賓一直註視著牡丹，在等她的答案。

“你愛我嗎？”牡丹突然發問，聲音沙啞。

呂洞賓吃了一驚，因為牡丹從前沒問過他這個問題。他認真思考如何回答。以前，可以用一句天規禁情來搪塞，現在不能了。

他一度以為，新天條的出世，讓情劫成了個笑話。現在，他看清了，即使沒禁情的舊天條，情劫依舊存在，劫因心，因欲而產生。情啊！仍是世上最難堪破的一劫。

他正為難間，牡丹又道：“我沒有絕世的容顏，你會愛上我嗎？”

呂洞賓意味深長地看了牡丹一眼，展顏一笑。揭開最後一層紗帳，扯下牡丹的面紗。那張曾經傾倒眾生的臉上，留下了道疤，柳葉般粗細，斜劃了半張臉。傷口很深，必定會留下疤痕。牡丹那麽愛美，毀容是比死亡還重的懲罰。呂洞賓眼睛閃過絲心痛，無奈，然後恢覆如常。

猝不及防，牡丹最後的遮羞布被呂洞賓無情的揭開。相當於把她自己□□裸地暴露在他的面前，只要他露出一絲害怕，嫌惡異樣的情緒，就相當於當胸插牡丹一刀。還好他沒有。

“看到了吧！從此我就是個醜八怪了。”牡丹用手遮著臉，無助地哭道。

呂洞賓轉了轉扇子，輕飄飄地道：“雖然我有色仙之名，確實喜歡美人。但牡丹仙子在我眼裏，長什麽樣，美不美，都一樣。”

“真的嗎？”牡丹看呂洞賓，不可置信地問。她深知，呂洞賓好色本性。如果，她不是張得那麽漂亮，他恐怕看都不會看她一樣。牡丹突然意識到，這段愛情裏，她的愛始終那麽小心翼翼，很卑微。

“當然。從一開始，我看上的就不是你美麗的皮囊，而是你的情。”呂洞賓笑了笑道。

呂洞賓是被她的情所打動的，牡丹本來該高興的。然而，她卻沒多少喜悅，因為詭異。

“看到你，備受感情的折磨。我就像看到另一個自己。所以，我憐惜你。是東華的時候，我想著法，讓你不應情劫。是呂洞賓的時候，我盡可能地照顧你。因為，你就是我。你自私，癡情活得很真實。我卻真的很像你一樣，大膽說出自己的愛，甚至為情而死，但我不能，因為拯救蒼生的責任，我必須壓抑自己的情感。其實，責任我能拋開，但我怕，她會看輕我。”呂洞賓越說，情緒波動越大。

呂洞賓話裏一個“ 她”字幾乎讓牡丹崩潰。他不愛她。牡丹讓呂洞賓停下，但他還在自言自語。

“牡丹，我們歷的都是情劫，但我們的情劫不一樣。說起，我們的劫都是從那片紅葉詩開始。那片紅葉真的不是我的，是她的。”

說起紅葉詩，牡丹悄悄平靜。突然想到，紅葉傳情，太女氣了。放到當時的東華身上，根本荒誕無稽。

“我撿到那片紅葉，上面是她的字跡，寫的是一首情詩。我又驚又怒。可惜，我無法找她當面對質，她走了。我留著那張紅葉，每天都在惶恐不安。我想問問她，她到底對誰動心。後來，你撿到了。我想跟你解釋，但我說不出口。我……”

牡丹安靜地聽著。呂洞賓調整好情緒，繼續說的：“我愛上了我的小師妹。我不能讓她知道。除了天條，更重要的是，我師妹一直把我當做親哥哥一樣，如果她知道，我一直對她就是那樣齷齪而自私的感情，她會被嚇到，離我遠遠的。我必須守口如瓶，誰也不能說，一點風險也不能冒。失去她，我真的承受不起。”

說完，很久之後，呂洞賓才平靜心裏的悸動。

“牡丹，讓我們圓彼此一個夢。你把我當□□你的呂洞賓。我把你當作我自己。”

牡丹痛到了極致的這一瞬間，突然覺得心沒了。無論呂洞賓說什麽，都不能撩撥起她一絲情緒。她反而，覺得呂洞賓很可憐。牡丹平靜地問：“你把我當成你，那你自己是誰？”

呂洞賓不答。

牡丹張狂大笑。“是那個她吧！”被愛逼到了絕路，竟用這種方式自欺欺人。她牡丹都不屑於此。

“原來如此，不管我如何做都不能讓你愛上我。原來這是一開始，就註定了。你從我身上看到是你的影子，試問有誰會愛上自己的影子。”

呂洞賓又問：“我們一生一世一雙人，你答應我嗎？”

說完，牡丹突然站起來，扇了呂洞賓一個耳光。“你是徹頭徹尾的混蛋。可笑我牡丹，瞎了眼，愛上了你。”

牡丹這一巴掌很重，把呂洞賓扇得一個踉蹌。頂著個紅掌印，他又回到牡丹床前。他拉著她的手，深情道：“你好考慮一下，我相信，你會答應的。自私的，最會自欺欺人的牡丹。”

牡丹甩手，又給了呂洞賓一個巴掌，暴喝道：“滾，我牡丹何致於輕賤至此。”

看到這樣的牡丹，呂洞賓突然笑了，這才是原本的她。他把玉樹汁液，放到床邊，看都沒看牡丹，轉身就走。傲氣的牡丹，怎會被臉上一道疤給打倒了？

頂著兩個醒目的巴掌印，在眾仙的目光中。呂洞賓依舊是白衣勝雪，折扇輕搖，三分癲狂，七分瀟灑，更兼三分溫柔的樣子。牡丹三世情劫，過了，他當然志得意滿。牡丹情雖真，可惜錯付呂洞賓。

可是很快他就得意不起來了，他想起他的小蓮子。牡丹的情劫是過了，他的情劫如何收場呢？心有所感，騰雲速至八仙園。直接進了何仙姑的蓮荷小築，何仙姑不知道，這屋子是他特意為她設計的，蓮荷，便是憐何。游歷三界，他真的去了。天地之大，無處能讓他停留。除了，蓮池。他偷偷化作荷花，荷葉。只希望每日晨曦，采清露煮茶的何仙姑，她的手能溫柔地撫過他的臉頰。

自他們回憶起前世，何仙姑再也不叫他“洞賓”，而是師兄。他叫她，小蓮子。可是他真的無比討厭，那個提醒他必須保持距離的“師兄”。真是造化弄人，輪回轉世，也逃不過東華的情劫。

小築裏沒有何仙姑的人，他眼尖，註意到異常之處。那只風車不見了，那把破傘被拿了出來。一種不好的預感降臨，呂洞賓心裏七上八下。

穿山甲正為何仙姑的離開，傷心欲絕。突然看到他恨得牙癢癢的呂洞賓，看他對著空屋，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笑了。“仙姑走了。我們都沒有得到她的心。”

“走了！她竟然丟下了我。”呂洞賓氣得眼睛都紅了。

“丟下你，又如何？”穿山甲嗤笑。“仙姑，是你的誰？憑什麽她要一直在原地等你，只為當你的紅顏知己。她也有自己想過的生活。你有什麽生氣的資格？”

穿山甲這一挑撥，呂洞賓怒不可竭。他看向穿山甲，邪肆地笑了。“她走了是吧！那你也該滾出八仙園了。”

他取下傘，已經想好，把它扔進十八層地域，層層受折磨。他忍了他很久了，如今機會來了，就算犯天條，他也要如此。如今，小蓮子走了，他要怎麽樣就怎樣，反正沒人為他操心了。

……

何仙姑是從另一個方向，去百花園的，呂洞賓前腳剛走，何仙姑後腳就來了，正好錯過。

牡丹正盯著嫦娥送來的玉樹汁液發呆，她還沒想好。

“牡丹姐。”女聲清靈。

牡丹擡頭看何仙姑，她的嘴角帶著一種淡雅的微笑，好像一株新荷。她整個人的氣質，便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牡丹向來羨慕她的灑脫，拿得起，放得下。這樣的清水之荷，呂洞賓也是遙不可及吧！

牡丹搖搖頭，偏生呂洞賓就是愛上了她，她呀！看似重情，實則無情，如何不是劫呢？她呢，偏偏看上愛著她的呂洞賓，看似多情，實則癡情，誤入情劫，離她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初衷已經偏離很遠了。

牡丹對著她微微一笑，她一直都是喜歡她的。

“牡丹姐，師兄托付給你了。我相信，你會好好對他。”何仙姑拉著她的手道。

牡丹看著她，有微微詫異，沒說話。

何仙姑在她床邊坐了一會兒，忽而長嘆道。“牡丹姐，我好羨慕你。”

“牡丹姐，好好保重。”說完，她起身離開。

牡丹笑，又來一個羨慕她的人。其實，他們不知，她有多羨慕他們，心懷天下，高遠曠達。這是她無法達到的一個境界，叫神仙。可她牡丹，最想做的是凡人。想到這兒，牡丹毫不猶豫，喝下了玉樹汁液。

何仙姑羨慕牡丹什麽呢？是她那樣轟轟烈烈的愛。她可以把自己化成一把火，燃燒了自己，傷了別人也毫不猶豫。何仙姑想，如果她也可以像她一樣，只為自己而活，不管蒼生責任，也許她就不會錯過呂洞賓。穿山甲也不會為她而死。

可是，何仙姑是仙，從本心來說，蒼生之重，無論如何她都是丟不下的。對牡丹，只有羨慕的份。

呂洞賓愛上白牡丹，她不嫉妒，能微笑地祝福他們。她還可以把她的愛，藏得牢牢的。因為，呂洞賓不止是她的愛人，還是她的師兄，從她還是只蓮花小妖開始，是她最親的人。八仙聚義，他還是她的朋友。站在朋友親人的立場，她必須去理解他，給他祝福，給他支持。

她想，呂洞賓找到能支持理解他的終生伴侶了，她這師妹，該退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興致高漲，來一點牡丹的情節。我一直很喜歡，洛陽牡丹，任是無情也動人。

也喜歡何仙姑和呂洞賓，可惜，仙呂難圓。雖然，我文中，成全了他們。可實際上，他們還是仙侶難圓。更多的是成了朋友，各自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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