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話說到，弱水之患未解，楊戩失去了仇恨的力量，身受重傷，被嫦娥救回了月宮。

這話說，楊戩在月宮養傷。

嫦娥下天看了一趟弱水回來，發現楊戩未曾運功療傷，有點奇怪。便問楊戩：“為什麽不運功療傷？”

楊戩答：“心已死，療傷還有什麽意義？”

嫦娥皺皺眉，道：“心死了嗎？”

楊戩嘆口氣道：“當一個生命本來就是個錯誤時，還是讓這個錯誤盡快消失吧。否則，留下的是無盡的愧疚與羞愧。”

“羞愧？你真認為你母親是錯的。她把你帶到這個世上，造就了你和你妹妹的痛苦嗎？你的恨消失，對母親的愛是不是也。。。”嫦娥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不要提她。”楊戩打斷嫦娥。

“罷了。”嫦娥非常失望，轉身離開。

姮娥跟著嫦娥出去，她知道，嫦娥離開是因為實在不知如何勸楊戩。畢竟，她自己也不大明白愛是怎麽回事，如何幫楊戩。果然，嫦娥在玉樹下暗自苦惱。

姮娥走到嫦娥身邊道：“瑤姬長公主沒有錯。”嫦娥看她，認真地聽她說。姮娥繼續道：“愛是付出，欲是索取。”

“就像你對後羿。”嫦娥訝異道。“你愛後羿，從來只有付出，未曾想過索取。所以即使他愛上了別人，你也心甘情願為他死，還怕他知道。”說完，嫦娥抱住了姮娥。

姮娥不完全讚同嫦娥的看法，男女之情，愛與欲哪能分開，後羿移情別戀，姮娥何嘗不怨。但是，在後羿的生死一線之間，姮娥對後羿的愛戰勝了欲。還有就是，她也想從那段痛苦的感情裏解脫出來。但姮娥來不及分辯，嫦娥已經去找楊戩去了。

姮娥回來時，看見楊戩流著眼淚，聽他說：“是愛，不是欲。我的母親沒有錯。”姮娥便知楊戩的心結已經打開。嫦娥繼續循循善誘：“既然你母親沒錯，那到底是什麽錯了呢？是什麽造成了今天的悲劇？”

楊戩低頭沈思不答。“是玉帝，他的心裏只有他的威嚴和天庭的顏面。他枉顧蒼生，導致了今天的弱水之災。”

嫦娥搖搖頭。“玉帝固然有錯，但這不是最根本的。想想是什麽賦予了玉帝這樣的權力？”

“天條。”在嫦娥的提示下，楊戩頓悟。“是天條錯了，是它違背了自然和人性。”

嫦娥微笑點點頭。“你該怎樣救你母親？”

“改了這天條。”楊戩握緊拳頭答。

“那你有想過，怎樣改天條嗎？”

楊戩想了想，迷茫地搖搖頭，看向嫦娥。“總之，用你狹隘的愛是改不了天條的。你只愛你的母親，你的妹妹，想你一家團圓。一旦失去了這樣的愛，你就失去了力量。這樣的愛，還不足以支持你改天條。”

楊戩意識到，自己一時的動搖和不堅定，導致現在的自己。頹唐地點點頭。

“天條可是關系到三界眾生的大事啊！因為你一家改了這天條，合適嗎？你怎麽敢確定，改了的天條就是合理的呢？”嫦娥這話，和王母的有點相似。楊戩再次迷茫起來。

“你打上天來，玉帝開了天閘，放出了弱水，現在弱水已經下凡了。雖說，這攤子讓你去收拾，有點可笑。可誰叫你是那個能辦到這事的人呢？”嫦娥自嘲地笑了笑，接著正色道：“但為了那千千萬萬在弱水下，受難的生靈。嫦娥在這裏，要請求你。”

說完，嫦娥向楊戩拜了一拜。

“仙子，言重了。”楊戩誠惶誠恐道。“此事也是因楊戩而起，楊戩也是有責任的。仙子放心，楊戩一定盡力而為。”

這邊，楊戩和嫦娥在說話，那邊姮娥看到一個粉衣女子出現在了廣寒宮。她看到楊戩，本來很開心的。但她一看到嫦娥，臉就沈了下去。

姮娥看看楊戩和嫦娥。嫦娥在床上為楊戩療傷，還脫了衣服。實在不要太暧昧了。那女子定是楊戩的愛慕者，也許還是楊戩心心念念的月兔。

很快，那女子就走了，嫦娥和楊戩誰也沒發現。

……

玉樹下，嫦娥在布散月光。姮娥化成玉兔，正癡癡地望著月光裏的嫦娥，真是太美了。有人比她更癡迷地望著嫦娥，是來向嫦娥告別的楊戩。

楊戩如寒星的眼睛裏，滿滿的亮光。姮娥想他一定被嫦娥驚艷慘了。

嫦娥很快就發現楊戩來了，她停下手頭的事。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楊戩。楊戩呆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拘謹地問：“仙子，剛才是在布散月光嗎？”

“沒錯。太陽有陽毒，月亮有陰毒。白天，金烏的陽毒蓋過了月亮的陰毒，故白日的月光不需要布散。但晚上，金烏回了扶桑樹，月亮的陰毒就無法被中和掉。就需要人為地在把月光裏的陰毒凈化掉，再把他們送往人間。”嫦娥答。

楊戩露出驚奇的神色，想是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說法。

嫦娥誤以為，他很向往。便邀道：“你也可以布散月光哦！”

“我？”楊戩懷疑道。

“沒錯。我可以教你，很簡單。”嫦娥把楊戩拉到了玉樹下。

“跟著我做。”

“閉上眼睛，用意志把月光集中在你的心裏。然後，腦海裏，想著人間大地，把月光散發出去。就好了。”嫦娥說著，表情漸漸變得柔和，慢慢露出笑容。

楊戩並沒有照著嫦娥說的做，他只是看著嫦娥。如此近距離看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臉微紅。嫦娥睜眼後，楊戩好奇地問：“仙子，你剛才在想什麽？”

嫦娥沈醉地說：“我在想盤古大神。他的身體化作了大地，他的眼睛化作了太陽和月亮，為人間帶來了光明。我是月中的神，盤古可以說是我的父親。每次，散布月光的時候，我就借著月光去看他。他靜靜躺在我的眼下，他的愛默默無聲。

父親的身上，有萬千的生靈，有人，有妖，有植物，有動物，還有些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他們依賴著父親生活。每一個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我用柔和的月光照耀著他們，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姮娥聽了嫦娥這番冠冕堂皇話，腹誹。上次，她問嫦娥，她在想什麽？

她答，姐姐的桂花糕。

於是，第二天，她做了桂花糕給她。

又一次，姮娥問。

她答，姐姐的糖炒栗子。

於是，她特地為了她炒了栗子。

再一次，她不問，嫦娥也同她說，她在想姐姐做的桂花粥。

無奈，第二天，姮娥滿足了她的願望。

可見，她想的可多了。就是不像她說的那麽偉大無私。

姮娥在布散月光時，想著嫦娥和後羿。兩個都是她最親的人。

楊戩聽了嫦娥這番話，眼睛更亮了。他幾乎用膜拜的語氣道：“仙子，心懷三界，你這是大愛呀！”

“大愛？”嫦娥皺眉頭想了一下。“沒錯，忘了告訴你要點，要用這大愛，才能凈化幹凈月光裏的陰毒。”

“來，我看著你做一下。”

楊戩仍舊猶豫。“仙子，我行嗎？我只愛我的妹妹和母親，我的只是小愛。”

嫦娥語氣不滿道：“難道，你沒聽明白，無數個小愛，加起來就是大愛。而且，我知道，你內心是善良的。那些天兵，即使要殺你，你也只是傷了他們，一個都沒殺。這樣的善良會幫你產生博大的愛。”

“那好吧！楊戩試試。”楊戩在嫦娥堅定不移的眼神的威逼下，妥協了。

嫦娥笑了，那笑容如春花初綻，美得不可方物。姮娥同情楊戩，這下，他又該頭暈目眩了。還不任她腹黑的妹妹宰割。

果然，楊戩在嫦娥的指令下慢慢地做了起來。

“看看人間，他們都像你一樣，有愛恨情仇，喜怒哀樂。他們為生而奮鬥，亦會因愛，因大義而放棄自己，成全別人。人間亦有大愛。”

“盤古開天地，共工怒觸不周山，女媧造人，女媧補天，蚩尤之戰，神農嘗百草，誇父逐日，精衛填海，後羿射日，嫦娥奔月，息壤治水，大禹治水……”嫦娥談古論今，從天地初開，說到現實。“神也好，人也罷。都是三界眾生。”

聽著嫦娥的淺唱低吟。楊戩的心突然變得寬廣而柔軟，和天地融為一體，一種豪情油然而生。他俯瞰眾生，一種悲憫的情懷充斥在他心中。

“來吧！和我一起去看看這個三界。”嫦娥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十指相交，手心相對。楊戩輕輕地用大手包裹嫦娥的小手，心裏某處柔軟一片，不知今夕是何年。他什麽也不多想，放縱自己享受著月宮仙子的溫柔，哪怕只有片刻。

“用你的天眼，跟隨著我的月光。”比起楊戩的羞澀，嫦娥倒沒有任何異常。她用心控制著月光，楊戩睜開天目，隨著她的目光，遠去，遠去。

那是一片汪洋大海。

堤壩決了，大水奔湧而出，淹了田地，房屋。沖進鎮子，淹了驚慌失措的人群，那即將被大水吞噬的人們眼裏，滿是無力與絕望。

楊戩認出那個地方，正是，他小時生活的灌江口。那些被大水吞噬的人，都是他認識的叔叔伯伯，大媽阿姨。平靜下來後，那成了一片汪洋，故園被毀，那些熟悉的面孔，長眠於水下。一種悲愴充斥在他心裏，悲涼慚愧變成了大山，壓在他的心上，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啊！”唯有嘶吼，才能宣洩心裏的痛苦。

楊戩睜眼，嫦娥正用悲憫的眼神望著他。她什麽也不說，卻是什麽都說了。

楊戩閉眼，平靜滿心翻湧的痛苦，羞愧與懊悔。淒涼道：“仙子，楊戩該走了。”

嫦娥放開他的手，長長地嘆口氣。“你去吧！我祝你馬到成功。”然後，轉身走開，留給楊戩一個素白，決絕的背影。

姮娥看著，專註地望著嫦娥背影的楊戩，覺得她應該做點什麽。姮娥深知，嫦娥只當楊戩是親人，要是楊戩紮紮實實地愛上了嫦娥，那豈不麻煩。

姮娥伸起兔子腿，踹了楊戩一腳。冷冷道：“你別多想，我家仙子只當你是朋友。她對你只有純潔的朋友之情。”

兔子開口說話，楊戩楞了一下。對兔子長身一拜。“玉兔仙子，楊戩不敢。”

姮娥微點了下頭，仰著脖子，故作高冷地離去。

嫦娥的背影消失，楊戩強迫自己轉身，向下界飛去。

楊戩很難受，月宮仙子那樣高貴聖潔的存在，你楊戩一個不容於世的妖孽，哪裏配得上。動動念頭，都是玷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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