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裏，若水變成人形，癡癡地看著天邊的明月。

“楊戩，我想嫦娥。”若水對月感嘆道。“以前只要她在，即使寂寞，我也甘之如飴。現在她走了，我更加寂寞了。我後悔沒阻止她。”

天河邊上，楊戩望著水裏的月亮。水中月，鏡中花，他們的相識，莫不是就如水中月，鏡中花。

“我羨慕你，還可以說想她。”楊戩郁郁寡歡道。

若水是情的化身，可以看到楊戩心裏的情。潛藏在黑暗中，任何展露，都只是冰山一角。所以，她也看不懂。

“何致如此地步，忘了她吧！我們都知，九月九，她將成為別人的妻。”若水勸楊戩。

“你也以為，我……對她的感情，是來自於對母親的依戀嗎？”楊戩閉上眼睛，露出極其痛苦的神色。

若水吃了一驚，是誰如此引導他的呢！不過，想想嫦娥與他相識的過程，也不無可能。

“你以為呢？”若水不下判斷，把問題丟回給楊戩。

“母親的死，讓我一度絕望，失去活下去的動力。嫦娥那一舞，讓我先入為主，總感覺她身上有母親的影子，特別是母親死了以後。我願意聽她說話，不讓她失望，心裏就不是那麽痛苦。我那時的確下意識地把她當作母親的替身。”楊戩的理智站在一旁，冷靜分析他的所做所為。“但，那時，我對她的感覺還不是愛。如果，我知道，我愛的是她，我何苦娶寸心呢？”

“後來，我上天當了司法天神。我每天上朝都能看到嫦娥。我們見面也常打招呼，君子之交淡如水。開始時，我感覺很好。

可是漸漸的，我發現她對其他人也是一樣的。我認識到，在她的心裏我和其他人並無不同，我感到很難受。我希望她能多看我一眼，多用點心在我身上。她對我的一個笑，一個讚賞的眼神，都足以讓我歡欣雀躍半天。

但同時，她只要多看別的男人一眼，我就心裏就酸得難受，我會反覆地推敲，她為什麽要多看他一眼？他們關系很好嗎？我最羨慕的是嫦娥懷裏的那只兔子，她就那麽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嫦娥所有的註意，所有的愛。

其次，是後羿。幾萬年了，嫦娥還愛著他。

聽說，月宮裏曾經還有個伐桂的吳剛，我也嫉妒他，他可以離嫦娥那麽近。

天蓬醉酒調戲她那次，你不知道，我有多恨那豬八戒。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嫦娥誤解了我。她對我的漠視，對我的冰冷，都使我痛不欲生。可是越痛苦，我就越想她。對她的渴望就越深。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感受。

後來，我知道了百花仙子和牡丹仙子的事，都是她幹的。她竟然同天庭其他神仙一樣，為了權勢，陷害忠良，壞事做盡。我難以接受，失望透頂了。”

“那現在呢？”若水到他的身邊問。

“我不知道。”楊戩再次沈浸在痛苦中。

“寸心是你曾經的妻子，你愛她嗎？”若水緊逼著問。

楊戩腦海裏出現那粉色的身影，他們之間，快樂的記憶也曾有過，可是，結婚後，他使盡渾身解數，也不能使寸心快樂。後來，他能做的，只有一點點的忍讓，盡量使她趁心如意。可是，她還是痛苦。那段感情，他實在太累了。

“不愛。”滄海桑田，他現在心如止水。

若水笑了一下，接著問。

“聽心，你未來的妻子，你愛她吧！”

聽心，想起她，總是感到溫暖而舒服。無論他做什麽，她總是一心一意地信他，他回頭時，總是能看到她默默守候的身影。聽心真誠，簡單，和她在一起，什麽也不用多想，感覺很舒服。這樣的好姑娘，很適合做妻子。可是，即使是聽心，也不曾像帶給他那種感受。

“那嫦娥呢，你愛她嗎？”最後，若水問。

楊戩沒回答，駕雲飛往廣寒宮。

自嫦娥下凡以來，他首次踏足月宮。玉樹，蟾宮，桂林，還有桂林裏埋著的五百壇酒，無不有他關於嫦娥的記憶。

廣寒宮的清冷讓楊戩冷靜下來，整理思緒。

嫦娥看似孤立無依，其實，她的背後是玉帝。王母要利用她，玉帝將計就計，讓嫦娥潛伏在王母身邊。開始，王母想招攬他為她所用，所以嫦娥出現，三番五次幫他。後來，他上天當了司法天神。嫦娥的任務就變成了監視他。

當上司法天神後，他發現了嫦娥“真面目”。想想具體是什麽時候，好像是在砸毀玉樹的事之後。那時，他剛剛向嫦娥表白，就發現自己被嫦娥騙了，他真的很憤怒。

等嫦娥確定他發現她的“真面目”後，她就盡心盡力扮演王母眼線這個角色。於是，他與嫦娥的交集，在兩人心知肚明下，變成了王母對他的試探。嫦娥試探，他就反試探。

為了讓她不起疑心，他繼續表現出一副鐘情於她的樣子。他一邊說著虛情假意的話，一邊在心裏鄙視她的虛偽做作。

嫦娥知道他看到了她的“真面目”，難道還會以為他喜歡她嗎？真難為嫦娥每次都耐心地聽他說完一堆廢話。

最後，他在華山元神被重創，幾乎要魂飛魄散時，嫦娥的到來，是他設計好了的。

他用臨終表白，讓她不得不來。畢竟那時他不再是天庭的走狗小人，而是三界的英雄。他傾心於她的事，三界皆知，她要是不來見他最後一面，於情於理都是說不過去的。要是她不來，三界恐怕會對她罵聲一片，局面不下於今天的難堪。在她來之前，太上老君會提醒她，月靈珠可以救他一命。

知道真相以前，他痛恨嫦娥，恨她的欺騙。也恨自己，恨自己即使恨著她，也會被她吸引，也會想念會期待，恨自己竟然還愛著她。還曾想用忘情水忘掉她。

現在，他知道竟是她出手救了他的母親。同時也知道了，她用救瑤姬和月靈珠換了與後羿的團聚。她不希望他愛她，所以她就讓他看到她所謂的“真面目”。可以達到目的的方法千萬種，她為什麽非要自己誤解她。難道，她沒想過，他知道真相後得有多痛苦嗎？

她還算計，讓他親手把她送了出去，永遠失去了她。你說，現在，他該恨好呢？還是愛好呢？

想著，楊戩就走到了廣寒宮門口。

“真君。”嬋娟迎出來，對他衽裾一禮。

楊戩看了嬋娟一眼，她的謹慎穩重，淡泊無為，讓他很滿意。當時，一批妖裏，挑選嬋娟送到廣寒宮，就是想到她的性子，嫦娥必定喜歡。

“對本君當初的決定，你是否滿意？”

“能跟在嫦娥仙子身邊，是嬋娟此生大幸。在此，嬋娟拜謝真君大恩。”嬋娟跪地，對著楊戩恭敬一拜。

“你不怨她嗎？本君知道，她對你可不好。老叫你幹藏活累活。”楊戩懷疑道。

嬋娟起身道：“可她是真心對我的。仙子走時，把布散月光的任務交給了我。我很奇怪便問‘仙子，你明知道我背叛了你，為何還把這麽重要的事，交給我？’

仙子說‘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裏的。你對我的背叛是因為忠於你的主人。你的品性我還是信得過的。’

現在想來，幹活，她都是同我一起幹的。我不願意幹，她也不曾強迫過我。自己默默一個人幹掉所有的活。那桂林，藥蒲，還有廣寒宮，都是她一手打理的，從不假手於她人。可是，我來了之後，她就讓我和一起打理，還教了我許多的東西。可見仙子叫我幫她幹活，其實是信任我來著。仙子平時雖然冷了一點，但每當我們有什麽難處，她無不是悉心對待。即使是廣寒宮那些怨天猶人，埋怨連天的侍女。不想待在廣寒宮的侍女，仙子也能體諒，想方設法為她們安排一個好去處。”

“還有真君，仙子即使不愛你，但也是真心對待你的。你能別恨她了嗎？”

嬋娟最後的話，讓楊戩楞了一下。是啊！他現在不是一家團聚了嗎？他自己現在不是安然無恙嗎？即使嫦娥的目的不單純，但這裏面都有嫦娥的功勞。結果是，他幸福了。而嫦娥，得到自己的幸福有什麽不應該。那幸福也是她努力爭取的呀！

“嬋娟，你想不想下凡，送你家仙子出嫁？”楊戩含笑春風地問。

嬋娟的眼睛裏亮了一下，隨即搖搖頭道：“我要好好看著廣寒宮，等仙子回來。”

“她不會回來了。”她走時毀掉了一切，如此決絕，怎麽可能回轉。

“怎麽會呢？仙子說過，廣寒宮是她的家，現在也是我的家，讓我好好看家，等她回來。”嬋娟不可置信道。

“廣寒宮在她心裏，是家！”楊戩沒想到，嫦娥是如此看待廣寒宮的。他以為廣寒宮於她是囚籠，是她無時無刻不想逃離的地方。他還曾想過，把她救出廣寒宮呢！如今看來，他是多麽可笑。

“當然是家。仙子說廣寒宮是她出生地方，是她苦心經營的心血。她還說，你砸了她養了上萬年玉樹，恨死你了。她見玉樹一次，就罵一次。”

“她罵什麽？”楊戩興趣盎然道。

“早晚有一天，拆了你的真君神殿。”嬋娟指著對面的真君神殿，咬牙切齒道。把嫦娥學得活靈活現。

楊戩墨扇一展，娟狂邪魅一笑。“好啊！我等著她。”

……

瑤姬註意到兒子的腳步是輕快的，就知他是遇到什麽好事了。不對，他臉上還帶著微笑，確卻來說是傻笑，這可不多見，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二郎，遇到什麽好事啦？把你樂成這樣。”

“沒有。”楊戩飛快地否認，說完，又兀自樂呵。

瑤姬傷心，她家二郎竟然在對她撒謊。難道是分離久了，有隔閡了。不行，她必須知道，他在樂什麽。從哪裏入手了呢？瑤姬正苦思冥想時，她瞥見對著門口那只風鈴發呆的哮天犬。

想與他形影不離的狗狗，或許知道點什麽？

“哮天，你看你主人，是怎麽了？”瑤姬把哮天犬拉到角落，偷窺楊戩。

哮天犬只看了楊戩一眼，就道：“遇到好事了。”

“這我當然知道。但是，什麽好事能讓他樂成那樣？”瑤姬瞪了眼不大通人事的哮天犬，道。

“依經驗看，定是與嫦娥仙子有關。”哮天犬道。

“嫦娥？”瑤姬訝然，正想說點什麽。一聲暴喝突至。

“哮天犬。”

哮天犬以為他私下說主人的閑話，被主人聽見，生氣了。變成狗，夾著尾巴，小心地靠近楊戩，試探性地喚道：“主人。”

楊戩像以前一樣摸著哮天犬的頭，表情柔和，時而莫名微笑。哮天犬放下心，主人還在傻樂呢！

“哮天犬，嫦娥她……”楊戩忍不住要傾訴心事，但話到嘴邊，又改了口。“她把廣寒宮交給我了。”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哮天犬翻了個白眼，原來他家主人犯二了。不就是讓他看個家嗎？他有必要樂成那樣嗎？狗狗天生就為人看家，也沒有樂成他那樣的啊！

瑤姬在角落裏，覺得丟臉。看家都樂成這樣，這絕對不是她生的。

……

哮天犬回到瑤姬身邊，炫耀道：“我沒說錯吧！”

“沒錯。”瑤姬悲痛道。“他這樣多久了？”

“從遇到嫦娥開始吧！”哮天犬想了想道。

“啥！他什麽時候遇到嫦娥的？”瑤姬大驚。

“學藝的時候。”

“那得有好幾千年了吧！那我兒子這傻病還有得治嗎？”瑤姬擔憂不已。

“沒。早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治。”哮天犬遺憾道。

“那我該怎麽辦？有個傻兒子，好丟臉。”瑤姬縮在墻角，捂著臉，痛苦道。

“節哀。”說完，他又回去，繼續對著門前那串風鈴發呆。

……

一天，哮天犬在風鈴下發呆。

兩天，狗望著風鈴發呆。

三天了，他怎麽還望著那風鈴發呆。

“哮天，你在看什麽？”瑤姬忍不下去了，主動問。

“長公主，我算術不好。”哮天犬答。“這五塊玉牌，我老數成六塊。”

“不是你數錯了。本來就有六塊。”瑤姬笑著解釋。

“不可能。主人說了，這些小玉牌，每一塊都代表著家裏的一個人。長公主，主人爹，主人哥哥，主人，主人妹妹。”哮天犬一個個扳著手指頭數著，正好一只手扳完。“五個人，怎麽有六塊玉牌呢？難道我的手有六個指頭不成。”

“就是六塊。我跟你說個事，你可不許告訴你主人，我怕他傻得更厲害了。”

哮天犬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多的一塊嘛。說起來，還是你主人親手掛上去的。”

“主人掛上的？那他為什麽要多掛一塊？”

“他小時候，有只非常要好的寵物。這玉牌啊！代表的就是她。”

“原來，我不是主人唯一的寵物啊！”哮天犬吃醋道。“嗷嗷，在主人心裏，她比哮天犬還重要嗎？主人替她掛了玉牌，為什麽不替我掛？”

“你同他說說吧！我很同意你成為我們家的一員，相信天佑他們也不會反對。”瑤姬拍拍哮天犬的頭安慰道。瑤姬感激哮天犬，他一直陪著楊戩，即使在他眾叛親離時，也不離不棄。

“好。”哮天犬點點頭。

……

楊府書房。

楊戩正在奮筆疾書地批奏折。這些都是玉帝請楊戩喝了酒之後，連夜送來的。狡猾的玉帝怎麽會放過，這麽好的奴役他家外甥的機會呢！

“主人。”哮天犬緊張地靠近。

“何事？”楊戩手下很忙，但還是分個心給哮天犬。

“主人……給我……也在風鈴上掛個玉牌唄！”哮天犬只覺得心跳得飛快，都不是自己的了，說完這句話，他差點暈了。

楊戩放下毛筆，看了他一會兒。“好。”

“真的呀！”這下，哮天犬高興得差點暈過去。

興奮感過去之後，哮天犬想起梅山兄弟他們。才意識到，自己提的要求，會讓楊戩多為難。如果自己的掛上了，而梅山兄弟他們的沒掛上，他們會怎麽想。會不會認為，他們在楊戩心裏的地位連只狗都不如。本來，無間的事，已讓他們認為楊戩不信任他們了。他這麽一鬧，不是要讓他們的關系雪上加霜嗎？

“主人。狗兒錯了。剛才的話，就當狗兒沒說過。”哮天犬腿一軟，跪在地上，求道。

“你何錯之有啊！我說過，你是我兄弟，也是我的家人。那都是應該的。”楊戩邊批奏折，邊說。

“求主人千萬不要。狗兒一時糊塗。”哮天犬嚇哭了。

何時，連哮天犬都對他，如此誠惶誠恐的了。楊戩苦笑。

哮天犬註意到楊戩的表情，心如福至，一下就明白楊戩的想法。他連連磕頭，真一副罪大惡極的樣子。語無論次道：“剛才，我知道主人以前有只寵物，還為她掛了玉牌。想她在主人心裏的地位一定很高，狗兒一時嫉妒，才如此的。可是，主人把哮天犬當家人，當兄弟看待。這不需要有任何形式上的表示。如果主人為哮天犬掛了玉牌，哮天犬寧願主人不把我當做家人看待。

“哮天起來，你一直都是我的家人。”楊戩親自把哮天犬扶起來。心裏欣慰，也難過。欣慰他的狗兒，終於懂人事了。難過，哮天犬終於不單單只是他的狗兒了，而是哮天犬，犬王。

主人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哮天犬放下了心。

“哮天犬，除了你，我沒有其他的寵物。”楊戩道。

“沒有，可長公主說有啊！”話音剛落，哮天犬想起答應過瑤姬，不在楊戩面前提這事。連忙改口：“沒有，是我弄錯了。”

楊戩不會懷疑什麽的，但哮天犬一失口否認，他立即就覺得不對勁。那第六塊玉石的存在，他好像從來沒疑惑過，仿佛一切本該如此。現在想想，他確實不知，那玉石是為誰掛上的。

楊戩面上疑色不減反增，哮天犬馬上就知道自己又錯了。但他沒機會補救，楊戩當即出了書房，去找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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