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漸落曉星沈。從廣寒宮望出去，是無邊無際的星河，銀河在其中似飄逸的長帶，劃分著兩岸。楊戩想起母親的素綾，嫦娥跳舞用的白綾。回憶溫暖，他冷峻的臉柔和了一點。

廣寒宮玉樹枝葉晶瑩剔透，樹幹上參差不齊的裂紋還在。他情不自禁伸手撫摸玉樹，想起當日，砸碎玉樹後，他追下九霄去接玉樹掉落天際的枝葉，剛入手，就化作冰冷的露水，從指縫裏溜走。她說，有的過失是永遠無法補救的。心底仍隱隱作痛。但更多的是懊惱。

當初聽她說，心裏只有一人，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他竟是那麽憤怒，失控麽！以致出手打壞了這上古寶物，盤古的睫毛玉樹。

錯了。

錯了？

碧海青天。

楊戩一身黑衣，風姿綽約，踽踽獨行，幾乎融入寂寞的夜色中。夜路走多了，便不會覺得黑。寂寞久了，自然忘卻了寂寞。

冰雕的瓊樓玉宇，在柔和的月光中，遺世獨立，如夢似幻。這是廣寒宮了。

停留在廣寒宮前，再也近不了一步。廣寒宮向來重視名節，她從不在廣寒宮裏招待異性客人。那次，他重傷，她卻是絲毫沒有顧及地把他帶進廣寒宮裏，替他療傷。如此說來，他說不定是唯一進過她的閨閣的男人。

月宮佳人，蓮步輕移，款款行來。容色絕美，沈靜柔雅，說不出的好看，即使看百年，千年，也許萬年，甚至更久，也不會厭倦。就如那月光，輕易讓人沈浸，淪陷其中。即使萬劫不覆，也心甘情願。

就如那天蓬，吳剛，還有後羿。他不希望有楊戩。比起她的容顏，他更喜歡她的那雙眼睛，純黑清明，包容日月星辰。那麽親切，那麽讓人安心。每當他望著她的眼睛是什麽感覺呢？家吧！

佳人顯然看到他後，有一瞬的吃驚，停下了腳步。這次，她沒有問他：“你怎麽在這裏。”而是巧笑嫣然，聲音柔和如水地說：“真君不請自到也好，省得玉兔跑一趟去請，還不知道真君是否能給嫦娥一個面子。”

“仙子有請，楊戩定欣然應約。仙子何必這麽客氣。”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嫦娥搖搖頭，話裏有話道。

她的話，似是有點諷刺的意味。他註目看她，神色無異，只是比往日更加沈靜安詳。

“仙子，要出門嗎？”楊戩看她手上挎著的籃子，故問。

“去桂林，采拾點月桂，挖壇桂酒。不知真君可願隨我一同前往。”

“樂意之致。”楊戩含笑答。

嫦娥愉悅一笑，把籃子交到楊戩手裏，俏皮道：“那真君走吧！”說完，自己在前面帶路。

對於嫦娥突如其來的親近，楊戩有點措手不及，稍稍出神。等他回過神來，嫦娥已經走了好遠。真是不按套路出牌，他無奈一笑，忙跟上。

遠遠就能聞到月宮桂香，淡雅卻經久不衰。她常以桂香，桂茶，桂花月餅等月宮特產作禮送人，深受歡迎。從來不知，她有桂酒。她也需借酒澆愁嗎？應該不會吧，誰人不知月宮宮主酒量淺來著，人稱一杯必倒。無論是什麽場合，她都推辭不飲酒。想必是怕酒後失儀，失了她仙子氣度吧！

玉樹銀花，這就是月桂。桂林十畝，常開不敗。人閑桂花落，落到林裏穿行的嫦娥和楊戩身上，兩人順其自然，也不故意拂落，沾染了一身桂香。

嫦娥忽而感慨。“你不知道，為了這月桂，當初費了我好多心血。”目光幽遠，追憶往事。

楊戩觀這十畝桂林，樹佳花美，可謂是天宮一絕。他知，月宮陰冷，花草樹木難以存活。唯有嫦娥的月桂，在主人的悉心培養下，恣意生長，成為了月宮一大勝景，可堪與玉樹，蟾宮比美。種這十畝桂林，尚是不易，況且還是在土壤貧瘠的月地裏種。

她施法術，林間下起了銀色桂花雨，又控制月華將桂花一朵朵聚集在她手心裏。滿了一把，她小心將他們放進荷包。

桂花雨中的她甚美，他不想看，卻是怎麽也移不開眼。抗拒無用，活生生地印進了心裏。

很快集了半袋，她把荷包放進了籃子裏，籃子仍是楊戩拎著。她找了棵桂樹，在樹下，蹲下來，一點點地刨土。

楊戩靜靜站在她身旁，她美好的側影落入他的眼裏，她優雅刨土挖酒的樣子，也落入他眼裏。說不出的溫暖。他突然，生出一個念頭，要是時光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就他與她，兩個人。

“挖到了。”她把酒壇拉出來，獻寶一樣，抱到楊戩面前，笑得像個孩子一樣，炫耀她的成果。

楊戩呼吸一窒，這樣的她，太美好，簡直就像是在夢裏。要是，在夢裏就好了，他可以放縱自己沈淪。可惜，他從來沒有如此美好的夢境。還有就是，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女人並非如此美好，這些都是表面。她的那顆心呀！想到這裏，怨懣已充斥在他心裏。

他的表情變冷。嫦娥敏銳地察覺到他心情的變化，笑容冷卻。把酒也裝在籃子裏。

“你拎著籃子，跟我來。”嫦娥頤指氣使。

小小嫦娥仙子指揮兩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堂堂司法天神做事，一點心理負擔也沒有。

他一點也不討厭，相反他很喜歡。他有種很奇怪的熟悉感，似乎他已經縱容這樣的她，許多許多年了。

她這次直接領他進廣寒宮。在門口時，他略有遲疑。該不該進呢？她不是最看中名節的嗎？

她倒不管他，徑自擺好酒壺，酒杯。弄了幾樣下酒的清新小菜。

忙完才發現，楊戩還在廣寒宮門口徘徊。暗自好笑。

“客人要到了，還不把酒拿進來。”

楊戩才想起，酒還在他拎著的籃子。借著送酒的名義，他大大方方進了廣寒宮。嫦娥接過籃子，取出裏面的桂花酒，倒進酒壺裏，又斟進酒杯裏。酒香清冽，香醇飄了滿室。楊戩這個好酒之人，一聞便知是好酒。而且深埋地下，不下於五百年了。

客人還未至，她就斟好酒了。楊戩奇道：“客人呢？”

“不就是你嗎？”嫦娥好笑道。

楊戩從容落座，嫦娥把斟好的酒遞到他面前。微笑道：“桂園薄酒，雖不比真君府佳釀，但另有真味，也請真君屈尊一品。”

“仙子客氣。”楊戩供手道，接過酒杯，小飲一口，面露喜悅，接而一杯盡。

酒杯空，嫦娥再添一杯。問：“如何？”

“醉人。”楊戩看著嫦娥道。月色朦朧，又有佳人美酒當前，讓人如何不醉呢？

“別開玩笑了，誰不知真君是千杯不醉啊！”嫦娥淺笑道。

楊戩又喝一杯。“仙子，剩下的酒送我如何？”

“好呀！既然真君是懂這酒的人，有何不可。那桂園裏埋著的五百壇酒，都歸真君了。還請笑納。”嫦娥欣然答應。

“仙子，如此厚贈，小神怎麽好意思。”沒想到，嫦娥如此豪氣，楊戩局促道。話鋒一轉：“小神公務繁忙，怕是照顧不好仙子的桂林，美酒。還請仙子另請高明。”

被楊戩看穿了意圖，嫦娥不自然幹笑一下。

“仙子可是要外出，長久不歸。才故此交待不放心之事。”

“真君說笑了，小仙只是覺得二郎真君的桂林，二郎真君的桂酒，多高貴威風，多有安全感是吧！”嫦娥不動聲色地為楊戩戴高帽子。

“也是。”楊戩自戀地摸摸下巴。“這麽說來，真君的嫦娥，也是頂威風，頂有安全感的是吧！”說完，邪魅一笑。

“呵呵！真君真是會開玩笑。不了解真君的人，還以為真君傾心於嫦娥呢！”

“仙子，認為不是嗎？”楊戩端起酒，淺飲一口問。深情款款道：“楊戩真是心悅嫦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呢！”

“咳咳……”嫦娥幹咳幾聲。“哈哈，真君演技真好，難怪精明如王母都被忽悠了。”

“仙子，終是不能接受楊戩嘍！”楊戩太息道，極遺憾的樣子。

“真君追求者那麽多，多嫦娥一個不多，少嫦娥一個不少，不要太在意。”嫦娥貼心安慰道。

“不知，小神到底哪裏不好，始終不得仙子歡心。”楊戩幽怨道。

“真君你很好。只不過，嫦娥的意中人呢，要是個英雄，相處起來不能太累。要是沒完沒了的猜忌，想想都夠了。如後羿那般最好了。”嫦娥默默發一張好人牌。

“如後羿？怎麽不說，就是後羿呢！你們本來就是夫妻。”楊戩眼裏精光一閃，抓住嫦娥的語病。

嫦娥沒想到，他會註意到這個細節。打幾個哈哈，趕緊轉移話題。“那月靈珠呢……”

“月靈珠？”楊戩面色一冷，嘴角已噙了絲冷笑。狐貍尾巴露出來了吧！此番如此賣乖，果然是為了月靈珠。

“月靈珠啊！”

“耶！你要幹嘛？”嫦娥瞪大眼睛，看著突然靠近的楊戩。

“還你月靈珠啊！”他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勾起嫦娥的下巴，貼近她的唇。在嫦娥的震驚未反應過來時，把月靈珠渡到嫦娥的嘴中。

在嫦娥反應過來時，他已正身坐好。禮節周全道：“冒昧了，借用月靈珠一天，現完璧歸趙。”

說完，氣血翻湧，吐出一口鮮血。他重傷未愈，少了那月靈珠，光太上老君的九轉仙丹，果然不行。

嫦娥見他臉色瞬間蒼白，還吐了一口鮮血。心裏一急，想都不想，就撲上去，就口將月靈珠渡到楊戩口中。楊戩欲咬緊牙關抗拒，嫦娥就伸舌頭把珠子送到楊戩口腔中，直到確定他吞下珠子後，才起身。這下，兩人卻是實實在在地親了。

嫦娥起身，看見楊戩錯愕地看著她，臉紅到耳根，才回過味來，兩人剛才做了什麽。騰的一下就臉紅了。

拋棄那絲不適感，正色道：“嫦娥身兼神職，有維護三界安危責，造福眾生之任，但微末小仙，無足輕重，法力淺薄，實難有所大作為。二郎神身系三界安危，又兼整理新天條之職。心懷三界，能造福蒼生。現為三界眾生，身受重傷。難得嫦娥能出一臂之力，嫦娥自當盡力相助，哪能藏私。那月靈珠，對嫦娥也無甚大用，嫦娥真心願意送給真君，只望真君能保重身體。早日康覆，則是蒼生之福。”

“那可是你的本命內丹呀！”楊戩勸道。“你不可沒了它。”

“嫦娥心意已決，真君勿覆多言。”嫦娥衽裾行禮，“真君保重。”轉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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