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夜漫漫

關燈
長夜漫漫

沈眠向來安靜,旁人看起來在發呆,實際上腦子和眼睛從不閑著,坐車一路進來就習慣性地把花草樹木篩了一遍。

湖景別墅區種植的樹木多種多樣,修剪整齊的灌木也很多類,地栽的鮮花有二三十種,可惜,沒一種可以湊她的止疼藥方。

沈眠不擅長安慰人,但擅長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從隨身的古風文創布包裏取出紙巾遞給軒軒媽,然後輕聲說:“我們回去吧,有事情需要和你們商量。”

回到軒軒家的古風別墅裏,沈眠和秦主任低聲交流片刻,看了一眼豪華掛鐘,又看了眼手機上的日落時間,距天黑還剩三個小時。

秦主任清了清嗓子:“我剛才已經詢問了幾位同行,目前為止,國內沒有針對軒軒有效的止疼藥,所以,我們想試用自制草藥,需要你們同意。”

軒軒奶奶是妥妥的古典美人,哭腫了雙眼,軒軒爸爸和媽媽也是神色覆雜、內心歉疚更多,聽秦主任這麽一說,都不約而同互相張望。

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都有各國藥典、診療手冊作為用藥指導,中醫也不例外,雖然以前各個醫院都有自制藥,但現在除了少數“天花板大醫院”,自制藥基本看不到了。

自制藥的安全性、毒副作用一切未知;尤其是中藥和中成藥,以前中藥木通使用不當在國外引發中毒事件,對中醫造成了非常負面的影響。

軒軒還是兒童,自制中醫止疼藥充滿了未知的風險,第一步就是家屬知情同意。

如果軒軒家人不同意,沈眠就沒必要跑大老遠上山采藥了。

沙發上的軒軒奶奶立刻表示同意,孫子從國外疼到國內,只要有一線希望都可以。

軒軒爸爸有些猶豫,沒有立刻回答。

軒軒媽媽很誠懇:“只要說出藥物的有效成分和止疼原理就行。”

沈眠和秦主任互看一眼,嗯,中醫上下五千年,秉持的是神農嘗百草式“窮舉法”,有效成分和原理很難量化。

沈眠早就觀察過軒軒媽媽,散發著知性溫柔的氣質,問:“你從小在國外長大?”

軒軒媽點頭,軒軒生病以後與丈夫婆婆在用藥治病上有不小的沖突,每天都過得心力憔悴,無數次提離婚要帶兒子走,直到國外醫生也無能為力,才不得不回國。

軒軒媽望著沈眠征詢的目光,非常堅定:“我不同意。”

軒軒高舉雙手為自己爭取:“我同意!”

沈眠洩氣地看向秦主任,未成年病患的知情同意權在監護人手裏,軒軒再同意也沒辦法。

秦主任很無奈,試藥本來就有風險、而且很可能沒效果,這對病人和家屬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軒軒爸爸拉著妻子去了樓上書房,即使在客廳都能聽到激烈的爭吵,十分鐘後,軒軒爸爸沈默地下樓、走進車庫,把車開到大門外。

秦主任和沈眠上車以後,車內的氣氛沈默地掉渣,沒人說話。

等到車開上高速,軒軒爸爸才長嘆一聲:“秦主任,對不起,我……我們家……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唉……”

秦主任難得溫和地擺了擺手:“誰家還沒點爭執,不礙事。”

秦主任和軒軒爸爸更加客套地拉家常,沈眠一言不發看窗外,聽了軒軒爸爸對妻子的諸多埋怨,方方面面。

雖然軒軒媽媽反對試藥,但沈眠了解她的過往以後,反而替她惋惜,放棄了國外高薪工作、回到國內獨自帶兒子尋醫問藥,白天奔波、晚上照顧疼痛難忍的兒子。

婆婆年紀大了,身體很不好,什麽忙都幫不上,兩人的生活習慣和想法有非常大的沖突,想也知道她一個人晚上有多崩潰。

等到丈夫好不容易回國,卻是沖突加劇,因為丈夫更偏向婆婆。

沈眠從來都不摻和病人的家事,更何況自己都是滿頭包的狀態,打算抓緊時間睡個沖鋒覺,回到C市還要整理新搬的家。

但是吧,不出意外的,又出了意外。

車輛進入C市天已經黑透了,安靜的車內突然響起手機鈴聲,自動接通後傳出軒軒淒厲的哭喊:“沈眠,救我!疼啊,我好疼啊……”

秦主任和沈眠嚇了一跳。

軒軒爸爸慌得急打方向盤,差點與一輛突然加塞的車追尾,然後又在大貨車的長鳴聲中避開。

幸好,秦主任和沈眠有系安全帶的良好習慣,不然早不知道被甩到車的哪個角落去了。

軒軒的呼喊聲仿佛被誰捂住了,然後一陣響動後又傳出:“沈眠!腿疼的是我,不是他們!沈眠……你快回來!”

軒軒爸爸把車開得險象環生,但怎麽也沒法張嘴。

秦主任當機立斷:“我們回去,針灸也好,熱敷冷敷都好,能減輕一點是一點。”

“謝謝秦主任,”軒軒爸爸找了路口掉頭,從後視鏡裏看沈眠,猶豫半晌才開口,“這位醫生,你告訴軒軒名字了?”

沈眠從背包裏拿出記錄本,微笑回答:“他趴窗臺上偷看我寫東西,大概是看到首頁的名字了吧。”沒辦法,記錄本要編號,還要寫年紀,方便尋找。

軒軒爸爸釋然又有些尷尬:“這孩子真是……”

正在這時,秦主任拿手機給沈眠發消息:“你是不是有現成的止疼藥方?”

沈眠拿出手機回覆:“是,試用過兩個人,效果還行,但當時查不出病因,治標不治本,他們都死了。”

“順便采了藥回去?”秦主任對沈眠無條件信任,又打了一行字抱怨,“當年你誇我是最勇敢的孩子,你這個大騙子!”

沈眠回了一個“你來打我呀”的表情包,把手機扔座位旁,從背包裏拿出頭燈和厚袖套護具穿戴好。

秦主任提了要求:“軒軒爸爸,在離你家小區五六公裏有個小荒山,我們上去找些草藥,萬一軒軒媽媽同意了,我們就試藥。”

“好,好的,辛苦秦主任了,”軒軒爸爸直點頭,然後從後視鏡看到全副武裝的沈眠,“沈醫生你這是幹什麽?”

沈眠拉開軟頭盔的拉鏈:“用來防荒山草叢裏的蜱蟲、蚊子和螞蟥。”這種裝備要在車裏就全部穿戴好,上山再穿是不行的。

軒軒爸爸立刻把車裏的溫度打低些,哪怕今晚試藥無效,對秦主任和沈醫生也心懷感激。

上山采藥不是容易的事情,等他們回到湖景別墅區已經晚上十點四十。

還沒停車,就能聽到軒軒淒厲的喊叫聲。

軒軒爸爸打開車門時,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軒軒奶奶坐在客廳抹眼淚。

軒軒的暴躁非常:“媽媽我恨你!是你趕走了沈眠!她再也不回來了!試藥就試藥,我願意試!”

沈眠特別克制地敲響緊閉的房門:“軒軒媽媽,你同意試藥嗎?”

房門裏更加嘈雜,緊接著一聲悶響,軒軒沖出房門很興奮:“沈眠你真的回來了?!”

半開的房門裏,軒軒媽媽躺在地上捂著腹部,汗水從額頭淌下,聲音虛弱:“試藥吧,隨便了。”

沈眠和秦主任互看一眼,軒軒媽的急性痛苦面容這麽明顯,軒軒奶奶和爸爸都圍著軒軒,根本不在意她。

秦主任當機立斷:“沈眠,你只管做藥,其他事情交給我。”

沈眠拿了沙發上的毛毯將軒軒裹住,放在輪椅上:“你先試一下,冷能止疼,還是熱能止疼?我去廚房處理草藥,想看嗎?”

軒軒疼得厲害,但還是認真點頭:“想看。”

沈眠拿起草藥袋子,放在軒軒的腿上:“走。”

秦主任把軒軒媽扶到小床上,望聞把脈以後問:“疼了多久?”

軒軒媽疼得說不出話:“有段時間了,一陣一陣的。”

秦主任讓軒軒媽躺平,撐起雙腿放松,腹部觸診後,提高嗓音:“軒軒爸爸,快,現在送她去最近的三甲醫院掛急診外科。”

軒軒爸爸像熱鍋上的螞蟻,望著疲態百出的軒軒奶奶,又看了一眼在廚房,問:“秦主任,一定要現在去嗎?”

秦主任當場發怒:“慢性闌尾炎急性發作,再不去就要穿孔了!我和沈醫生在這兒,你擔心軒軒做什麽?”

“還不快去?!沈眠,來,搭把手!”

沈眠從廚房出來,和秦主任一起把軒軒媽扶到門外,再扶上車,安慰:“先保住自己再說,這裏有我們。”

軒軒媽媽望著美麗得不像話的沈眠,虛弱地點頭:“謝謝沈醫生。”

沈眠回到廚房繼續清洗藥材,然後倒了一大桶水,將切好的藥材放進桶裏浸泡……一心多用地看著蜷在輪椅上的軒軒。

“再泡十分鐘,就可以試藥了。”

軒軒擡頭,疼得渾身發抖,眼淚嘩嘩的:“沈眠,剛才……我把媽媽推倒了……她會死嗎?”

“我不知道,”沈眠摸了摸軒軒的頭,“但我知道,你能照顧好自己,就能讓她少操點心。”

軒軒放聲大哭:“我剛才還說我恨她,她會不會不要我了……沈眠……啊……”

沈眠一下捂了軒軒的嘴:“你省點力氣行嗎?你再暈疼過去,我可沒車送你去醫院……”

軒軒點了點頭,強行止住眼淚,卻抽噎不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