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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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徐嵩仰靠在沙發背上,雙腿交疊,一手放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並在一起慢慢地搓撚著。

他面朝窗戶,冷白的日光將他周身勾勒得異常明亮,顯得淩厲不容靠近。

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白朗走進來。

他大大咧咧地在另一個沙發上坐下:“你要問什麽?”

徐嵩問:“你怎麽把元久招進來了?”

自從高中畢業後,徐嵩再也沒見過元久,如果不是剛才看見,他都快忘了,生活中曾經有那麽一塊難纏的絆腳石。

“哦,這個啊。”白朗身子坐直了一些,聲音也刻意壓低了,“你知道我在哪裏碰見他的嗎。從電影院出來,我和小惠去吃燒烤。我看見他和四五個男的坐在另一桌。那幾個男的一看就不是善茬,面相猥瑣,還一臉兇相。”

白朗女朋友叫小惠。

徐嵩揚了揚下巴,示意白朗繼續往下說。

“畢竟是同學,我走過去打招呼,你猜怎麽著,他根本不認識我!”白朗說,“而且,你是沒看見他當時的樣子,穿得破破爛爛不說,那個脖子上啊……全是吻痕。我的天,人聲鼎沸的燒烤店裏,周圍全是人,他……他身上應該是弄了東西,整張臉潮紅得發紫,額頭上全是汗。”

“我很好奇,他和另外幾個男的什麽關系。於是,等他們吃完,我就跟了上去。”

白朗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那幾個男的真是畜.牲,他們把元九推進一個巷子裏,然後就……說實在話,我很看不下去。”

“我曾經還和他同桌過一段時間,而且他成績那麽好,按理說應該過得很不錯才對,不知道怎麽就成這樣了。於是,我就報了警。”

徐嵩明顯被震驚到了,安安靜靜地坐著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他沒反抗嗎?”

白朗搖頭:“沒有,就好像這種事經常發生,他早就習慣了。警車快到巷子口時,那幾個男的提著褲子一溜煙全跑了。警察把元九帶出來,當時他的表情非常平靜。”

徐嵩問:“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反正不認識我,我問他高中的一些事,他都搖頭,不知道是失憶了還是怎麽。”白朗又嘆了一口氣,“我看他實在可憐,又擔心他再碰上那幾個男的,於是,就把他帶到京城來了。剛好有個保安辭職了,就讓他先幹著。”

徐嵩直到現在都沒告訴白朗元九是徐謙狗腿子的事,白朗不知情,可以憑善心隨意而為。

但他不能,他必須確保元九真的沒存別的壞心。

徐嵩又問一遍:“他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警察那邊有沒有說法?”

“應該是什麽都不記得了。”白朗說,“警察那邊留了他的照片,說看能不能找到線索。但直到現在,也沒給我回個信。”

“既然這樣,那就先按你的意思走。”徐嵩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但是,如果以後你有別的調整,必須先只會我一聲。”

人事調整方面,徐嵩向來不管,現在卻要白朗知會他,白朗嗅到了火藥味。

“行。”白朗嘖嘖兩聲,“哎,你怎麽對他敵意還這麽重,說起來,他其實也沒怎麽招你惹你,倒是你,在籃球賽上把人欺負得很慘。”

“你怎麽知道他沒招惹我?”

“怎麽招惹你了?”

徐嵩現編謊話:“籃球賽開賽前,對我比了中指。”

想當年,白朗也很看不慣元九,元九仗著成績好,看差生就像在看有害垃圾。

“行為確實不端,該你記恨。”白朗相勸道,“但是,這都多少年了,而且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算了,打上照面的話,你態度好點。”

沒立刻把人丟到馬路上去已經是最大的忍耐了,想我對元九態度好,永遠不可能。徐嵩在心裏說。

他敷衍道:“再說吧。”

白朗走後,徐嵩撐著下巴胡思亂想了好一通,他在設想元九這些年究竟經歷了什麽。

成績那麽好,又有徐謙那樣的主人,怎麽到頭來淪落到做保安混飯吃的地步!

想了半天,什麽也沒想出來。

徐嵩只是好奇而已,既然想不出來,就懶得想了。

雖然白朗說元九什麽都不記得了,元九看自己的眼神也確實不像裝的,但徐嵩並沒有掉以輕心。

徐嵩給司機打去電話,吩咐道:“有個新來的保安,叫元九,我懷疑他是別的工作室派來的臥底。你平時多加留意,一有異動,立刻向我匯報。”

他下頜微微擡起,眼睫卻有些低垂,是很自然的高姿態。

司機:“好的。”

下午四點,徐嵩出發去京城外國語大學,出發前,他給楊冉發消息,問楊冉有沒有課。

楊冉說沒課。

拿到十字繡後,徐嵩給楊冉轉了一筆辛苦費,然後回到路虎車上。

在車裏坐了一會,等到五點半,他給王應岑撥去電話:“岑岑,現在方便嗎,在哪呢?”

“剛結束訓練,正要去酒店。”

“先別去,你在校門口等著,嵩哥有禮物要給你。”

見到王應岑,徐嵩將後備箱打開。

王應岑在最邊緣的禮盒上摸了摸:“嵩哥,你買太多了,而且還都這麽貴重。”

徐嵩說:“你又不是別人,當然要多,要貴重。”

王應岑呵呵直樂:“謝謝嵩哥。”

黑色摩托車和路虎車並排行駛,先後停在王應岑家的單元樓外。

王應岑和徐嵩各搬兩三個禮盒往單元樓裏面走,走到防盜門前,王應岑掏鑰匙開門。

門打開後,兩人進去,將東西放客廳茶幾上。

家裏沒人,王應岑解釋道:“我媽已經去酒店了,我哥忙完應該也直接過去,要布置包廂。”

徐嵩大致打量了一下房間,中等裝修,很溫馨,電視兩邊依然吊著兩串假辣椒。

一共三個臥室,其中有一個臥室門關著。

王應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介紹道:“那是我哥的房間。”

徐嵩:“嗯。”

將東西都搬進屋,王應岑給徐嵩倒了杯水,兩人簡單地聊了幾句,就一個去酒店,一個回家。

剛進門,徐嵩就收到王瑾弋的消息。

【糖糖:今晚要布置包廂,沒時間去你家,你自己點外賣吃。】

【徐嵩:不點,我自己做。】

【糖糖:怎麽做?亂燉?】

【徐嵩:嗯。】

【徐嵩:隨便放幾樣菜到鍋裏,煮煮就能吃了。】

【糖糖:不準做。】

【糖糖:點外賣。】

【糖糖:我擔心你切到手。】

【糖糖:徐嵩乖,聽話!】

徐嵩感覺自己和王瑾弋差了好幾個輩分,幹脆改叫王爺爺算了。

【徐嵩:好。】

徐嵩還不怎麽餓,洗完澡,他靠在沙發扶手上看書,打算過會兒再點餐。

可看著看著,他就沈浸到書裏去了,忘了時間。

直到王瑾弋發來消息問他吃了沒有,他才感覺出來自己早餓了。

【徐嵩:吃了。】

徐嵩快速地回了一條消息,然後點開外賣軟件。

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滑動,他正在思考吃什麽的時候,王瑾弋又發來消息。

【糖糖:發一張肚子的照片過來,我看看你肚子是不是鼓起來的。】

徐嵩根本沒吃,肚子早餓得快貼到後腰上了,癟的。

【徐嵩:真的吃了。】

【徐嵩:剛吃飽飯,腹肌都被撐沒了,很醜,不發。】

【糖糖:是不是還沒吃?】

【糖糖:說實話,要不然我現在過去檢查。】

徐嵩抓了抓頭發。

【徐嵩:看書看忘記了,現在正在點餐。】

【糖糖:行,餐到了給我發張照片。】

【糖糖:吃完了再拍一張。】

【糖糖:肚子也要一張。】

徐嵩:“……”

好啰嗦啊。

嘴裏嫌棄著,王瑾弋要求的照片一張不落地都發了過去。

十點多時,徐嵩在床上躺下。

手機接連嗡了兩聲。

【糖糖撤回了一條消息。】

【糖糖:晚安。】

兩人經常發消息,一般都是王瑾弋主動發過來,問徐嵩吃飯沒有,有沒有添衣服之類的。

徐嵩保持頭腦清醒,每條都回,但從不越界。

王瑾弋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多次撤回消息,徐嵩有時候會拐著彎問一句,撤回的是什麽。

大多時候當做沒看見,也確實沒看見內容。

徐嵩每次問,王瑾弋都不回答,於是徐嵩也就不再問。

徐嵩關燈,敲下“晚安”兩個字,點發送,然後閉上眼睛。

第二天。

王應岑和葉蓓的訂婚宴定在晚上6:08分,徐嵩五點到酒店。

白朗比他先離開工作室,回家接上女朋友,到酒店時只比徐嵩晚了一兩分鐘。

王瑾弋站在大門口等著,見到三人,迎上來:“歡迎歡迎。”

白朗和徐嵩分別遞上厚度如磚塊的紅包:“恭喜!”

王瑾弋收下紅包:“謝謝。”

白朗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自己的女朋友,接著幾人朝裏走。

包廂布置得很羅曼蒂克,走在其中,心裏不由自主地對婚姻生活充滿向往。

一共三張桌子,桌子中央擺放著瓜子、花生、糖果等餐前小零食。

有兩桌已經坐滿了客人,另一桌只坐了一個人。

和葉蓓一家三口打完招呼,徐嵩轉頭看向陳瓊。

在他的印象裏,陳瓊應該還不到六十歲,卻滿頭銀發,眼角的皺紋也比相同年紀的婦女多。

徐嵩很震驚,他楞了好幾秒,才張口喊“阿姨好”。

被震驚到的還有白朗,他嚇得舌頭都打結了:“陳……姨好。”

陳瓊穿著紫色毛衣,外面搭配同色的開衫外套,下面是米白色休閑褲。

她淺淺一笑:“你們好,好久不見,謝謝你們過來。快坐吧,別站著了。”

王瑾弋把他們安排坐下後,邊朝臨時搭建的舞臺走,邊從兜裏掏出主持稿。

看來,等會親自主持弟弟的訂婚宴。

白朗湊到徐嵩耳邊,小聲說:“陳姨老了好多,我媽應該跟她差不多大,但沒有多少白頭發。”

徐嵩回頭看了一眼陳瓊,陳瓊背對著他在和王應岑交代著什麽。

他收回視線,嘆了一口氣:“你媽多輕松啊,就你一個,可她呢,兩個兒子,其中一個還是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是啊,陳姨不容易。”白朗也嘆了一口氣,“好在,現在兩個兒子的終生大事都有了著落,也算是可以松一口氣了。”

宴會還有好一會才開始,徐嵩有些無聊,摸出手機看短視頻。

等王瑾弋開始試音時,他把手機收起來。

王瑾弋今天穿得特別正式,黑色西裝黑色皮鞋,打著紅色領帶,頭發經過打理。

那瀟灑俊逸、成熟穩重的氣質,外加可以參加全球選美的五官,把他襯得遙不可及。

王瑾弋先對大家深深躬了一下腰,感謝大家的到來,再有條不紊從容地主持一個接一個的環節。

徐嵩拿起茶壺倒水喝,無意中瞥見坐他對面的男人正拿手機在拍舞臺上的王瑾弋。

男人也穿著黑色西裝,氣質出塵,而且一看就是成功人士。

另外兩桌坐的應該都是葉蓓家的親戚,徐嵩看見葉蓓父母和他們都很熟的樣子。

而這一桌,應該是主桌,還剩六個空位,是給王瑾弋他們留的。

也就是說,王應岑這方,只邀請了白朗、徐嵩,以及對面的男人。

不用過多思考,徐嵩就斷定那個人是王瑾弋的愛人。

徐嵩倒沒有覺得多愕然,畢竟早知道王瑾弋有愛人的事實。

只不過,心裏的醋壇子不用碰就自動翻倒,滿腔酸澀。

白朗感覺有水滴在褲子上,轉頭一看。

徐嵩像被鬼附了身似的,舉著茶壺一直在倒水。

水杯早滿了,茶水沿著杯口流到桌上,再滴到地上。

白朗奪過茶壺,又抽了幾張紙巾把桌上的水漬擦幹,關心地問:“怎麽了?”

徐嵩回神,端起茶杯悠閑地喝水,淡淡道:“沒事。”

白朗若有所思地看看他,又看看對面的男人。

男人還在拍王瑾弋,表情專註。

白朗瞬間讀懂了徐嵩行為異常的緣由,他沒多說,只嘆了一口氣。

在一片掌聲中,訂婚儀式走完。

開席。

王應岑和葉蓓只吃了幾口菜,就開始輪流敬酒、接受祝福。

王瑾弋和其他三個長輩跟在旁邊。

這是徐嵩參加的第一個訂婚宴,他心底由衷地高興。

不善言辭的他,等王應岑朝他敬酒時,卻說了好長一段祝福語。

徐嵩站起來,舉杯,對王應岑和葉蓓說:“恭喜,願你們點亮彼此的人生,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裏,攜手共進,相濡以沫,共白頭!”

王應岑眨了眨眼睛,一連說了六七個“好”字,又說:“謝謝嵩哥。”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王應岑他們才回到桌上。

王瑾弋剛一坐下,坐他左邊的男人就從兜裏掏出一杯酸奶遞過來:“難受嗎,先把這個喝了,然後趕緊吃點菜。”

“還好。”

王瑾弋脖子全紅了,但臉色沒怎麽變化,插上吸管,幾口把酸奶喝了。

他拿起筷子夾菜吃,邊吃邊和男人聊天。

男人說:“我給你開拓了一個新業務,剛才截了一段你主持的視頻發到朋友圈裏,好多人留言,說結婚的時候要請你去當主持。”

“饒了我吧,我最近忙死了。”王瑾弋說。

“行,我替你回絕掉。”男人問,“你忙什麽,最近都見不著人?”

……

徐嵩已經吃飽了,他耐著性子又坐了幾分鐘。

人聲嘈雜,王瑾弋和男人聊的什麽,他聽不太清,也不想聽,刻意把耳朵閉起來。

但僅僅看著王瑾弋和男人交頭接耳,他心裏就不好受,於是站了起來。

王瑾弋身上像長了名叫徐嵩的雷達似的,徐嵩剛要擡屁股,他就感知到了,扭頭問:“去哪裏?”

徐嵩:“廁所。”

王瑾弋:“哦。”

上完廁所,徐嵩上樓,站在二樓走廊盡頭的露臺上吹冷風。

他望著漆黑的蒼穹,強迫自己什麽都不要想,將腦子清空。

手機嗡了兩聲。

【糖糖:怎麽還沒回來?】

【糖糖:肚子不舒服嗎?】

【徐嵩:遇到一個朋友。】

【糖糖:哦。】

【糖糖:聊完回包廂。】

【糖糖:別再喝酒。】

【糖糖:算了,想喝就喝,但少喝點。】

【徐嵩:嗯。】

徐嵩盯著手機發呆,過了一會兒,給王瑾弋發去一條補充消息。

【徐嵩: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徐嵩把手機收進褲兜,擡頭繼續看天空,他一動不動,長發在空中張牙舞爪。

“怎麽才來?”

“怎麽才來?!我根本不想來好嗎,是京城的出租車司機都死絕了嗎?你不能打車嗎?”

“不想打車,就想麻煩你。”

“滾邊兒去,我們已經分手了。”

“分手個屁,分手了還往我兜裏塞酸奶,分手了還接我電話,你丫就是嘴硬,不知道多稀罕我!”

“要點臉行嗎?”

“就不要臉!”

……

“酸奶”二字成功吸引了徐嵩的註意力,他低頭看向樓下。

一男一女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邊鬥嘴邊朝銀色的大眾車走去。

男人穿著黑色西裝,背影高挑,走到汽車右側,面朝徐嵩拉開副駕駛車門。

徐嵩看清了男人的面相,是給王瑾弋遞酸奶的男人。

徐嵩:“……”

媽的,什麽情況?

王瑾弋被綠了?

徐嵩氣得渾身發疼,每根血管都鼓脹得像要破裂開。

徐嵩回到包廂時,包廂裏一個人都沒有,但舞臺上擺放的各類禮品都還沒收。

他猜王瑾弋他們應該是出去送客人去了。

徐嵩在包廂裏隨便走了幾步,接著在原來的座位上坐下。

他捏了捏眉心,有些煩躁,不知道要怎麽跟王瑾弋提剛才看見的情景。

視線一轉,他瞥見旁邊椅子上有一部手機。

是王瑾弋的手機,徐嵩認得,黑色手機殼背面印著幾排字。

——往後餘生

冬雪是你,春華是你

夏雨是你

秋黃也是你

四季冷暖是你

目光所在也是你。

徐嵩拿起手機,點兩下,屏幕亮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微信未讀。

【親愛的: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徐嵩打開自己的手機,看著和王瑾弋對話框裏的最後一條消息,與王瑾弋手機上的未讀消息做對比。

一字不差,一模一樣。

耳邊突然炸起錚錚聲響,像吉他弦被誰惡意地胡亂地撥動。

耳膜被刺激得有點失聰,徐嵩覺得自己魔怔了,瘋了,傻了。

他給王瑾弋一連發了五個表情包。

他感受到王瑾弋的手機振了五次。

每一次振動,屏幕上就顯示一次“親愛的”。

徐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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