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無極光

我從昏厥時起，一直在做噩夢，那天李傑霖被鋼管貫穿胸口的一幕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夢裏這個場景反覆循環，反覆折磨，反覆摧殘著我的精神。

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在自己面前喪失生命是什麽感覺？

不用問，好比將自己的心臟活生生從胸口剝出來。

我看著那個身影又一次離我遠去，可這一次，我怎麽都抓不住了。

我伸出手，那個身影卻化為了雲煙，從我的手心散去，不再化形。

突然之間我被驚醒，我又一次躺在了醫院的病房裏，只不過現在已經是災難發生的兩天後了。

那潔白的病房讓人感覺一片虛空，毫無光彩，毫無溫度。

“你醒了！”一位護士給旁邊病床的病人打針時看到我睜眼，於是用英語跟我對話，“你先躺一下，我打完針後去通知醫生，他們有些事情要跟你說。”

“好的。”我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眼神黯淡，這次不知會持續多久，有可能一輩子。

過了沒多久，一位醫生坐在了我病床旁邊的凳子上：“你好，我是你的主治醫生。”

我依舊仰著頭，聽他說話。

“是這樣的，我們剛到的時候，你身邊的那名先生，他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很遺憾，”醫生的語氣很平靜，這種事應該發生不是一件兩件了；我也很平靜，感覺自己好像已經不會哭了。

“我們挖出了他的遺體，如果你……”

“不用了。”

醫生的話被我冰冷地打斷。

“直接火化吧。”

李傑霖不會希望我見到他那個樣子的，我知道，我能感知到。

“好吧，我們今天下午就會火化。”

醫生走了以後，我感覺整個世界都清靜了不少，沒有了任何喧囂，沒有了任何嘈雜，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當天下午，我就訂好了回家的飛機，我買了兩張機票，一張是我的，一張是他的。

我又訂購了新的輪椅，一個電動的智能輪椅，讓我可以自己操控著前進。

去機場的路上，我手裏捧著他，沈甸甸的，壓在我的腿上，就像他過去坐在我腿上一樣，只是沒那麽重了。

我上了飛機，將他放到了座位上，就像他過去陪我來時一樣。

我看著飛機起飛，穿過雲層，目睹了那日落之景。

我望著陽光，若是光能夠倒流的話，我真想順著光追尋，回到我們初始的那一天。

回到他向我表白的那一天。

回到那個下雪天。

回到那個他送我熒光玫瑰的那一刻。

回家又是幾個小時，剩下的時間，我都在睡夢中度過，因為只有在夢裏，一切心願都能夠實現。

下飛機的時候，我抱著他出了站，不過在出站口，我看到了父母，他們過來接機。

我提前跟他們說明了當時的情況，好讓他們做一定的心理準備，但是我卻不知如何向他的父母開口。

我父母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內心也是百般煎熬，最後還是說讓我回來再說。

我爸拍了拍我的後背：“人吶！終究敵不過自然。”

我媽一句話都沒說，我知道，我媽是不知道怎麽開口，怕傷害了我的心。

我現在開始後悔，為什麽要出去旅游？為什麽自己就這麽固執，非要這時候去冰島不可呢？

如果我當初沒有提出去冰島，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那他還會不會回到我的身邊，陪我度過後半生？

可一切都基於假設的基礎之上。

最終我還是將這件事告訴了他的父母，他父母知道後痛哭了好長時間，我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是因為我而離開人世的，他本應該活下去的，可因為我……

臨走時，他爸停下了腳步，轉過頭對我說：“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人一生中大大小小的挫折多著呢！他把這條命給了你，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負了他的心血。”

我操控著智能輪椅回到了我們的那個房子裏，那兒現在只是一個住處，已經稱不上是家了。

我很害怕，我害怕又再次陷入不見天日的黑暗，我害怕那道光永遠隕落進我的回憶中。

我想尋死，可是這樣的話，他的死就變得毫無意義。

世間最難的可能就是愛人生死兩隔，一方還要承擔另一方的信念活下去。

我回到臥室，那束熒光玫瑰還靜靜地立在花瓶裏，只是由於時間的緣故，它已沒有了過去的光彩。

我努力將自己的身體全部挪到床上，平躺著，享受著這寂靜的環境，久久未流出的眼淚在此刻忽然噴湧而出，我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爆發出來，我還是害怕一個人的孤獨，我想見他，也只能在夢裏見到。

我夢到了一個黑影，那個黑影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想要伸手觸碰，終於碰到了對方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那個黑影拉著我前進，這種感覺好像我心裏想的人還在我身邊，陪我一起走完我沒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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