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魑魅魍魎

關燈
魑魅魍魎

梅映雪的迷茫,讓袁岫峰失笑,“哈哈哈……你聽著一定很可笑吧?我剛聽到這件事的真相時,我也覺得好笑,咱們就像一幫蠢貨,被柳溪亭耍的團團轉,哈哈哈……”

“根本就沒有‘細作’,只有柳溪亭設的計,為的就是拆散你我,把你奪了去!連在銀樓遇到韓嵩,都是他親手安排的,去拜會孫員外郎,是他們定好的說辭,為的是引我上當,好把我們騙去沈家樓!柳溪亭早就在那安排好皇城卒,只等我們進去,根本不理會我們的分辯,直接把我們押進皇城司!”

“在皇城司裏我們受盡驚嚇,也是他的手筆。我被他們打的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你還記的,你自己遭受了什麽?”

如何忘的掉?藏在心底的記憶,如海潮呼嘯著湧上來,打得她搖搖欲墜。

她跪在柳溪亭腳下的狼狽模樣浮上心頭,哀聲哭求他慈悲,可他不但用細作案威脅她,還揪著要把凝雨和張策母子也卷進來。

她萬般無奈,自知在劫難逃,唯有低頭屈服,向他獻出了自己。

就是被他嚇怕了,她才堅持送凝雨回齊州去,遠離她的身邊,免得隨時被他遷怒。

原來這些都是他做的局,虧他口口聲聲說心悅她,從見她的第二回就心悅她,他的心悅,當真是害人不淺。

她也確實蠢,明明早就知道他是頭惡狼,還能信了他的話,說不準他早就在背後,被她的蠢相笑得肚子疼。

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回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做的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憑柳溪亭的手段,康通判到現在還以為他兒子是胡月娘害死的。他做的事,怎會輕易讓袁岫峰查出來?

“他自以為做的高明,可皇城司裏不是只有他一個厲害的,有心查證,自然能查出來。”袁岫峰咬著說道,“韓嵩那個雜碎,我已經去問過,他自己也承認,自己欠了賭坊大筆的錢,被柳溪亭拿住把柄,才將我們引去了沈家樓。我們在皇城司獄中飽受折磨時,韓嵩和他的妾已經被柳溪亭放走了。這些都是韓嵩親口承認的!”

“皇城司可監察百官,他們除了遍布各處的察子,還有到處安插的眼線,袁家也不例外。我知道柳溪亭在惦記你以後,再三思索,終於被我發現,你院裏的朱嬤嬤就是他的眼線。”

“你若是不信可以好好想一想,朱嬤嬤可曾露出過反常的舉動?我也是查驗後,從朱嬤嬤口中得知,她的女兒惹了麻煩要被夫家休棄,是柳溪亭幫她擺平了此事,收服了朱嬤嬤替他傳遞你的消息。”

梅映雪以前從未懷疑過朱嬤嬤,不曾留神。凝雨說她出閣後第二日,朱嬤嬤立刻請辭了,說是身子不好不能再侍奉,現在看來,她是心裏有鬼,害怕知道的太多,被柳溪亭處置,提前逃了?

只是沒想到,袁岫峰到底把她找出來,並揪出了她做眼線的事。

這樣一想,梅映雪恍惚又想起,當初攛掇他和袁岫峰先去瓦子裏散心,後來又提到去銀樓的都是朱嬤嬤,她把人哄去,然後就是韓嵩出現,引袁岫峰心動想去拜見孫員外郎。

這樣看,事情倒是串起來了。

梅映雪早知道柳溪亭的手段厲害,萬萬沒想到,連自己也被他算計的滴水不漏,不禁如墜冰窟,周身被冷氣侵襲。

袁岫峰繼續往下說:“你還不知道吧?凝雨被扣在開封府獄中,咱們求到靖波侯府上,老侯爺也開了口,按理說,昌平伯怎麽也要賣個面子給老侯爺。可他們卻硬是咬著牙不肯松口,這背後也有柳溪亭的手筆——就是他拿昌平伯兒子犯的事,逼人家呢!”

“至於昌平伯的兒子犯了什麽事,不用我覆述吧?在含芳園裏,他裝好人替你出頭,怎麽威脅的郭小娘子,你沒忘吧?”

梅映雪當然記著,昌平伯的兒子縱馬傷人,想要強行賠人家十貫了事,苦主不答應。後來柳溪亭確實告訴她,他替昌平伯擺平了此事做為交換,昌平伯才答應饒恕凝雨。

原來這個件事,並不像他說的那樣簡單。

袁岫峰看著她的臉色,知道她想起來了,“開封府獄中昏暗潮濕,凝雨一個小丫頭提心吊膽,食不安、寢不寧,無辜被牽連關了數日,你沒忘吧?就是因為他想強占你。簌簌,你跟我說實話,那幾日,你真的被關在皇城司獄中麽?”

梅映雪咬了咬唇瓣,發不出聲音。腦海裏明明一團混亂,卻清醒的知道,柳溪亭能做出這樣的事,他還親口說過,要讓凝雨替她頂下“細作案”去死,連張策母子,他都沒有打算放過。

柳溪亭,你好周密的謀劃!

從最初設下的圈套,一步步逼她低頭、失身,自甘為妾。若非如此溫姨也不會氣憤之下去找他,又被他激怒刺傷他。

最後她被迫答應嫁給他,事件才得以平息。

所以,打從在齊州,他提出要留下她,就已經把她當作囊中之物。她逃掉,也只是暫時的。事實上,她的行蹤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中,他隨時能收網。

說來說去,她就是柳溪亭網中的獵物,被他耍的團團轉,還天真的以為,他真喜歡她,願意和她長長久久的。

其實只是獵手對於到手的獵物的新鮮勁兒還沒過,願意多花些心思。

她捂著臉低泣,為了自己的天真感到羞愧。

袁岫峰湊過來拉她的手臂,“簌簌,你別哭,這不是你的錯,誰讓你姿容出眾,入了那頭惡狼的眼呢?他百般算計,毀了我的前程,也斷送了你的幸福,這個仇,一定要報!我有辦法置他於死地,還你自由,不知你肯不肯?”

梅映雪聽羅知意說過,袁岫峰已經被韓四娘舍棄了,就算沒有,她也不覺得以袁岫峰的心思能鬥得過柳溪亭。

袁岫峰現在是孤家寡人,想幹什麽能自己擔著,但是她不能。就算恨,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凝雨和張策母子雖遠在齊州,只要柳溪亭不倒,他照樣能收拾他們。

她不能不為他們考慮。

況且對柳溪亭了解的越深,越知道他在官家心目中的位置重要,等閑的事根本動不了他,她不能冒險。

梅映雪抽回自己的手臂,抹去眼淚,“袁岫峰,我還有牽掛,恕我不能與你一同謀劃。這件事,你自己盡力吧。我出來的太久,若被柳溪亭知道,只怕會暴露你的計劃,你還是放我離開吧。”

她繞過袁岫峰往門口走,袁岫峰橫過來擋住,“你別走!你難道甘心這樣被他愚弄一輩子?你不恨他?簌簌,他現在圖你新鮮,等他膩了,你能有什麽好果子?你想這一生都毀在他手裏?”

梅映雪不想理他,他反倒上手糾纏,兩個人不免動作有推拉。

“你趕緊放我走!不然,柳溪亭找來,你吃不了兜著走,他還要打折你的手臂。”

“我不放!你不答應跟我一起報仇,我決不放手!”

“你瘋了?”

兩個人正在拉扯中,房門再次被人打開,接著闖入一行官差,喝道:“你們兩個在幹什麽?”

梅映雪趁機掙脫,說道:“官人容稟,妾是被此人綁來的……”

“官人,別聽她惡人先告狀!”袁岫峰高聲蓋過她的嗓音,搶著說道,“這女人不守婦道,把小人騙來,意圖引誘小人行不軌之事,小人正在極力反抗,幸好各位官人及時趕來,救小人於水火。”

梅映雪沒料到袁岫峰竟然反咬一口,還給她潑了一身臟水,張嘴欲要反駁。

領頭的官差瞪她一眼,“他說的是真的麽?”根本不給她回辯白的機會,接著又自顧說道,“傷風敗俗的無恥之尤!撞在本官手中,是你們應得的,來呀!都帶回去,嚴加懲辦。”

“官人,妾是冤枉的!他說的是假話,妾是被他用藥迷暈了,綁來的……”

那些官差根本不聽,上來擰住胳膊拿繩索捆住。

袁岫峰還在大喊大叫,“官人你們不能這樣辦案,小人才是冤枉的,是這婦人把小人騙來的……”

袁岫峰的嗓門大,不論梅映雪說什麽,都被他的嗓音給遮蓋住,根本聽不清她說的是什麽。

兩個都被綁著押解出去,袁岫峰仍在喊叫不絕。

到了大門口,有人高聲喝道:“裏邊吵什麽呢?”

袁岫峰的聲音這才止住,梅映雪扭頭看過去,第二撥來的人穿的都是皇城司的衣服,心頭頓時一喜。

不過定睛再看,打頭的人面熟,其他全是生面孔,她一時之間,不知來的人是誰。

押解她和袁岫峰的官差叉手行禮道:“喲,這不是高指揮使麽?許久未見,竟在這裏碰上,可真是巧了。”

梅映雪聽到“高指揮使”四個字,立刻想起來了,來的是高楷,柳溪亭的冤家對頭,他們在長街上見過一回。

高楷回禮道:“謝巡長,高某在隔壁街辦差,回來路過,聽著院中吵嚷,不知何故,過來看看。既是謝巡長辦差,就不打擾了。回頭有空,咱們再敘。”

兩個人客套完,高楷擡頭目光掃過謝巡長身後諸位,目光停在梅映雪臉上,眼睛瞇了瞇,“這位娘子有些面善,似在哪裏見過?”

高楷身後一人,湊到他身邊笑道:“頭兒,小人瞧著,很像柳指揮使新娶的娘子。”

“是麽?”高楷望著她露出意外神色,“是梅娘子?”

梅映雪知道高楷與柳溪亭不對付,當街絆嘴,若不是手底下的人攔著,就動手了。她不覺得對方知道她的身份會幫她,反倒有可能落井下石,故而抿著嘴唇不說話。

謝巡長回頭瞪她一眼,“高指揮使問你話呢,你聾了?方才不是還叫的挺大聲?”

袁岫峰搶著回答,“官人,她確實姓梅,嫁的是皇城司的柳溪亭。她不守婦覆道,哄騙小人……”

高楷眼波一轉,眼風涼嗖嗖地掃過去,“問你話了麽,你就搶話?”

接著高楷換了幅笑臉,走到梅映雪面前,“仔細瞧了下,還真是小柳的新婦。哎呀,你是這怎麽了?怎麽讓人綁上了?”他皺眉看向謝巡長,“謝巡長,這可是皇城司柳溪亭新娶的娘子,她犯了什麽事兒,要這麽捆著?”

謝巡長這會兒臉上皮肉抽動,有些哭笑不得,“回高指揮使,小人也不知她到底是誰,方才進屋,就看到她和這男人拉拉扯扯,男的一直說她不守婦道,意圖勾引,小人正準備把他們帶回去,好生審一審呢。”抹了把額上的汗,不敢相信的問,“她真是柳指揮使家的娘子?”

梅映雪憤慨地反駁道:“謝巡長這話說的真糊塗!打從您一進屋,您只聽他的高聲喊叫,就吩咐抓人,根本就沒有給妾開口辯白的機會,您若是知道妾是誰,才有鬼了。”

謝巡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巴巴地看向高楷。

高楷笑道:“錯不了,兩口子嘴巴都不饒人。依高某看,這裏邊怕是有什麽誤會,謝巡長稍等片刻,容高某替你問一問吧。”

也不等謝巡長答應,高楷讓人給梅映雪松綁,然後擡手朝旁邊一比,“弟媳,借一步說話。”

梅映雪雖然不覺得高楷會幫她,但是轉念又想,他和柳溪亭鬥,是男人之間的事,不至於連女人牽扯進來吧?能在這個院子裏把事情解決了最好,不然五花大綁的帶出去,自己縱然是冤枉的,也被街上的人看了去,到時不知道要傳出什麽樣的流言。

梅映雪跟著高楷走向墻角處,謝巡長趁他們沒留神,走到高楷帶來的人身邊,瞪其中一人,聲音低如蚊蠅,“怎麽回事?不是說是個尋常婦人麽?”

那人又是擺手又是賠笑臉,攬著他往外走,同樣幽微的聲音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事兒辦成了,自有高指揮使兜著,牽連不到你……”

高楷在角落處站住,梅映雪站在他三步之外,高楷含笑道:“弟媳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方便和高某說說麽?你不用怕,高某和小柳同在司中效力,平時鬥個嘴,都是男人之間爭強好勝罷了,和你們女人沒關系。既然碰上了,總不能讓你吃虧。”

她出了這樣的狀況,身邊沒有傳信的人,若是拖下去,有可能把事情鬧大,難以挽回。死馬當活馬醫,不管高楷是真心想幫她,還是想借機再去奚落柳溪亭,好歹讓柳溪亭知道了,或許還有辦法補救。

梅映雪猶豫了一下,把事實簡單告訴他,“若是能勞駕高指揮使給柳溪亭捎個口信,妾便感激不盡。”

“這個好說。”高楷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斂去,反倒皺著眉,“這樣說來,是那姓袁的綁架不成,又給你潑臟水,實在可惡!小柳知道了,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不過,此事可大可小,他嚷嚷的大家都聽到了,若是你這麽被押解出去,街上可有等著看熱鬧的,流言蜚語馬上就能傳遍東京城,到時假的也會被說成真的。世人都愛以訛傳論,誰還會在乎真假?”

梅映雪呼吸一滯,這也是她最擔心的,到時清譽盡毀,百口莫辯。

高楷搖頭嘆息道:“若是旁人還好,小柳這個人我最是知道,他脾氣不好,簡直沾火就著!這種事,他必定視為奇恥大辱,絕對咽不下這口氣,少不得是要責怪弟媳你,給了壞人可趁之機。”

梅映雪早就領教過柳溪亭的脾氣,自己想想也後怕,他不相信她的話,可怎麽辦?上回還只是袁岫峰和她在酒樓裏拉扯,被江辭看到,現在卻是一群陌生人,聽高楷之言,街上還有等著看熱鬧的,他會怎麽對她,簡直不敢想。

“可我真的是蒙了冤……”她低頭發愁。

高楷也接連嘆氣,最後說道:“若是弟媳願意,高某倒是可以賣弟媳一個人情,去謝巡長那裏替你作保,免得你被押解出去,受眾人非議。”

梅映雪燃起一絲希望,“你替妾作保?”

“這種事可大可小,就算押送到衙門裏去審,也要找保人作證。你是小柳的娘子,高某認得你,就沒有必要跑這一趟了。”高楷朝袁岫峰一指,“反倒是那個人,不僅高某認識,這東京城裏知道他的也不少,為了攀附一個女人,不認父母,人品卑劣,他說的話有誰相信?”

事情出現轉機,梅映雪高興之餘,也知高楷不是救苦救難的善心菩薩,於是問道:“能讓高指揮使作保,護住妾的名聲,不知妾要如何回報?還請高指揮使示下,不然妾不敢受此恩情。”

“弟媳這話說的見外了。”高楷客套了兩句,見她當真要問,話風一轉,“既然弟媳把話說到這了,高某還真有一件犯難的事,若是弟媳能分憂,就再好不過了。”

“請高指揮使示下。”

高楷從袖囊中取出一封信,把封口處的朱紅火漆亮給她看,“這裏邊是一宗案子的相關消息,原本衛尊使看好小柳,想交予他去辦,田司尊也點了頭的。這案子有些棘手,弟兄們都不想接,可上峰點了名,原本是不容他拒絕的。”

“結果小柳想看高某的笑話,一通花言巧語,把高某賣了,也讓衛尊使改變主意將差事交到高某手上。說來慚愧,高某雖入皇城司比他早幾些,但是心腸不及他冷硬,辦這件案子,有些下不去手,想想還是小柳更能勝任。”

“既然弟媳堅持要報答,若是能將此信捎回去,擱在小柳的書房中,這件案子,也算物歸還主,還由他去辦。於弟媳不過是舉手之勞,對於高某來說,可是大大緩了壓力,不勝欣喜。”

又怕她擔心案子兇險,高楷說道:“弟媳放心,案子只是牽涉的人多,棘手些,危險倒是沒有多少。大家頭疼的也從來不是危險,而是處理人情世故。似小柳這樣的人,不講情面,所以衛尊使開始才會點了他去辦。”

梅映雪看著他手中的牛皮紙信函,問道:“這是什麽案子?”

高楷一笑,將信的正面轉過來,上邊皆是番邦文字,“弟媳不是皇城司的辦差人員,涉及機密,個中詳情,高某不便透露,還請弟媳見諒。”

“高某所托,只有這件小事,不知弟媳意下如何?”

梅映雪看著信函上的番邦文字,心頭沈了沈,自知如果不答應高楷的條件,自己就要被謝巡長押解出去。

但是想到柳溪亭對自己的欺騙,心頭油然而生的恨意,讓她擡手接過信函,決然道:“好,我答應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