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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紙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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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紙風車

梅映雪和柳溪亭走出去一段距離。

柳溪亭看她一眼,調侃笑道:“高楷好歹是一介指揮使,身上有六品的寄祿官階,論起資歷在我之上。我回敬他倒也罷了,你怎麽也敢指桑罵槐呢?”

“這不是你帶的頭麽?”梅映雪嘀咕著,按捺不住好奇,“你們兩個有什麽怨?說話夾槍帶棒的,他方才想打你呢!”

“他打不過我。” 柳溪亭看著街上的景色,淡然一笑,臉上露出倨傲不屑,“我們比過武,三局兩勝,我連勝兩局。”

梅映雪立刻指出,“那你還輸了一局呢!”

他聞言像看個傻子,在她腦門上輕彈一下,“笨!我都連勝兩局了,第三局哪還用比?”

身後跟著的楊嬤嬤捂嘴低笑,梅映雪揉著被彈到,但並不疼的腦門,自知丟臉,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柳溪亭並沒有借機笑她,而是回到方才的話題上,提醒道:“高楷這人記仇,以後我不在你身邊,路上遇到別搭理他。”

“他比你還記仇?”梅映雪問完後知知覺地發現這話很得罪他,後悔地看他一眼,幸好他沒有生氣,立刻轉了話風又問,“你們兩個怎麽結的仇?”

“一些瑣事,具體記不得了,總之誰也不服誰。”柳溪亭說道,“我記仇,就事論事,恩怨分明,和他不一樣!”

“他現在位置的上一任指揮使,對他有知遇之恩,幾番提攜,後來因為他辦事不利,說了他兩句。”

“他為了報覆,揭發對方和鹽鐵司的計相私相授受,對方被革職下獄,最後死在發配的路上。他也如願替補了指揮使的空缺,一直坐到現在。”

梅映雪聽著心驚,低聲點評道:“這個人太惡毒了!恩人尚且如此,若是仇人,又當如何?”

她水盈盈的眼眸裏滿是擔憂,分明是擔心他的安危,柳溪亭心裏升起一陣暖意,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他安慰道:“你不用擔心,我身上有官階在,而且我拿的東西,都是經官家的手賞下來的,我不貪心,他就動不了我。”

梅映雪記的,他說他收的東西會稟明官家,再由官家賞下來,當時還覺得他行徑與眾不同。

此刻才明白他的舉動有更深的用意,皇城司裏的察子遍布天下,隱瞞只能是一時,終究會被人發現。而且高楷也是指揮使,與他有仇,抓住把柄一定會痛下殺手。

所以他寧可不要,或者少拿,至少東西都過了明路,不留隱患。嗯,果真是老謀深算。

梅映雪佩服地點點頭,“他確實算不過你,他連吵架都不能贏你呢。”

柳溪亭自負地笑道:“一般人都吵不贏我。” 他往路邊看了一眼,忽然說道,“在這裏等我回來。”

梅映雪不知他要做什麽,看到他走向路邊的貨郎,不多時,貨郎從架子上取下一只彩紙做的三輪小風車⑴交給他。

風吹過,迎風齊轉,留下一圈圈彩色的影子。

柳溪亭個頭高大,面容因為常年冷臉而顯嚴肅,這種孩子才會玩的小風車被他舉在手中,異常出格。

街上的行人留意到這一幕,多張望了兩眼,露出調侃的笑。

梅映雪左右看看,替他感到尷尬,腳趾在足衣中蜷縮著。

他旁若無人舉著風車回來,遞到她眼前,梅映雪愕然,“給我?”

“拿好了,不要再掉進池塘裏。”他唇邊噙著一抹輕笑,“就算掉了,也不許哭,雖然丈人不能買給你了,但是我可以買給你。”

梅映雪倏然想到,自己方才閑聊時跟他說過,爹爹給她買風車的事——只是順口提及,沒想到他會記在心裏,還給她買了風車。

梅映雪握著那只風車,風吹過,小小的風輪呼呼地轉起來,輕盈又歡快,讓她想到了童年的時光。

她既喜歡,又覺得難為情。

喜歡是因為,當孩子的時候還沒有當夠,就被旁人當作大人來對待了。

難為情則是因為她畢竟已成年,還嫁了人,她看著風車有些移不開眼,“我都是大人了,拿著風車成什麽樣子?一路走回去,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笑。”

“誰敢笑你?”他霸道的問,大有誰敢笑,就打他一頓的氣勢。

風過後,風車漸漸停止,柳溪亭擡手在一只風車上輕輕撥了下,小風車立時又呼呼轉起來。

“明天宴客有小孩子,你就當是幫小孩子拿回去,還會覺得不好意思麽?”

他可真會安慰人,梅映雪笑著嗔他一眼,“你不是說有好多小孩子,只有一只風車,豈不是又要爭搶打鬧?”

柳溪亭握住她另一只手,繼續往前走,輕聲笑道:“說的也對,為了不讓他們打起來,還是娘子自己留著,插在梳妝臺上吧。”

梅映雪把風車舉得高高的,半空裏的風又一次吹過,小風車三個輪子呼呼地飛快旋轉,讓人的心情也跟著歡快起來。

目光掠過柳溪亭的側臉,骨肉勻停,線條冷硬,簡直就是“冷面無情”四個字的化身。

別人都說他惡名昭著,是個冷面煞神,然而他偶爾也會露出一點,別人不知道的溫柔,是給她的。

被他握住的手掌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一直都是灼人的,有看不見的異樣酥麻沿著手臂一點點侵占上來,鬧得她心口不安穩。

柳溪亭似乎察覺了她的異樣,“怎麽了?不舒服?”

她不好意思看他,搖了搖頭,“有些累,我們快去買東西吧,買完就能回家了。”

*

柳溪亭只跟著買了些瓜果,回門的禮單是梅映雪自己擬的,東西也是她盯著準備的。

到了三朝回門的日子,她拿出準備好的衣裳讓他穿,他也不挑剔,給什麽穿什麽,讓做什麽就做什麽,順從地梅映雪很不適應。

袁家知道他們要來,袁嘯和兩個兒子告假,在家中設宴款待。

往日,袁家父子對皇城司的人都是敬而遠之,打個招呼就過去了,今天坐同一張桌上飲宴,都感到無比的別扭,沒話找話。

柳溪亭看出來了,他平時也不是話多的人,今日全是給梅映雪面子。

柳溪亭沒有稱他的官職袁主事,而是稱呼宅中主人般稱他為袁公,“袁公,柳某自知身份讓世人避之不及,原本不該叨擾貴宅,擾您的清靜。只因內子與貴宅的大娘子有淵源,才厚顏登門。”

“柳某不是不講道理的噬人猛虎,袁公無須不安,今日只講交情,不講公務。”

袁嘯擠出笑容,附和地點著頭,“是,只講交情,不請公務。”

但是有什麽交情呢?

柳溪亭話風一轉,“袁公清正,只在太仆寺打轉,自然不須過多交結朋友。但是宅中的兩位郎君,初入朝堂,往後前程遠大,為官處事的地方多著呢!自守端方雖不出錯,但難免遇到小人不是?總有個馬高蹬短,需要幫襯的時候吧?”

袁嘯父子三個立馬警覺地點點頭,官場傾軋不是秘密,所以不少官僚明知官家忌諱,偷偷地也會結交朋黨,尋找靠山。

柳溪亭身在皇城司,還是官家的心腹,他們往來,皆是因為內眷的關系,名正言順,就算官家知道了,也不會責怪。

況且柳溪亭這樣的人,就算不結交,也不能得罪他,如他所言,說不準哪一天就有用的上他的地方。

袁嘯端起酒杯,也不稱他的官職,笑道:“柳郎說的是,袁某敬你一杯,賀你與梅氏之喜。”

桌上的氛圍這才有所好轉。

另一邊溫氏帶著女眷款待梅映雪,大家本就熟悉,說話也沒什麽隔閡。

梅映雪知道大家都擔心她嫁過去,柳溪亭對她不好,日子苦悶,便撿著好的說,最後又對溫氏道:“我現在是他的掌家大娘子,連家當都交給我管了,溫姨您放心吧。”

溫氏看她不像撒謊,由衷地說道:“只要他對你好,你的日子過的舒心,我就能放心了。”

關氏也替溫氏感到欣慰,“妹妹是個有福氣的面相,她的苦頭在出閣前都吃完了,後邊都是好日子了。”

陸氏附和道:“這叫苦盡甘來!”

溫氏被她們說得面露笑容,等飲宴之後,溫氏把梅映雪拉到沒人房間裏,再三又問,確認她沒被虧待,才撫著心口道:“阿咪陀佛保佑!孩子你真的苦盡甘來,我到了底下,也能給薛姐姐一個交待了。你不知道,你出閣這三日,我一直沒能睡安穩,總在夢裏聽到你哭,但我又夠不著你,一下子把自己給急醒……”

梅映雪早就看出溫氏的臉色不佳,即使用粉遮過,眼下還有兩團淡淡的烏青暗影,顯見確實沒有休息好。

梅映雪握了握她的手掌,寬慰道:“溫姨,以後別擔心了,我真的很好。”

溫氏點點頭,“你做了掌家大娘子,以後就真的是大人了,在下人面前要立威,千萬別讓某些個糊塗東西欺到你頭來。反正你男人厲害,只要你拿出手段,他們不敢造次!”

梅映雪想了想家裏的三個女使還有小廝和庖廚、雜役,都對她恭敬有加,看不出有使壞的痕跡,想必柳溪亭早就把人約束好了。

楊嬤嬤也說過,當初柳溪亭把他們買來,曾經叮囑過好生學規矩,侍奉她時不可出紕漏。

“往後要多出門走動,後宅裏的婦人,人情往來少不了,人和人不一樣,處處有心眼兒,你要多看、多學。”

溫氏又叮囑了一些,梅映雪一一應著。

溫氏往門外看了一眼,“咱們以後見著再說話,你先去看看凝雨丫頭吧。她明日啟程回齊州,就盼著今日回門,能和你見一面。方才飲宴時,她就直看你,藏了一肚子的話呢。”

梅映雪也早就發現了,只是礙於溫氏等人在,不好失了禮數,才一直忍耐著。

聞言向溫氏告退,出去時凝雨早就等在院子裏,兩個人攜手先回小院。

關起門來,凝雨道:“你出閣的第二日,朱嬤嬤就跟溫大娘子請辭了,她說身子不好,做不動了。大娘子體恤,沒有為難她,答應這幾日放她回去。”

“我明日也要回齊州去,一早車隊來接。羅七娘子身邊的芳若姐姐來過一趟,她說上回保著我們來東京的護衛中,有一位叫傅威的大哥正好也要去齊州,到時和鏢局的隊伍一起走。”

“他身上有功夫,上回跟我們走了一路,彼此都熟了,這趟回去路上也能有個照應。”

梅映雪對這個叫傅威的人有些印象,羅知意誇過他兩回忠厚可靠、身手了得之類的話。

一群生臉裏邊有熟悉的人,再好不過了。

凝雨最後含淚道:“奴婢明天一早就回去了,只怕三、兩個月不能再見娘子你。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奴婢安頓好齊州老家,還回來侍奉你。”

梅映雪眼睛裏也發酸,抱著她的肩膀哽咽道:“你也要好好的,我等著你。若是你覺得齊州安穩,留下也無妨,回來我也高興,一切以你的心意為重。”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話,眼看日影西移,揮淚而別。晚間柳溪亭要宴請兄弟們喝酒,她不能久留,須得提前過去張羅。

回去的馬車上,梅映雪自知哭過的眼睛會變得紅潤,刻意扭臉看窗外,幸好柳溪亭也沒來問她,而是靠在車上閉目養神。

宴客的地方,定的是張家酒樓,一共三層樓,柳溪亭包下了第三層的兩間最大的酒閣子。

柳溪亭招待男客的一間,倒是寬綽。梅映雪負責女眷帶孩子,加了桌子和凳子才坐下,就沒有空出的地方讓小孩子們追跑了。

滿滿坐了一屋子人,梅映雪終於感受到,柳溪亭說的小孩子吵得腦子裏嗡嗡的是什麽樣子。

耳朵裏一直響著嘰嘰喳喳的童音,酒桌上離得遠些的娘子跟她說話,她伸長了耳朵都聽不太清。

雖然她和這些娘子們不熟,但是因為男人都是一起拼命的兄弟,對她格外熱絡,並沒隔閡。

酒過三巡,桌上的酒雖是果子甜酒,但她酒量太淺,略一沾酒就有些頭暈。

酒閣子裏太悶,她找個借口出去透氣,走廊上人多,尋到樓梯口坐下,捧著臉醒一醒酒勁兒。

不知過了多久,光影一暗,眼前多了一個人。

她懵懵地擡起臉,順著鷹背褐的散花綾圓領袍看上去,酒勁兒頓時醒了大半,跳起來轉身往樓梯上走。

“簌簌!”袁岫峰立刻握她的手臂,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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