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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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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郵輪之旅結束後,林振興在鉑港停留了三天,去七八個知名地標建築打了卡。最後一天,他提出要去鉑港大學參觀,末了又去林之浩他們住的筒子樓看了看。

踐行飯是在晏予川的出租屋吃的,他搬來兩個新添的矮腳凳,一眾人擠擠挨挨圍著小茶幾,做了一桌家常菜。

林振興四下張望,蔫答答地嘆了口氣。

“怎麽了林叔,是不合口味嗎?”晏予川問。

林振興搖頭。

菜都是他愛吃的,紅燒蹄膀、梅菜扣肉,個個都是貨真價實的大菜,在出租屋這糟糕的條件下,能做出這麽一桌可想而知是費了功夫的。單從心意上來說,林振興找不到什麽可挑剔的。

要怪只能怪他剛從郵輪上下來,這副嘗過了帝王蟹的口舌,再吃別的多少有點曾經滄海難為水,再看看這還不如總統套房淋浴間寬敞的屋子,強烈的落差感一時半會兒難以消解。

“沒事,吃菜,吃菜,”林振興夾了一片肉,隨口問,“你們那個什麽科創營什麽時候結束來著?”

晏予川說:“七月。”

“哦,那還有半年多,”林振興盤算,“那你們這婚禮得趕緊準備了。這樣,你們下個月抽時間回來一趟,去把喜帖準備好,還是要好好辦。”

幾雙正準備夾菜的筷子凝在半空中。

晏予川擠出一個僵硬的笑:“林叔,不是說好了嗎,這事還是算了。”

“什麽算了?誰跟你說好的?”林振興面色唰地黑了,瞟向一臉悵惘的林之渺,“我說你能不能給我省點心,你找的那個什麽姜格,家裏欠了一屁股債,讀個博士還是貸款讀的。”

林之渺眨巴著眼:“爸,姜格是跟我們是一個組的,等我們項目賺了錢,他很快就能把債還上……”

林振興筷子啪的一聲拍在碗上,破口大罵:“老子養你這麽大,就是養給別人家還債的嗎?”

林之渺嚇得肩膀一抖,不作聲了。林振興:“我問你,你和他現在發展到哪一步了?”

“沒、沒到哪一步……我們才剛剛開始交往,能到哪一步……”

“個死不爭氣的,”林振興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又看向晏予川,堆笑道,“予川啊,你也聽到了,之渺現在還是清白的,明天,明天就讓她跟那個姜格斷得幹幹凈凈。這個年代,小女生交過幾個男朋友也很正常,既然沒發生什麽,你也別往心裏去。”

“爸,我不想和他斷……”

“你給老子閉嘴!”

晏予川正色道:“林叔,這跟之渺清不清白沒關系,重要的是她和姜格兩情相悅。姜格我們都認識,為人很不錯,您就不能再考慮考慮嗎?”

林振興極力克制著憤怒,滿是褶子的老臉青筋暴突:“晏予川,當年我說把渺渺嫁給樓下煙草鋪的老x,你死活拗著不同意,現在我答應把她許給你,你又在這兒不要人,你他媽耍我呢?!”

“當年我不讓她嫁給老x,是因為她不喜歡;現在我不想她嫁給我,也是因為她不喜歡。我的堅持一直都沒變過,就是希望您尊重她的個人意願。”

“她有什麽意願?!我是她老子?我讓她嫁誰她就得嫁誰!”林振興眼睛一斜,“還是說……你看不上我們渺渺吧?想要另攀高枝?”

晏予川雲淡風輕地說:“您想多了。”

林振興讓他不溫不火的態度激得更是冒火,一個箭步上前,將矮腳凳撞得四仰八叉,猛地抓住晏予川的衣領:“我告訴你晏予川,你究竟是個什麽貨色,沒人比我們林家更清楚,你真以為你拍拍屁股就能堂堂正正做人了?我告訴你,在我們老林家面前你永遠只配當狗。”

林之浩在旁壓著嗓子叫了聲:“爸,別說了吧……”

“怎麽不能說了?我看要是再不說,他自己都要忘了吧,還真當自己是個什麽正經人了。那就讓我來提醒提醒你晏予川,要不是老子當年善心大發賞你口飯吃,你這張嘴只能去舔男人的老二,你真以為有哪個女的看得上你這種人?還想去攀高枝,做你的白日夢吧,我呸!”

“爸……”

屋內的空氣如弓弦緊繃,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晏予川沈聲開口:“林叔,您不用擔心,我沒忘,我比誰都知道自己是個怎樣的人。從小到大我沒有違逆過您什麽,我答應您終身不成家,像你說的那樣,伺候您、照顧您一輩子,只是希望您善待您的親生兒女,讓他們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自由自在地生活。”

林振興一楞,一轉眼便暴跳如雷:“你他媽給我裝什麽裝?我怎麽對自己的孩子,犯得著你在這兒指指點點?”

說著,他怒氣騰騰地抄起一個凳子,徑直砸向晏予川的下顎,他卻不閃不躲,紋絲未動,連眉頭也未曾皺一下。林振興更加惱火,將一桌子的菜掀翻在地,碗筷叮呤咣啷砸在地上,油水飛濺。

晏予川挺直身板,任憑拳頭如暴雨般落下,他咬著牙,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響,直到林振興被林之浩一通連拉帶拽上了計程車,返回市中心快捷酒店。

狹小的出租屋裏一片狼藉,晏予川跌坐在床腳,林之渺怔怔地在他面前蹲下:“川哥,你額頭在流血……”

晏予川無力地擡起手:“紗布。”

林之渺看他指向床頭櫃,便打開抽屜將紗布和酒精一同取了出來。晏予川鼻梁上有些許擦傷,應該是瓷碗的碎片劃的,鮮血將他的頭發黏成一綹一綹的,濕噠噠地粘在臉上,看著狼狽極了。

林之渺問了一句:“要不要去醫院啊……”

晏予川搖頭:“皮肉傷,不嚴重。”

對於她來說,處理傷口早已是家常便飯,她動作嫻熟地給晏予川消了毒,用幹凈的紗布將額頭的傷口包裹住。

等到療完傷,又將屋子差不多收拾回原樣,她將晏予川扶到沙發上坐下,遲來的眼淚終於嘩嘩地掉了下來。

晏予川瞅她一眼,輕笑道:“怎麽還哭了。”

林之渺埋著頭,偷偷擦眼淚,“沒有,我、我就是嚇到了……”

“再堅持堅持,快好起來了,”晏予川氣若游絲,斷斷續續地道,“等公司成立了,我把你……還有之浩,派到別地去,我不讓他知道你們在哪兒,你們……你們過你們的生活。你就和姜格一起,回……回鉑港來。”

林之渺擡起頭,淚汪汪地看著他:“真、真的可以嗎?”

“川哥什麽時候騙過你,”晏予川虛弱地笑道,“你相信我,只要他有處撒氣,有錢可花,慢慢就不會再管你們了。你放心,我……我會看好他,不會再讓他有機會打……打擾你。”

林之渺淚如雨下,越淌越兇。

“哭什麽,”晏予川挑了挑眉,“笑一個。”

林之渺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假笑,晏予川無奈地搖頭,勉強算她過關。

“這還差不多,”他仰著頭,出神地望著青黃發黴的天花板,目光虛無縹緲,“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是應該笑的。”

聞言,林之渺又笑了一下,這次卻是自然流露的,是那種提到心上人掩藏不住的甜蜜。晏予川看她這次是真笑了,寬慰的同時卻又不免悲涼。那悲涼是給自己的。

他勉力從沙發上站起,“我出去一趟。”

林之渺不解:“這麽晚了你去哪兒啊?”

晏予川不顧勸阻,嘴裏癡癡地念叨:“我要出去……”

從他踉踉蹌蹌沖下樓梯,再到搭上計程車、跟司機報了明饒小區的名字,晏予川都恍恍惚惚的,沒什麽意識。他在小區門口下了車,一位和他相熟的保安打量了他幾眼,上前問他怎麽傷成這樣、要不要緊。

晏予川訥訥地說沒事,倚靠著小區鐵門,撥通了明饒的電話。

自從那天在郵輪作別,他都沒空聯系明饒,正好又趕上期末周,明饒專心備考,這幾天連小地瓜都沒更。

接通電話後,明饒的聲音有氣無力,充滿了被期末周壓榨的疲憊,對於晏予川來說,卻像在茫茫沙漠裏偶得甘泉,不敢痛快暢飲,得小口小口地細品,還要屏著呼吸,生怕打破一場美夢。

聽筒那頭,明饒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卻遲遲沒聽見他說話,有些著急地問:“你怎麽了?沒事吧?”

晏予川喉頭一哽,啞聲道:“我可以來找你嗎?”

“可以啊,”明饒說著,悶悶不樂地嘆道,“不過我明天下午有考試,得通宵覆習,今天沒辦法——”

“就十分鐘。”說著他的聲音就顫抖起來。

“好啊,”明饒答得輕快,又遲疑不決地補了一句,“是出了什麽事嗎?”

“沒事,就是……”晏予川咽了咽口水,“想抱抱你。”

電話那邊稍作停頓,回了聲“好”。

之後晏予川又讓他關了燈,別回頭。等他到了明饒的房間,看見他就像要求的那樣,面朝著窗戶靜靜躺著。

晏予川呆立在房門口,這才想起他身上肯定很臟,不想這樣臟兮兮地去抱明饒,便進淋浴間沖了個澡,換上了他上次來時沒拿走的幹凈白毛衣。

他上床時,明饒察覺到動靜,想要回頭,被晏予川的手臂緊緊抱住。他無法動彈,連呼吸都變得不暢,可他卻能從晏予川顫抖的身軀感覺到,他已經是竭力克制,如果用盡全力,興許真能將他揉碎在懷裏。

晏予川在他耳邊說話,問他在覆習哪一科,是不是要背很多東西,每過一分鐘就問一次時間。

“給你計著時的,”明饒將手機屏幕亮給他看,“你別問了,也別說話了。”

“好,”晏予川埋在他的頸窩裏,聲音悶悶的,“是不是打擾你了?”

“說了不要說話了。”

“好。”

不到三分鐘,晏予川心跳越發平緩,手中力道也松了,不用回頭看就知道是睡著了。

明饒將手機計時器停掉,在晏予川懷裏安靜躺了一個多小時,確認他進入了熟睡,才從床上爬起來。

給他蓋好被子後,明饒打開床頭燈,調到最小檔,借著昏暗的燈光,出神地看著他那一臉觸目驚心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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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市中心快捷酒店。

“你的意思是,那天在郵輪上幫襯我們的那個小闊少,是予川的……金主?”

聽完林之浩一席話,林振興大驚失色地跌坐在床上,久久無法平靜。

林之浩點頭,“本來不想跟你說的,可是……其實川哥也是為了我們的項目,你是不知道科創營有多難進,要不是川哥的犧牲,我們現在恐怕已經被遣回平城了……”

“那也不能做這種犧牲啊?這、這叫什麽事啊?而且予川他不是最惡心男人的嗎?小時候他被騙去給男人□□,還吐了人家一身,怎麽長大懂事了反而還……”

“可能……可能人都是會變的吧……”林之浩解釋得很蒼白。

正是因為知道晏予川自尊心強,林振興才時不時搬出他那段不堪回首的兒時往事戳他脊梁骨,沒想到現在晏予川非但不介意,反而把曾經沒做成的下賤事做到了實處,林振興一面覺得惡心,一面又不安起來——要是晏予川以後真放開了不要臉了,他還真不知道拿什麽鉗制他了。

林振興仰天長嘯,對這個世風日下的世界產生了深刻的懷疑:“那個小闊少也是,我看他挺體面一個人啊,居然、居然跟一個男人攪在一起,做那種惡心的事情,難道他家人都不管的嗎?”

“哎呀爸,你不知道,在鉑港這種事情很常見的,男的和男的都可以結婚了。”

“你說什麽?”林振興雙目圓瞪,“結婚?”

“是、是啊……”

林振興一把抓住林之浩的手臂,臉紅脖子粗地質問道:“我問你,予川和那個小闊少,他們現在究竟是什麽關系?”

林之浩哭笑不得:“這我哪兒知道啊……”

突然得知從小一起長大、親如兄弟的好朋友被人包養,對他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殘忍。如果不是怕林振興一沖動影響他們項目進程,林之浩根本不想再提起這件事,恨不得永遠被蒙在鼓裏。

方才林振興心中的惡心也好、不安也罷,剎那間都被一股更為強烈的驚恐取代。他厲聲吩咐林之浩:“你給我把他看牢了,絕對——絕對不能讓他和那個姓明的有什麽真的發展,要是有什麽苗頭,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林之浩傻楞楞地點頭,卻又暗自好笑:“不至於吧爸,川哥他又不是真的喜歡男人……”

“他都去爬男人的床了,喜不喜歡還重要嗎?!”林振興恨鐵不成鋼地戳他腦門,“我說你啊,這腦殼怎麽就少一根弦呢!要是他真跟那個小闊少好了,等他們結婚了,你以為他還會回頭看我們林家一眼?老子這麽多年的辛苦栽培就白費了……全白費了……”

林之浩意識到其中利害,表情也凝重起來,挺起胸脯保證道:“好、好,爸,你放心,我一定把他看牢了。”

良久,待到氣氛緩和,林振興話鋒一轉問:“對了,你們那個項目現在怎麽樣了?”

林之浩面色稍稍放松,“挺好的,川哥做事特別靠譜,我們導師天天誇他呢,說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們進度也領先其他組很多,上個月已經送去倫理審查了。”

林振興不滿地皺起眉:“怎麽光是說他啊?這不是你們一起做的項目嗎?不能光是他做主吧?”

林之浩摸摸後腦勺:“主要是我們現在還在研發階段呢,這些事都是川哥做的。等審查通過了,拉投資的事兒就是我來負責了。”

“這還差不多,”林振興徐徐點頭,“你要記住,你是管錢的,他只是個做研發的,沒有錢哪兒來的研發?你才是主要說話的。”

“我記著呢,”林之浩嘿嘿笑道,又想到了什麽,頓了頓道,“就是,有時候我感覺川哥還是不太放心我做事。”

林振興眉頭一擰:“怎麽回事?”

“你知道新洲集團吧?”

“知道啊,咱們白天去看的那個什麽,雙子塔?那不就是他們的樓?”

“對,就是那個新洲,國內最大的科技集團,他們想給我們投資,私下聯系我好多次了,不過川哥他就……不太願意。”

林振興義憤填膺:“他有什麽不願意的?錢的事不是你做主嗎?”

“新洲給我們投資條件很大方,只是有一個條件,他們希望我們出售一項專利技術。那項專利技術正好在川哥手上,你還記得嗎?就是他大二申請的那項專利,叫作MAP。”

“我哪兒記得這些?”林振興大手一揮,“怎麽?他不願意賣?”

林之浩點頭:“川哥覺得出讓專利會制約未來發展,不願意接受條件,我跟他看法不太一樣吧。”

林振興聽得雲裏霧裏,不過他至少參破了一點,那就是晏予川在剝奪林之浩的話語權,這是他萬萬不能容忍的,“他一個搞研發的,懂什麽投資?你才是正經學過商科的啊!”

聞言,林之浩不由話匣子大開,倒起苦水來:“其實我也覺得,川哥有時候挺固執的,可能學理工科的就是這樣吧,認死理,腦子轉不過彎來。”

“他從小腦子就不機靈,不如你會來事,”林振興上下晃著一只手指,做出耳提面命的架勢,“這件事啊,你一定要堅持到底,不然他真以為這公司是他一個人的了。”

“好,我一定堅持!”有了父親的支持,林之浩頓時底氣十足。

等到林之浩走後,林振興點起一根煙,眼底陰翳濃重。

這個晏予川,表面上對他忠誠不二,或許暗地裏早已起了反心……

不行,他必須要把晏予川牢牢地拴在林家……

這是他人生中最成功的一筆投資,絕不能就這麽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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