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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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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劇烈的疼痛,氣血翻騰如潮湧,葉青闌頭腦發脹近乎炸裂,意識卻逐漸昏沈。

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沈重的馬靴踢踢踏踏,槍響,砸門,狗吠,粗暴的叱罵和鬼叫。

然後,不遠處出口的方向,驟然照進一方暴亮的天光。

刺眼的白色光柱晃了幾晃,直勾勾地打在葉青闌的臉上。

他本能地緊閉眼睛別過臉去,卻聽對方受了驚嚇似的怪叫一聲,嗚哩哇啦地蹦出一串急促的鳥語。

葉青闌當然不會知道,對方是被他嚇到了。他這副面目蒼白又滿身是血的樣子,乍一看就是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活鬼。

士兵被撥開,身後轉出一個纖瘦的剪影,逆著光,鎮定的聲音傳來:“是葉老板嗎?”

來者不善,葉青闌沒吱聲,且剛才一場惡戰,耗盡了他的體力,此時縱然想張口說話也沒有力氣了。

“久仰葉老板大名,未能親眼目睹風采,今日總算如願以償,實在榮幸之至。”

香取弦還真是……無論何時禮數都很周到,嘴上的漂亮話跟不要錢似的。其實剛才粗眼一掃,他根本沒看出這渾身血汙索命鬼似的家夥有什麽妙處。

不過,香取弦能感受到,即便是這副模樣,那人也的確有幾分說不出的詭艷,在死亡和血腥氣之間,隱約有種惑人心神的東西,宛若血海裏一朵青白的梨花。

想來能讓薛靖淮一直掛在心上的人,應該錯不了。

香取弦見過葉青闌的照片,久遠前的一張戲裝照,臉孔遮蓋在厚重的油彩之下,看不真切。這些年來,此人輾轉飄零,私隱卻被人保護得很好,等他註意的時候,能搜集到的情報已很有限了。

若不是重金收買了莊公館內的仆役,恐怕連他也難以發現莊獻恩的秘密。

眼前地下室覆雜的氣味,熏得眾人捂住鼻子。陣陣寒涼的氣流,仿若地獄吹來的陰風,攜帶著腥臭和死亡的氣息。

香取弦早已探知莊獻恩將葉青闌囚禁在這裏,方才假意離開又突然殺個回馬槍,便是要莊獻恩放松警惕,最好讓他們先鬥得兩敗俱傷,再從中漁翁得利。

據他的內線所述:莊少爺與葉先生的矛盾,幾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莊少爺沈迷其中,陶醉得不得了,可葉先生在他手中受盡折辱,連我們做下人的都看不下去了,看著吧,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葉先生會爆發的,反正他早就沒有活路了,不反抗,受盡了苦頭,到頭來也是一死……

對香取弦而言,收拾莊獻恩這種毛頭小子,原本什麽難事,棘手的是莊的身上畢竟還有美國人的關系。所以,若能把莊獻恩的死推到葉青闌身上,自己落得幹凈的名聲,對外能維系邦交和諧,對內能堵住參謀本部那些親徐派老朽們的悠悠之口,何樂而不為?

只是他沒想到,他都做好了暗中補刀的準備,葉青闌下手卻如此狠辣,一點兒不給他雙手染血的機會。

既然如此,那就輪到他坐收漁利了。

但眼前葉青闌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模樣,讓他心裏多少有些忌憚。

兩只兇狠的狼狗被血腥味刺激,亢奮地在香取弦身後狂吠,掙得狗鏈嘩嘩作響。

香取弦吩咐憲兵下去把葉青闌帶上來。

憲兵們鬼鬼祟祟,貓著腰,像圍獵什麽危險的野獸一樣,慢慢靠近,白色光柱亂閃亂晃,肆無忌憚打在葉青闌身上。

葉青闌歪著身子,雙手綿軟地垂著,白衣血跡淋漓,明暗中泛著青光的鐵鏈滴答著黑色的血,沈重地墜在身前。

他背靠墻,一動不動,氣息微弱,虛脫地仰著脖子,看上去很虛弱,很好捉。

門口的香取弦突然想起了什麽,遠遠沖他喊:“葉先生,跟我們走,薛玫小朋友在等你團聚哦!”

葉青闌沒有任何反應。

香取弦惜命,自己不敢靠上前去,雖然提前叮囑憲兵要抓活的,但也擔心萬一葉青闌激烈反抗,再被哪個不長眼的憲兵擦槍走火給打死了,丟了這張王牌,那才真是劃不來。所以還是攻心為上。

其實純屬多此一舉,別說反抗幾個精壯強悍的憲兵,就算莊獻恩現在活過來,葉青闌也沒有把握再弄死他了。

已經過了常規註射的時間,他的嗎啡癮犯了。

葉青闌意識模糊,臉白如紙,染血的雙唇發顫,手腳也不由自主地顫抖,呼吸困難。劇痛與毒癮折磨著他,不等憲兵圍上去將他五花大綁,已經體力不支昏了過去。

至於香取弦最後說的話,一個字也沒聽見。

醒來時,葉青闌躺在香取弦精心準備的大套房的床上。

身陷在鵝絨被裏,傷口被仔細包紮過,籠罩在酒店房間溫暖柔和的燈光下,意識逐漸清晰。扭動幹澀的脖子,一擡眼,看到床邊香取弦微微發怔的臉。

床頭櫃上放著托盤,註射器,紗布,酒精,棉簽,被敲掉口的玻璃瓶,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瓶瓶罐罐,被日本人精心料理過的痕跡。

見他醒來,香取弦大夢初醒般來了精神,立刻換上副和善的笑臉:“葉先生你醒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葉青闌蹙著眉,不回答,警惕地望著他。

香取弦只得尷尬地笑笑,多此一舉地做了個自我介紹,特意聲明自己雖然是日本人,但對他完全沒有惡意,進入莊公館抓人純粹是打抱不平,不願見到租界裏存在此等非法拘禁的惡行。

葉青闌對日本人素無好感,冷著臉直截了當地問:“孩子呢?”

香取弦碰了釘子,卻一點也不生氣,歪著頭,饒有興趣地端詳葉青闌,微笑著搖了搖頭,又點點頭,眼神裏流露出一種意味不明的覆雜情緒。

半晌,才緩緩道:“孩子交給憲兵隊照顧,很好,葉先生可以放心。”說著,情難自禁似的,伸手為葉青闌掖了掖被角。

“我不放心。”葉青闌往裏挪了幾寸,拒絕香取弦的好意。

葉青闌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憑薛靖淮跟日本人結下的梁子,他和薛玫此番就是日本人手裏的人質,無論什麽禮遇,背後都藏著陰謀。他冷眼環顧四周,心想,這富麗堂皇的高級酒店套房,說不定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我知道你想幹什麽。”葉青闌仰躺著,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說,“你想用我和薛玫要挾薛靖淮,說吧,你打算怎麽做?”

香取弦拍手,言語間充滿欣賞:“葉先生真性情中人,爽快!”卻不正面回答,拐彎抹角地問:“如果是,葉先生會怎樣,如果不是,又會怎樣呢?”

葉青闌忍不住瞥他一眼,看傻子似的目光:“你們日本人廢話都這麽多?”

性子真烈,渾身帶刺,這小戲子果然名不虛傳,香取弦笑微微地想。

“看來葉先生心情不太好,先安心養傷,不著急,我們改日再談。”香取弦好脾氣地起身鞠了個躬,不等葉青闌回應,徑直轉身出去了。

葉青闌疑惑地看著被香取弦輕輕掩上的房門,這就……走了?這鬼子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香取弦一連晾了葉青闌好幾天。醫生、護士每日按時定點來換藥、打針、檢查傷情,但除了必要的醫囑,一個個都嘴巴閉得死緊,問什麽也不吱聲。

葉青闌嘗試離開房間,一開門,外頭果然有憲兵把守,一露面就被勸退。但對方態度倒也和善,跟平日兇神惡煞的日本兵迥然不同。

此間一日,外邊的世道又不知變成什麽樣了,尤其是薛靖淮,香取弦是不是已經對他下手了?可是自己沒有接到任何消息。若香取弦打算拿自己做文章,應該有所動作才是。還有薛玫,杳無音訊,他在憲兵隊手裏能好過嗎?香取弦會像善待自己一樣善待他嗎?

葉青闌被軟禁在這裏,吃喝不愁,卻什麽也做不了,成日只能胡思亂想,眼見著身體逐漸好轉,精神卻日趨衰弱,終於在某個清晨他忍無可忍,拉開房門對憲兵大喊:“把你們長官叫來!”

香取弦聞風飄然而至。

“你關著我到底想怎樣?直說了吧!總不能平白無故把我抓來,莫非吃飽了撐的麽?!”

死過幾回,早就活得膩味,也懶得顧什麽斯文體面了。

香取弦被他吼得發懵,回過味兒來,神情卻有點敢怒不敢言的意思,一臉無辜地解釋:“葉先生,這幾日我忙於公事,無暇過來問候,怠慢之處實在抱歉。”

“別裝了,你有事嗎?有事說事,沒事就放我走,放我走!聽到了嗎!我要出去!”

“葉先生,你在這裏,難道不比在莊公館待得舒服嗎?”香取弦看他氣得臉頰緋紅,故意慢騰騰地說,“這是大上海最好的酒店,這層樓,我都為你包下來了。”

葉青闌受夠了,在花裏胡哨的羊毛地毯上氣咻咻踅了幾圈,猛地站定,回頭瞪著香取弦:“你不說是吧,那我說,你把薛玫給薛靖淮送回去,我隨你處置,絕無二話,怎樣?”

香取弦的回答差點把他氣死:“葉先生,無論我答不答應,你現在都只能任我處置,不是嗎?”

“那你到底想怎樣?!”

香取弦無辜地搖著腦袋,表情略顯失落:“我不想怎樣,我只是沒想好。”一聲嘆息,“沒想好如何處置你。”

葉青闌仰天長吸一口氣,把眼睛閉上了。香取弦這副穩坐釣魚臺的姿態,讓此時此刻的他忍耐到了極限。

“你要不就殺了我,要不就放了我,你他媽關著我算什麽!”他暴怒,朝沙發上端坐的香取弦撲過去,抓住他的衣領,“你給我個痛快行不行?我跟你無冤無仇,你就行行好一槍斃了我,我早就活夠了!你就當做善事超度我,行不行?!”

像,真像。尤其是生氣的模樣。

香取弦像個不知反抗的木偶,被他肆意撕扯著,卻一點兒也不惱火,眼神癡迷而恍惚,嘴角流露出一絲微妙的笑意。

終於,香取弦垂眸,對上撒潑無效的葉青闌憤懣的目光,認真而遲疑地,問出了心中疑惑。

“你和萬疆雲,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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