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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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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羅副官出現在薛靖淮面前那一剎,薛靖淮沒控制住,擡手就給了他一個嘴巴。

羅副官從前那份驕傲的氣度蕩然無存,挨了這一下,耷拉著眼皮沈默了半晌,站在門檻外沈聲說:“少爺,請讓卑職進去說。”

薛靖淮沈著臉,把他和幾個化裝成路人的手下放進門,轉身快步走向那把破太師椅,不等坐下,他實在忍不住,回頭怒沖沖地指著羅副官斥問:“老頭子的事你知不知道?他死了!你告訴我他怎麽死的?你不是他的副官長嗎!你怎麽保護他的,啊?!”

薛靖淮倒不是成心要跟羅副官過不去,實在心情糟透了,而出現在他面前的羅副官,瞅著又是那麽潦倒落魄——五個人,破衣爛衫,身上只有四支槍,合計還剩三發子彈。鬼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麽。

透過這番表象,薛靖淮幾乎可以斷定,薛家是真正地敗落了。否則與老頭子從來形影不離的羅副官,為什麽以這副尊容,出現在這裏?

可以說,他心中最後一線希望,到此時才真正、徹底、完全地破滅了。

羅副官當然是來找薛靖淮的,之前派來上海的人始終未能打探到薛靖淮的消息,薛宗耀責怪他辦事不力,他索性自己親自帶人來了,不料路上遇到馬仲麟的軍隊襲擊,把他們當外地流竄來的土匪一頓窮追猛打,隊伍死傷慘重,只有他們幾個僥幸死裏逃生。

好不容易熬到了上海,卻又在報紙上得知薛宗耀的死訊!

北方戰事正膠著,偏偏這時候薛宗耀沒了,直隸各路軍隊群龍無首,羅副官急得心如火焚,他必須盡快找到薛靖淮回去主持大局,以免老薛的家底被人一鍋端了去。

可是茫茫大上海,薛靖淮到底在哪裏?

萬般無奈之際,冥冥中似有神助,羅副官腦海中陡然閃現曾見過的一個地址——那年在天津的山間別院裏,他給薛宗耀洗衣服時,曾在蔡淳舊長衫的掩襟口袋裏發現過一封信。

信上說的都是些老友久別思念之類的話,記得隱約提過一個地址,位置就是上海郊區這個棺材鋪。

當時羅副官把泡水的信拾掇起來,悄悄拿去給薛宗耀看,薛宗耀接都不接:“老蔡這個人,能讓你看到的,都是知道你看了也沒用的,甭白費那工夫。”

羅副官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原本想著,要是老天爺可憐他,到這裏或許能跟蔡淳搭上線,讓蔡淳看在與督軍昔日交情份上出手相助。當然,如果運氣不好,剛好這個棺材鋪的人是蔡淳的對頭,他就只能自認倒黴了。

沒想到上天垂憐,一到這兒就撞見活生生的薛靖淮,還劈頭蓋臉掄了自己一巴掌!

羅副官覺得這巴掌挨得值,天不亡老薛家,到了這步田地,薛靖淮再不爭氣也得支棱起來。

其實羅副官比薛靖淮更著急回保定,這麽多年來,薛宗耀就是他的天,老薛沒了,他的悲痛絲毫不亞於薛靖淮,他比誰都更想插翅飛回去,送長官最後一程,然後協同薛靖淮揪出兇手,手刃仇人。

別人或許不敢想,想了也不敢說,但羅副官比常人看得透:以他對薛宗耀的了解,督軍身強體壯,絕不可能像報紙上說的那樣猝死。而能不費一槍一彈就害死督軍,還能放出假新聞左右輿論的人,除了馬浣芳和徐蔚山那一家子,沒有別人。

馬浣芳是個瘋子,雖然跟老徐翻了臉,督軍也不拿她當敵人。而老徐對京津新聞界的控制打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敢硬剛他的報社難逃關門大吉,商府二少爺現在還在牢裏押著呢。

只可惜,鞭長莫及,沒有證據。羅副官想,他必須馬上帶薛靖淮回北方,形勢每天都在惡化,一天也不能等了。

羅副官把自己的想法跟薛靖淮一五一十說了,說得薛靖淮心煩意亂,在兩難中糾結掙紮——若不立刻動身,他可能永遠錯失找出真相為薛宗耀報仇的機會,但如果現在走了,誰來救青闌呢?

薛靖淮莫名地,簡直有些恨羅副官,恨他把事實血淋淋毫不掩飾地端到面前,逼迫他做抉擇。

他沒法抉擇,但又不能一死了之,羅副官說得對,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可以替他分憂,讓他做那沒心沒肺地甩手掌櫃了!

從前他從邊防軍征途中溜號的時候,還有兩個得力的左膀右臂替他主持工作,而今——羅副官細細說給他聽——荀參謀的事是紙包不住火,前不久死訊從庫倫傳來,坊間瘋傳害死他的是邊防軍著名叛將,林頌白。

“林頌白如今在奉軍裏當上了師長,這個想必你早就有耳聞了。”

薛靖淮聽得手抖,骨頭縫裏陣陣發涼。

羅副官心中沈痛,面無表情,冷眼看薛靖淮像霜打的茄子,震驚、悲傷、憤怒、羞愧、掙紮,都不足以形容薛靖淮難看的臉色。

但羅副官覺得這還遠遠不夠,所以,他一字一句地說出了自己最惡毒,也最準確的猜想,打算給薛靖淮的心理防線來個致命一擊。

“卑職認為,如果屍檢能證明督軍是死於急病,兇手極有可能是林頌白。”

這話薛靖淮就徹底聽不懂了,他紅著眼,茫然不解:“你在說什麽?既然是病……怎麽會有兇手……”

羅副官冷冷道來:“少爺你有所不知,卑職與林頌白共事時,知道他曾受督軍指派,專門去關外請薩滿名醫配過一味毒藥。”

薛靖淮回想了下,林頌白給薛宗耀做副官時,的確消失過一段時間,“配毒藥做什麽?”

羅副官眉頭一皺,透露出些微不耐煩:“能走到督軍這個位置的人,手上的人命是數不過來的,這個道理不用卑職多說了吧。”

薛靖淮太單純了,在手段狠辣心機深沈方面,典型的虎父犬子,羅副官瞧不上他,接著說:“這種毒,沒有解藥,毒發時癥狀類似胃出血,中毒者吐血而死,屍檢卻查不出中毒的跡象。”

薛靖淮聽得心驚,忽地想起這幾天街頭一個傳聞,說徐總理的五姨太病死了。

他沒敢往五姨太身上聯想,更別說林頌白,卻聽羅副官道:“卑職猜想,督軍和五姨太的死,必然有某種關聯,時間太湊巧了。而五姨太若是從林頌白手裏拿的毒藥,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他的語氣很慢,很重,是謹慎的推測,卻透出一種憤恨的意味。他無數次地自責,如果自己不瞎出主意,督軍就不會跟馬浣芳會面,不僅沒讓馬浣芳幫上忙,反而給了那個賤女人機會謀害督軍的性命!

薛靖淮仔細一回味,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本能地搖頭,拒絕相信:“沒有證據的事,我不能信。”

羅副官不多解釋,消沈地點點頭:“的確只是猜想,不過,等我們回去驗過督軍的……自然會真相大白。”他的眼睛有點發澀,使勁揉了揉,背過臉去。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薛靖淮不得不把解救葉青闌的事托付給郭渺,跟羅副官謀劃著如何溜出上海。

萬疆雲怎麽辦呢?薛靖淮沒想好。

要是帶他一起走,他新傷未愈,不一定能受住一路東躲西藏的奔波,可若是留在這裏,人來人往的,他模樣太過紮眼,早晚會招人非議,引來禍端——香取弦正在滿世界找他呢!

沒等薛靖淮想出個萬全之策,萬疆雲主動提出:“你們走吧,我回去找香取弦。”

薛靖淮疑惑地打量他:“你怎麽啦?好不容易出來,又要回去?”

“離開太久,我還真有點想他了。”萬疆雲漫不經心笑了下,“就當出來散散心,散夠了就該回去了。”

“可是……”薛靖淮下意識想去握萬疆雲的手,因為瞥到他的手在發抖,但又忍住了,怕唐突了他,“你那麽想離開他,現在肯定不是真想回去,不要勉強自己,一定會有辦法的,你不是……也這麽對我說我嗎?”

薛靖淮萬萬沒想到,這幾句話竟把萬疆雲說得掉下淚來。

一看他落淚了,薛靖淮登時不知所措,左顧右盼,見周圍沒人,巴巴地蹲到萬疆雲的椅子前,仰著臉小心翼翼地安慰他:“別哭,你怎麽啦?有什麽話就說出來,你別哭呀。”

他不安慰就算了,安慰起人來,那副謹小慎微模樣,說深情不是深情,說鄭重不夠鄭重,但就是有種莫名的溫柔,溫柔得讓人心裏發虛、發顫、發涼。

萬疆雲覺得自己心痛得厲害。

“沒有。”萬疆雲睜著眼睛說瞎話,“我沒哭。”說著欲蓋彌彰地抹了下泛紅的眼角。

“別騙人了,我知道你不想回去,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北方……身體能行嗎?”薛靖淮擔憂地看他,他真想把他帶走,捆巴捆巴扛肩上背走也行。但他們是逃命,而萬疆雲這一身病骨支離,比玻璃還要精致,還要易碎,萬一被抓住……他不敢想。

萬疆雲不接茬,說:“我能抱抱你嗎?”

薛靖淮楞住了,大睜著眼睛望他。仰看去,萬疆雲的臉一半在光亮下,一半在陰影中,哀傷的面容竟透露出幾分慈悲。

二樓房間窗戶緊閉著,棕色的棉布窗簾半拉半掩,深色的木質壁板仿佛吸走了屋裏的光線,昏昏暗暗的,細小的塵埃在空氣中緩緩飄浮。

薛靖淮挺起上身,向他張開雙臂,結結實實地摟住了他。

萬疆雲彎下腰,伏在薛靖淮寬厚的肩膀上,靜默了好一陣。他不說話,薛靖淮也不敢說話,聽他的呼吸在耳畔起伏著,薛靖淮心裏不由擂鼓似的狂跳起來。

“你跟我好一場吧。”萬疆雲側過臉,聲音溫柔沙啞。

呼吸太近,氣息搔得耳朵眼發癢,薛靖淮手臂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隱約知道這個“好”的意思。這個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坦誠相見水乳交融的好,他知道,但他“好”不起,他發過誓,要為葉青闌守身如玉。

見他傻楞著不回答,萬疆雲側過臉,貼著他臉頰,呼吸纏綿地請求:“就一次。”

薛靖淮滿臉通紅,心慌意亂,動也不能動,但沒法開口拒絕,他感覺自己渾身都僵了,連舌頭也打了結。萬疆雲這等尤物,主動勾起人來的模樣,他之前就見識過的,正常男人根本沒有招架之力。

區別在於,上次是假的,這回是來真的。

見薛靖淮不說話,萬疆雲就當他默許了,摟著他就開始吻他。

薛靖淮感覺自己像被水泥澆鑄在地上,萬疆雲就是一條蛇,一只貓,纏著他,盤著他,仿佛要把他的魂魄奪了去。他雙眼緊閉,牙關緊咬,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終於鼓足勇氣一把推開萬疆雲——沒敢使勁,但足以表現自己的決心。

萬疆雲被他推得一怔,頹然靠在椅子上,短發淩亂地散著,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薛靖淮不敢看他的眼睛,結結巴巴地說:“咱倆……這樣……不合適,授受不親……”

萬疆雲擡起手背摸了下嘴唇,苦澀地笑了下:“我一晚上,很貴的。”

薛靖淮猛地擡起頭,眼神怪異地看他,他……什麽意思?

萬疆雲從椅子上慢慢起身,扶著椅背,轉身朝門口走去,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像月夜的輕風拂過窗欞。

淡青長衫的背影,纖細,落寞,看得薛靖淮心中一股說不出的悵然。

薛靖淮傻呆呆地坐在地上,看他走到緊閉的木門前,在暗沈的光線中,伸出一只白朦朦的手,緩緩拉開門扇,無聲無息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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