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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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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還是那條偏僻無人的山路,那片靜謐繁茂的松樹林,穿過它,是另一片洞天。

薛宗耀槍傷尚未完全恢覆,右手似乎有點不聽使喚,總有一種斷了骨頭連著筋的感覺。這一槍算是給他留下病根了,幸而需要他親自舉槍殺人的時候已經很少。

他和羅副官喬裝打扮一番,化成兩個農夫。羅副官煞有介事地拿把鐮刀走在前頭開道,隨意揮砍擋道的枝丫,不無抱怨:“軍座,卑職還是覺得太冒險了。”

薛宗耀受傷的半邊肩膀又酸又癢,但他心裏更癢,心不在焉:“這一帶都是江欲行的兵,他辦事我心裏有數。”

“江欲行一個小小的排長,畢竟沒有統兵布防的經驗,您怎麽這麽信得過他?”

“誒……”薛宗耀立刻糾正,“那是以前,現在人家小江是正經團長,你看他在山東辦的那事兒,多漂亮!”

羅副官腹誹,怪不得有時候覺著薛靖淮冒傻氣,原來多少是有點兒隨根,他心說,要不是出了山東那事,軍座恐怕也不用吃這顆槍子兒。思來想去,薛宗耀對江欲行的寬容優待,他不理解。

走出山林,遠遠看見小院,薛宗耀明顯加快了腳步,到了門口,卻不見衛兵把守。

院中靜得只剩蟬鳴和風聲。

薛宗耀急步穿過院子,推開門,只見葉青闌伏在桌上,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總算松了口氣。

他心神稍定,深情難遣地,盯著這張讓他魂牽夢縈的臉。

聽到動靜,葉青闌微微睜眼,看見逆光站在門口的薛宗耀,一時恍惚,僅憑辨認身形:“老蔡?”

羅副官擡腳剛要跨門檻,瞧見這個形勢,默默把腳收了回去,轉身走到花壇邊坐下,面無表情地想:可憐的軍座,心裏一定在滴血吧。

他猜得一點不錯,薛宗耀心裏窩火透了,老子身負重傷還跋山涉水來看你,結果一見面就把我認成別人,簡直欺人太甚!簡直豈有此理!簡直不識擡舉!

開口,卻是輕言細語:“青闌,是我老薛啊,怎麽不去床上睡?蔡兄呢?”

認出是他,葉青闌愕然,猛地坐直了,目光閃爍,支支吾吾:“將軍,你……你怎麽來了?”

薛宗耀裝作很隨意:“這不太久沒見了,來看看你,順便找蔡兄談點事。”

“你不是已經……”葉青闌沒說下去,不過,薛宗耀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麽了。

“我門口的兵呢?”

葉青闌知道瞞不住,索性實話實說:“都走了。”

“走了?!都走了?!那老蔡呢?”

“帶兵走了。”觀察著薛宗耀的臉色,他小心翼翼地補充,“現在大約已經到湖南了。”

字字如炸雷,轟隆隆在薛宗耀腦子裏炸響,他不可置信,反覆確認:“葉老板,你說蔡淳他不僅自己跑了,還把我的兵也一並拐走了?”

葉青闌點頭,無可辯駁,事實就是這樣。

薛宗耀慶幸自己身板硬實,否則必被這個消息氣得背過氣去,他該發火的,他有理由勃然大怒,然而,他的火發不出來,只能有氣無力地問:“什麽時候走的?”

“在得到將軍……死訊……那天晚上。”

“你為什麽沒一起走?”

“老蔡說湖南太遠,路途兇險,讓我留在這裏等他。”

真他媽混賬啊!他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也不怕狼吃了你!薛宗耀心中大罵。

他知道蔡淳能等到他的死訊再動身,已經十分給他面子了。但自己當初派駐這裏看守蔡淳的士兵,那一個個,都是百裏挑一的忠心耿耿,竟然也被蔡淳策了反?不得不說,這老菜幫子真有兩下子。

薛宗耀扭頭朝院裏喊:“景沅,進來!”

羅副官進屋見到葉青闌,微微點頭致意,招呼了聲葉老板,薛宗耀吩咐:“你去後廚整幾個菜,今晚我跟葉老板好好喝一杯。”

聽這口風是不打算走了,葉青闌頭皮發緊:“將軍晚上不回家嗎?”

薛宗耀道:“你也知道,我現在在外邊是個死人,有我沒我都一樣,躲在這裏更自在,還安全。”

“那將軍的傷……是真的?”

薛宗耀指著右肩傷處:“打的是這裏,再往中間兩寸,就真見不到你了。”

葉青闌想起當初自己刺殺他,也是傷在右胳膊,不覺面露羞慚,生怕他再說到舊日恩怨上去,那自己真是無地自容了。

不料薛宗耀就此打住,轉而說起自己詐死的緣故。

“戴耀廷想我死,日本人想我死,街上游行的那些人,表面上是沖著曹、章、陸來的,其實也恨不得我馬上去死,我現在把中國人日本人都得罪個遍,是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啦!不如就遂了他們的願,讓他們以為得手了吧!”

“山東的事,我略有耳聞,聽說將軍一向與日本交好,為何突然反目?”

“交好?不不不,相互利用罷了。”薛宗耀生怕葉青闌拿他當漢奸看,“如今民國南北分裂,華中一帶戰事連年,國家要太平,必須先統一,可是北方各省督軍,個個都有自己的算盤,府院之間又鬥爭不斷,老徐雖執掌內閣,但僅靠關餘鹽餘,財政已是入不敷出,哪有閑錢擴充軍隊?沒有軍隊,拿什麽去統一呢?”

葉青闌點點頭:“所以,你們就讓日本人花錢替你們養兵……這其中,恐怕不會沒有徐的個人野心。”

這話薛宗耀不能否認,若老徐真有說的那麽高尚,全然以天下為公,那何不痛快向南方俯首稱臣?但這無異於癡人說夢。南北雙方主義不同,各個軍頭利益各趨,當此亂世,有槍炮就有了一切,誰又能顧大公而忘小私?恐怕連自己,也是做不到的。

“老蔡去湖南做什麽?”

這就是明知故問了,他心裏門兒清,蔡淳這一去,自然是要重整昔日的勢力,他也相信,以蔡淳的號召力,必定是一呼百應。

“他不是池中物,不論為了什麽,他都會走。”葉青闌語氣難掩失落。

薛宗耀卻沒來由地感慨:“要我是老蔡,有青闌這樣的知己在側,終老此山也未嘗不可。”

“好男兒志在四方,如今時局不穩,他出去是為國家盡力,我自然不能阻攔。”

薛宗耀看他以往愛蔡淳愛得命都不要的架勢,想不到一個戲子竟有這種覺悟,也就不再提那兒女情長的話。

薛宗耀長住下來,羅副官化身保姆兼夥夫,幹起了挑水洗涮、劈柴做飯的活計,每天被長官支使得腳不沾地,暫時也顧不得一絲不茍的形象了。

山中歲月過得慢。薛宗耀成天跟在葉青闌後頭,在院裏撒谷餵雞,去菜圃裏摘菜,上山撿松花采野果,躺在草坡上看天光雲影。葉青闌清靜慣了,突然多了條尾巴,起初有點不適應,時間一長,倒處出了點歲月靜好的意味。

薛宗耀沒帶換洗衣裳,葉青闌找了蔡淳的長衫,讓他換上。薛宗耀也不嫌棄,穿上後得意地在葉青闌面前轉圈:“是不是正合適?”

葉青闌笑了笑,沒說話,薛宗耀瞅他眼神不對勁,深吸一口氣:“怎麽了,想老蔡了?”

葉青闌搖頭,背過身,矢口否認:“沒有,我不想。”

薛宗耀沒忍住,朝那個單薄的背影抱過去:“嘴硬。”

葉青闌吃一驚,剛要掙,還沒用勁,薛宗耀就松開了,蜻蜓點水似的一個擁抱,葉青闌回頭看他,目光有點意外,有點茫然,還有點惱:“將軍,你以後不許這樣!聽到沒有?”

哪樣?薛宗耀自己都沒搞清楚,卻忙不疊連連點頭:“聽到了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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