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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永安郡·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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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永安郡·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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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把頭磕在地上, 接二連三地,發出沈重的響兒。

林間土壤濕潤,少頃, 他就沾了滿額頭的黃泥巴。

山匪們邊嘲弄他的窘態,邊惡意地砸他箱篋裏的物件。

突然, 小嘍啰‘哎呦’喊叫兩聲, 不知被什麽器物咯了腳。

他低頭翻找片刻, 發現箱篋底部竟有道暗層,抽刀劃開暗層, 竟見內裏有一袋子靈石, 和幾顆米粒大的金礫。

領頭接過小嘍啰遞過來的靈石金礫, 擡腳踹翻書生, 他晃蕩布袋子, “不是說半分錢也沒有嗎?”

“不,這些錢財是攢了好久,用來給我娘治病的。”

不知哪來的膽量,書生死命拽回錢袋。

“呸!”領頭的把口水吐在他臉上,緊接著就是陣陣拳打腳踢,可繞是如此, 書生也不撒手。

“倒是個硬骨頭。”匪頭被激怒,把他掀翻在地,擡腳發狠地踩著他的胸膛。

“接著給老子磕頭, 說不定老子心情好了,能給你留個底兒。”

此言一出,書生的眼裏閃出希冀, 連忙爬起來繼續磕頭,比剛才還要用勁七八分。

*

黎纖扯了下江逾白, 悶聲詢問,“白白,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嗎?”

大傻魚揚著頭,薄唇微張,神色稚拙。

月亮正高懸,傾瀉柔暉,皎凈的芒映進桃瓣眼眶。

襯得他眸色瀲灩,像是初春裏的潺潺溪水。

清湛,又純澈。

江逾白喉嚨攛動,吐不出半個字。

沈默無限蔓延,約摸盞茶後,他方才頷首,“對,是真的。”

雖是幻陣,卻也是丘棠的回憶,此間種種自然真實存在。

幾個畜生那邊興風作浪,他們倆站在兩丈外的斑駁樹影下,目睹著一切,卻無計可施。

如死了一般,像是燃燒殆盡的燭,只餘灰霾,連灌木叢飛舞的流螢都比不得。

無妄被握緊,覆又被松開,無力感席卷全身。

無論何時,澆漓世道下,人心不古 ,向來不缺明火執仗的惡霸,與軟弱無辜的老實人。

自己改得了陣內的鏡花水月,卻無法撕裂時空,穿過數十年的歲月,去替這個苦難人逆天改命。

這道理,江逾白早在扶滄山就明白了。

他沈思之際,樹叢中突有窸窣異動,過會兒,便發出‘嘶,嘶’的吐信聲。

黎纖耳朵靈,他沖江逾白道,“是巨蟒,藏在流月城池塘底的紫黑巨蟒!”

下一瞬,層疊綠松裏冒出個姑娘來。

杏眼朱唇,通身錦衣華服,叮當環佩,滿頭青絲散落肩頭,風一吹,空氣中便氤氳著馥郁的海棠香。

江逾白略略偏頭,看見幾尺外,被黎纖拴在樹根處,半死不活的丘尋越,也目光炯炯地盯著前方,想來是丘棠也不沒將這段情仇往事告知於他。

****

姑娘踱步倒幾個山匪眼前,微昂著雪白的頸,“快滾。”

“嘿嘿。”

匪頭咽了咽口水,獰笑道,“小姐,大晚上地在這黑林子裏,莫非是迷了路,不妨讓哥哥們帶你去樂呵樂呵……”

“姑娘!快走!”書生拖住匪頭小腿,道:“他們不是好人,姑娘你快跑啊!”

他喊得聲嘶力竭,可姑娘依舊不為所動,只道,“我若走了,誰來救你?”

她拍了兩下手,只見,原本盤旋在樹幹上,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紫黑蟒,‘騰’地躍起身,張開盆口,露出尖銳獠牙。

短短一剎那,地面成幫結隊的匪徒們半個不剩。

連慘叫聲都沒有。

實在是太快了。

以至於,除了黎纖這位大妖怪,幾乎沒人看得清它的動作。

書生長著嘴,瞪著眼,身體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分外滑稽。

姑娘揮手在他面前晃了兩下,“嚇傻了?”

書生訥了好久,方才後知後覺地站起身,作揖拜道,“小姐的救命之恩,陳文沒齒難忘!”

他邊作揖,邊咳血,染得闊袖烏紅,駭人得緊。

“你叫陳文?”姑娘笑得肆意,“好俗的名字。”

“嗯。”陳文不好意思撓撓頭,“家母說俗名好養活。”

“哼,我還知道更俗的呢!”姑娘饒有興致地翻弄著陳文箱篋裏的小物件。

“前兩天,我與雲水門的少主鬥法時,我的蟒蛇被她打成了重傷。”

“靈獸難禦,得了病更難治,我找了好久,才尋著個本領高的醫修。”

“他的名字叫常壽!”姑娘好一頓嘻嘻哈哈,“你說俗不俗?”

夜色闌珊,眼前人姿顏昳麗,笑得明媚,一下子就晃花了陳文的眼。

他怔怔道,“俗,很俗。”

他不自覺道:“不知,不知...姑娘的姓名府邸,陳某日後想登門拜謝。”

“丘棠,海棠花的棠。”

丘棠,陳文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反覆碾摩。

這邊,丘棠翻著塊燕幾圖,擺在腿上左右劃拉,“看不出來,你買得起四十九板的燕幾圖。”

“不是。”陳文解釋道,“我自己做的,準備拿到流月城的集市上換些銀錢。”

“你的手竟這般巧?”丘棠邊翻,邊翻弄他的書劄,“你還會繪畫作詩?”

“略懂,僅是略懂。”

“別謙虛,過來,給本小姐拼拼這塊板。”丘棠做到樹樁上,留了點位置,示意陳文過來坐。

陳文扭捏道,“姑娘,男女授受不親...”

“我們修道之人,逍遙自在,沒有那些個講究…”丘棠一把扯他過來。

天旋地轉間,又激得陳文狠狠地嘔了兩口血。噴在丘棠的鞋子上,讓素面蜀錦開了花。

陳文來不及擦嘴,慌張地彎腰去給丘棠擦鞋。

“不用,我回家換新的就行。”丘棠阻了他的動作,“你傷得那般重,應先去治傷才對。”

“跟我去流月城,我找常壽給你治病,他有妙手回春,枯骨生肉的能耐,你這些傷,自然是不在話下的。”

丘棠恨不得替常壽拍胸脯保證。

***

黎纖躲在枝葉後面,豎起耳朵,仔細地聽著那邊的動靜,偶而,還悄咪咪笑兩下。

他道:“白白,書生算不算因禍得福。”

江逾白瞧著黎纖的梨渦,俊顏爬滿溫柔:

“算,有影的地方,自然有光…”

“嗯!”

不等江逾白講完,黎纖就飛快地點頭。

他覺得,上蒼讓他在晦暗的海墟裏沈潛多年,卻也在他甫一上岸時,把白白送到了他身邊。

黎纖踮腳湊到江逾白耳邊,道:“我好開心,我一只妖怪魚也能擁有光。”

擁有光,擁有愛。

他的聲音小小的,俏俏的,卻遮掩不住綿綿歡喜。

江逾白先是楞了下,反應過來後,清雋的眉眼一挑,難得地挾了抹風流。

隔著朦雲朧霞,心領神會而來的甜,根本比不過砸開煙霧,兜頭而來的糖粒子。

前者是繞梁的雅音,後者是瑯瑯的民謠。

前者是茶,可留蘊唇齒。後者是酒,能灼人肺腑。

江少主以為,他名字不俗氣,但他人俗,他想要兜頭而來的糖粒子!他想要黎纖親口說出來!

江逾白勾唇,嘴角彎弧,裝模作樣,明知故問,對黎纖道:“誰是你的光?”

黎纖歪歪腦袋,有點意外。

——白白可真蠢啊,連這麽簡單的話都聽不懂。

——哎,沒辦法,只能寵著。

他放慢語速,一字一句,“我的光!就是...”

‘砰!’

巨響炸在耳邊,猶如平地兩聲雷。

第一聲雷:

江逾白看見了黎纖的口型。

上唇碰下唇,舌尖抵了下前齒,大傻魚無比認真地說‘白白’。

第二聲雷:

於電光火石間,江逾白決定,等著永安郡的事情結束後,他要教給黎纖點別的東西。

他想要在黎纖平湖般的瞳孔裏,掀起微瀾,印上旖旎繾綣。

***

丘棠拿出只玄冰鳶,砰砰兩聲過後,變得碩大,可容十餘人。

她一個躍身跳了上去,巨蟒縮成撲通小蛇的模樣,聽話地纏繞地鳶尾。

“上來。”

陳文捧著他的箱子,不知所措,“小姐,我...我不能再接受您的恩惠了。”

“怎地?怕無福消受?”

“不是。”陳文支支吾吾說不上話。

丘棠撇撇嘴,睨了眼紫黑蟒,那蟒有神識般的扭了扭身子。

展開蛇尾,勾住陳文的腰,將其卷上了玄冰鳶

冰鳶振翅而飛,越過層層綠波,疊疊翠蘊,朝著流月城的方向駛去。

江逾白收回視線,屈指去彈大魚耳垂,“咱們啟程去流月城。”

兩條腿走的,就是拼不過天上飛的。

玄冰鳶的速度抵得過丘尋越的四翅雪羽鳥,有鵬程萬裏之效。

直至天蒙蒙亮時,這幾人方才抵達流月小城。

恰逢小鋪子擺早餐,黎纖死死地捂著眼睛,強迫自己不去看琳瑯滿目的小點心。

魚兒心裏默念千萬遍:不吃,假的,辦正事。

江逾白快要被他笑死,隨意拉著他去尋個攤子,準備餵魚。

想來是惑心幻陣啟動前,曾被自己的靈流所幹預的緣故,此處與實界幾乎相同,市井人都能瞧見他們,連花草吃食也是實物。

晨曦初上,天邊雲霞融匯,原本的純白被渡了層橙黃光,看起來就暖和。

江逾白找個賣既豆包泡饃,又賣米粉粘糕,南北皆適,酸甜皆宜的鋪子。

跳了幾盤黎纖喜歡的糕,又隨意要了些果脯。便對黎纖交代道,“我去巷尾的鋪子買碗甜豆乳。”

上次來流月城時,黎纖最愛喝李大嬸家的豆乳,他不知大嬸的鋪子開了多少個年頭,便準備去碰碰運氣。

四方桌,三面環人,丘尋越坐在窄板凳上,渾身上下地不自在。

渾著膩香的炊煙嗆進口鼻,方桌都是油腥,還有菜葉子和搜飯的味道,板凳沒有靠背。

丘尋越覺得腦袋快要炸了。

本以為江逾白趁著江逾白不註意,自己便有機會逃遁,卻沒想到黎纖眼尖得很,且力氣極大。

一路將他從百裏長林,拽到流月城,半口氣也不喘。

黎纖夾了個塊山楂糕丟進嘴裏,酸甜在口腔裏彌漫,他歡快地翹翹腳,卻不小心蹬到丘尋越的衣擺上。

丘尋越不悅地皺眉,“歸元劍宗竟是這般沒規矩,下人也能和主子坐在一起吃飯?”

聞言,黎纖一頓,眼底有茫然浮現,稍作思量後,伸手抽開丘尋越屁股下的凳子。

“你不想和我一起吃,就蹲著吃。”

“你...”丘尋越被甩到地上,差點扭斷腳,他咬牙切齒地,“早知道,當初就不該猶豫,應該手起劍落,砍死你。”

他氣急敗壞,暴跳如雷,可黎纖壓根不理睬他。

惡毒的話左耳聽右耳出,大魚悶頭吃飯,找了跟竹管管戳進碗裏,一邊咕嘟咕嘟地喝芝麻糊,一邊騰出手來剝松子,留給白白吃。

他此番雲淡風輕的做派,與江逾白堪稱一脈相承。

丘尋越心裏更怒,“連江逾白身邊的臭魚爛蝦都能……”

“我不是臭魚爛蝦。”

黎纖心裏默默地想,我是大魚,與尋常魚蝦不同,能將..你這敢兇白白的瘋狗一口吞食了。

“那你是什麽?不就是個隨侍!”丘尋越破口道。

“他不是隨侍。”身後突然有人打斷他,音色裏渾著清晨的霜露。

“白白!”

見江逾白提著豆乳回來,黎纖‘大方’地把果仁推到他面前。

也留了三兩粒,扔自己進碗裏。

江逾白落座,很給面子地吃了兩粒松子仁,而後便把豆漿掉進手邊的空碗裏。

白沫浮在表層,乳香四溢,黎纖貼著碗沿抿了一口,“好喝,甜。”

“我要把糖餅和饃饃泡進去。”

“白白來一碗嗎?”

“厄..我不餓,都歸你吃。”江逾白委婉拒絕,下意識地用拇指抹掉他唇角掛著的白沫。

二人種種行為舉動,均被丘尋越收進眼底。

他不蠢不傻的,自然看出點彎彎繞繞。

本以為的主仆關系,竟是郎情郎意。

憤懣被尷尬取代,丘尋越抽了抽嘴角,撐著腿坐回板凳上,背過身,不再說話。

黎纖的兩腮被撐鼓,含混地誇哪塊糕更香,哪塊餅更酥。

這頓飯吃得痛快,直吃到曉霧初歇,攤子上的人陸續地離開,趕去上工。

攤主又蒸了鍋豆沙包,掀開鍋蓋,率先端出一籠屜,撂到黎纖面前。

“嗯?”

見江逾白與黎纖不明所以,攤主解釋道:“您幾位給的生意...夠我幹小半月的,這屜豆沙包算我贈予小公子的!”

江逾白自是道謝,順帶打聽下流月城近來有無大事發生。

攤主是個矮粗身材,憨厚熱心的大哥,當即自來熟地坐下來,掰著手指頭,跟幾人侃侃而談。

“這第一件大事啊,就是大上個月,我們這裏過來個醫修。年紀輕輕,醫術奇佳,連丘小姐的巨蟒都敢治嘞!”

“那之後,常醫師便和丘小姐走得近了,他們倆一個醫修,一個靈修,翩翩公子俏佳人,甚是相配。”

“可你猜怎麽著!這丘棠小姐沒瞧上常壽醫師,她竟看上了府中的下人。”

“聽說是她上月外出尋獵時救回來的窮書生,長得一般,寡弱的很啊!”

“他們二人明日要成婚嘍!真是可惜了常醫師,他對丘小姐用情至深,聽到婚訊後,日日借酒消愁。”

攤主兀自慨道,年輕人的風花雪月,總是有數不盡的遺憾。

聽完後,江逾白有瞬息的訝然,一來覺得世事巧合,常壽竟愛慕丘棠;二來驚於他們只在林間走了一晚,而流月城已渡過月餘。

略作思量,江逾白得出結論,此方時空皆由丘棠的意念而來,並且只由幾個執念頗厚,記憶頗深的場景組成。

好歹與常壽算作半個忘年之交,江逾白問道,“不知常壽醫師,如今身在何處?”

“哎。”

攤主長嘆,“他啊,昨個半夜,在我的攤上喝得爛醉,吵嚷著跟我說,今日要去把丘棠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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