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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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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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舊府邸的北閣樓足足有十丈高。普通人掉下去怕是會摔成肉泥, 更何況是此刻半死不活的江逾白。

他如今已是強弩之末,真元耗盡,靈力枯竭。連屈指掐訣的氣力都提不起來。

勉強掀起眼皮, 江逾白發現站在地面的寶貝魚正憂心忡忡地瞧著他。

大傻魚。

軟綿綿的小不點。

可莫要砸壞了他。

這便是江逾白落下去時的最後祈願。

想象中的皮開肉綻,碎骨裂筋並沒有發生, 一雙細弱的胳膊撐住了他。

江逾白撐著這雙細瘦的手臂站起身, 他想瞧瞧自己有沒有砸壞黎纖。

甫一低頭, 那原本附在玉冠上的一瓣梨花海棠自江逾白鬢發處滑過,在他二人的炙熱的鼻息間悠然打了個轉, 順著大魚的鼻尖, 落在他濕潤的唇珠上, 猶如畫了緋色的點絳唇。

既純稚又妖冶。

好想吻一下啊。

江逾白倏地笑開, 他將頭垂下, 湊近黎纖耳旁,輕聲道:“可算是保住你這條魚命了。”

語畢,便合上眼眸,歪倒在黎纖身旁。

雖是累極後的昏迷,卻與平常日沈西山時躺在藤椅上小憩的模樣一般無二。

這邊江少主跌進甜軟溫香的懷抱,那邊丘乙的境況卻大不相同。

方才還在因瞻仰了聖人入境的波瀾景象而興奮激昂的人們此刻皆面色古怪, 比死了的丘乙還要疑惑幾分。

明明贏定了的。

明明贏定了的!

甚至有些境界低微,見識淺薄的修士還未反應過來這場比鬥的起承轉合。依然停留在聖人境天降神象的餘韻中無法走出。

最後,還是那慣會見風使舵的管事的於人群中揚聲高喊‘江少主勝!’, 才讓眾人堪堪回過神。

眨眼間,剛才的暖風,蟬鳴, 楓葉,寒酥通通消散的無跡可尋。

唯有空氣中濃烈的血腥氣味提醒著他們剛剛發生的比鬥。

面前躺著的老人, 是半柱香前邁入聖人境的尊者。

此刻,他被摔得筋骨錯位,血肉模糊,眼珠瞪得渾圓,眼眶裏也源源不斷滲出汙血。

模樣可怖又淒慘,令人心悸。

眾人神情各異,有的咂舌感慨,有的緘默不語,有的平白生出幾分‘與有榮焉’的欣慰和自豪。

有的則還在暗自回味重檐廡殿頂那場會被記載進漪瀾大陸實戰編年史的驚天比鬥。

不過,相同的是,他們每個人心中都已明白一件事——跨境之戰,未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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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子時過半,再有不足半個時辰,鼓樓的巨形紫薇鐘便會響徹整個流月小城,昭示著新日初生。

俄而,狂風大作,一排排的流水浮雲燈被吹得東倒西歪。清水池塘掀起漣漪,連重逾百斤的河蚌也搖搖欲墜。

風聲嗚嗚咽咽似哭如泣,片刻後卷起一樹梨花海棠向西而去。

地面飛沙走石,石板寬路上的紫砂雲母片刮得人臉生疼。

豆大的雨點自九重雲霄滴滴答答落下,洗刷掉重檐廡殿頂的大片血跡。

漫天煙雨如同天幕下晶瑩剔透的珠簾。從遠處看,又像極了琉璃方形籠,將眾人禁錮於此方空間。

容舟拖著老醫修常壽穿過人群跑向立在雨幕裏的兩個人。

因雨速太急太猛,眾人早已做鳥獸狀四散,只留一具屍體躺在這片浩瀚縹緲的風雨中。

一身木蘭僧衣的長發和尚踱步上前,先是胡言亂語地謅了兩句‘安息安息’‘善哉善哉’,之後猛地彎下腰對上丘那雙合不上的眼珠。

駭人的眼球中最後定格的畫面不是殺人兇手江逾白的臉,也不是在十方無相日夜煉丹時瘋魔癲狂的日子。

這令和尚有些訝異,恐怕丘乙也是如此。

暮色四合,雲水茫茫,天邊雪峰岡巒層疊。

一對鬢發斑白的友人以天地為席,於靜水寒潭邊對弈。

青玉石棋盤上面黑白棋子涇渭分明,不相上下。像極了他與他那好友不死不休的一生。

畫面中,僵持許久下,老友開始嬉皮笑臉地講道理,丘乙並沒有如記憶中那般掀桌翻臉,揚長而去。

熱茶暈開霧氣,模糊了兩人的臉,他看見丘乙起身對老友作揖,嘴巴張合似乎在道謝,又好像在說久別重逢,別來無恙。

“唉。”

和尚長嘆一口氣,擡手合上替丘乙合上了眼。

管事的用鑲金大板牙叼著狼毫鼻頭,思量片刻後,他將方才寫好的紅帖打開,大刀闊斧地勾勾畫畫,塗塗抹抹。

最後將‘江少主’改成‘丘長老’後,正欲將此貼附在懷中傳訊玉簡上,忽然被一只手抽走。

他轉頭看去,相貌華艷的男人並攏二指,燃起簇簇火苗。轉瞬間,諫貼和玉簡便化為灰燼散落在濃稠的夜色中。

“丘少主。”管事的頃刻便伏低做小。

丘尋越撣了撣指尖上的浮灰,“既我在此地,便無需給宮內傳信了。”

他聲音越發的冷,:“去給我尋副金絲楠木棺槨來。”

管事的自然不敢惹這尊大佛連忙出聲答應,低眉順眼,恭恭敬敬地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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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幾罐子破藥管不管用啊?”

“不會吃死人吧?”

“你這後生忒不要臉,連夜把我從浴桶裏面扯出來,讓我淋了半宿的雨,這會子又來質疑我的修為。”

“你知不知道明日我要去跟城東買豆乳的李大嬸相親。”

“……”

“……”

“總之,你要給我價錢,雙倍!”

容舟被常壽叨叨得腦袋疼,頗有幾分當年聽阮欺長老講凝心課的崩潰感。

他欲開口反駁,但又害怕他吵到江逾白便將他拽到屋外。

常壽不留神地被他推到站在門外的和尚身上,雨天路滑,三人一股腦地摔在門檻子上。黃土捏得門檻被壓撲撲簌簌地掉土。

“賠,這個你也要賠!”常壽怒道。

“賠個屁,老財迷,你要是治不好我師兄,我連你這破門都砸了。”

“你師兄不會死的。大概不到兩天便能醒過來。”被壓在最底下的和尚適時開口。

常壽捋起胡須得意道:“看吧,大師都承認了。”

“我那湯水可都是神藥。”

“不,跟你的那些湯湯水水毫無幹系。”和尚開口否認。

“難不成是靠我對江逾白肝膽相照的兄弟情感動了天道。”

常壽不想反駁,只想翻白眼。

和尚也只搖頭並不答話。只用下巴沖著堂屋裏點了點。

從這個角度只能薄紙皮糊得支摘窗上投射出兩個若隱若現的身影。

三人靜默無言地疊了片刻後,和尚驀地開口:“雨天該吃火鍋的。”

“正好,我屋裏有銅鍋和碳火。”常壽道。

“都不準吃,江逾白還躺著呢。”容舟道。

“可如果你不吃,他也沒法立刻醒來。”和尚一針見血。

容舟狀似思量,不置可否。

片刻後,他起身道:“我去買羊肉和黃喉。”

一時間,剛才還針鋒相對的三人霎時間忙了起來。

支鍋的支鍋,買菜的買菜,燒炭的燒炭。搭配的異常默契,宛若多年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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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壽醫館的小堂屋裏。

這張不足三尺寬的窄榻前天夜裏面睡著黎纖,今夜便迎來了江逾白。

千年老參的腥澀與高山雪蓮的清甜混雜在一起,江少主躲過了黃連厚樸睡卻躲不過這一碗接著一碗的吊命苦湯藥。



大魚呆呆地坐在床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江逾白瞧,好似生怕一閉眼就再也見不到這人了一般。

忽地,他好似想起什麽了一般,原本靜若清潭的眼眸突然亮了起來。

黎纖蹬掉鞋子,爬上床,掀起錦被,撩開江逾白洇血的衣襟。

他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撫上江逾白的胸膛。用指尖輕輕描摹那道傷口的形狀。

這劍傷傷口雖深卻細小,跟指甲蓋差不多大小。

好像……好像剛剛好能被一片魚鱗覆蓋。

有了這個認知後,黎纖連忙解開自己的上衫,纖薄白嫩的皮肉上平白顯出幾片魚鱗。魚鱗顏色晶瑩,紋路細膩,像是被削成薄片的深色琥珀。

不同於撫摸江逾白傷口時的仔細輕柔,大魚用力地拔下心口處的鱗片。

鱗片脫離皮肉的時候,他疼得額上冒汗,直抽冷氣,但面上依舊是欣喜的模樣。

他活了上萬年,經歷了太多事情。但睡了上萬年,也忘了太多事情。但唯獨沒忘得便是他這一身血肉都是絕佳的天材地寶。

他心口的鱗片最明亮好看,也最結實堅硬的,可以割裂千年玄鐵,阻隔燎原火,幽冥水。

更何況補凡人的傷口。

但,唯獨不好的就是只有三塊,他不知何時弄丟了一塊,現如今就只剩兩塊。

但若是分給白白一個,他是萬般樂意的。

魚鱗泛起絲絲點點的白光,蔓延出紅色的細線同江逾白破裂的血肉結合。

兩者徹底融合的時候,大魚把腦袋抵在江逾白額上,他喃喃道:“白白,你乖,很快就不疼啦。”

隨後,黎纖縮進棉被裏,挪到江逾白旁邊,將頭靠在他肩膀上,沈沈地闔上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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