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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時間滌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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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時間滌蟲(八)

送柏萊返校後,我不打算直接回家。

盡管姚樂菜向我做出保證,也似乎已經放下了。但我很了解我這個侄子的本性,他很會假裝無事發生,實則心思細膩得令人發指。

考慮到他現在的情況,我覺得他更需要獨處,來調整心理上的失衡。我現在他眼前晃悠來晃去,只會給他徒增壓力,讓他總想起錯失的機會。

我漫無目的地搭乘了一輛公交車,坐到終點站。歪打正著,終點站我過去常騎車光顧。它以前是非法移民的聚集地,有首都星最大的城中村和菜市場。我年少特別愛吃這兒的炸串。現在這兒什麽也不剩了,移民早已消失,那些東倒西歪的房子都被推平,修成了公園,沙灘上也不見推著車叫賣的小販。

左右沒啥事兒,我穿過茂密的漿果叢林,走到海灣那兒散步。

我也需要獨處。

我並不後悔將時間滌蟲的事告訴柏萊,我希望那個臭小子至少能知道不同種族之間從來都不是只有你死我活。他很有能力和天賦,他應該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比我年輕時跌跌撞撞的做得更好。

至於那條我從季風露的精神世界中摘下來的時間滌蟲,我還沒想好該怎麽處理。弄死吧,難度系數極大,我現在的精神能力做不到;放了吧,這條蟲挺聰明,又得去害人。

我拿出捕捉這條時間滌蟲的裝置,朝玻璃壁上彈了彈,這小家夥又被嚇得炸毛了。“你挺聰明,”我對它說,“不僅會挑對象的,專門挑個患了被愛妄想癥的高敏感omega,還會編故事,編得有模有樣的哈。”

具象世界裏,人和時間滌蟲無法溝通。這也只是我自言自語的牢騷罷了。人類和蟲族之間的種族法庭早沒了,我想了老半天,只能又扔回儲物空間,先關著。餓個十年半載,再找機會把它放逐到某個無法接觸人類的時間點上去。

饑餓對時間滌蟲來是最大的酷刑了。這還是那條陪伴我三年的時間滌蟲告訴我的。

老實說,我很少再回憶起它。至今為止,我仍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它。它告訴過我它的名字,像一首歌,可惜我聽不懂,那是它們蟲族的語言。

自被我戳穿它的偽裝,它就徹底放棄掙紮了,直接用本體在我的精神世界裏暢游。它很長,是一條柔軟的、龐大的透明精神體,通體晶瑩,閃閃發亮。前面是頭,後面是尾,沒有眼睛,有口無肛,生活在抽象時間裏,以未來為食,本身也不需要排洩。

起初它摸不準我的態度,跟小狗小貓似的每天在我的精神世界壁壘那兒轉悠,左晃晃,右游游。我瞥它一眼,它就呲溜游走;我不搭理它,它就鬼鬼祟祟地探進來。

我最先開始對它沒有好臉色,‘幹嘛?還想吃我的精神核心?趕快滾,等會兒我宰了你!’

它說不是這樣的,它現在已經不打算吃我的精神核心了。

‘那你想幹嘛?’

‘我想找你玩兒。’它扭扭捏捏地說,把自己盤成一圈蚊香。

我那時只覺得這只蟲多半是有病。上一只我遇到的蟲要是有墳,墳頭草都兩丈高了。我端詳這只又長又肥,可以繞大型飛船兩三圈的時間滌蟲,忽然找到了原因所在,‘你是幼兒?’

它點了點腦袋。

我緩和了表情,‘幼兒回到你們大人身邊,離人類遠點。’

‘可是人和蟲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呀?’它說。

‘結束了?’

‘對啊,我昨天——嗯,不是昨天,應該是去年,也不一定,沒準是上個月,反正按照你們人類的時間概念來算,就是在不久前就結束了,現在在修時空壁壘。’

的確有修建時空壁壘的必要。這能有效避免蟲族再次進入人類的時間命理線。我二十七歲從幽閉室放出來,奉命去拆除的炸彈,就是被安置在人類【真實未來】上的【時間炸彈】,安置的時間節點的是第一個omega的出生。

【時間炸彈】涉及因果,一旦爆炸,三性星系將失去歷史。而沒有歷史的文明在宇宙中根本沒有未來。它會迅速瓦解、分崩離析,最後淪為平行空間的碎片。

年輕時的我得知戰爭終於結束了,難得感到如釋重負,‘你去找你的其它朋友玩兒,’我對這個還是幼仔的蟲頗有耐心,‘我們倆種族不一樣,玩不到一塊兒。’

‘可是我沒有朋友,’它說,說得有點兒可憐,‘其它時間滌蟲都覺得我笨,不和我玩。’

我心想,那倒也沒錯。

這條時間滌蟲是真的很笨。扮演我那個早亡的母親時,我問它是誰?它想了想,很有禮貌地回答我說,‘你好,我是媽媽。’

後來我才知道,它已經活了快八百年了,比我家族譜上最老的老祖宗都要大。可按照時間滌蟲的壽命,它的確還是個小孩子。或者說,它永遠都是孩子。它擁有和恒星同紀的永恒生命,除非自殺或被抹除,它永遠都不會死去。

它對一切充滿好奇。它問我辣椒吃起來是什麽感覺?我打發它說是痛覺,實在不行你咬咬你尾巴。它似懂非懂,咬了口自己的尾巴,當作在吃辣椒。吃了幾口依舊沒感覺,它當場給我表演一個把自己吃了又吐出來。

‘是不是很厲害!你們人類做不到吧?’它高興地問我。

我說,‘這種行為藝術對人類而言還是為時過早。’

做植物人的第二年,受錮於笨重的肉體,我快被孤獨逼瘋了。我逐漸意識到,唯一能和我說話的只有它了。於是,不管這是條在一年前還和我火拼的蟲族,還是別的任何生物,為了留住這個唯一能和我交流的蟲,我沒再敷衍它。

我在精神世界裏構建出它想要體驗的具象世界。它想吃辣的,我就往它嘴裏倒酸辣粉;想吃甜的,我就給它啃糖果。

我模擬出首都星最繁華的城市,我們倆一起在城市裏坐過山車,從最高的時政議會大廈,到最低的港口海灘,好幾十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它被擰得打了結,在地上滾來滾去。

三年以來,多虧它存在,我的精神世界才沒有滑向崩塌。我和它有很多快樂的回憶。

蟲族學家總是聲稱,矽基生物沒有情感樞紐,它們的一切行為都源於最原始的動力——饑餓與掠奪。但我發現蟲不是沒有情感樞紐的,在它們的世界裏也存在著懵懂的愛與恨。

譬如這條不太聰明的時間滌蟲,它很純粹地喜歡著我,像孩子交到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要將手心裏純白的茉莉花送給對方那樣。

然而,我很覆雜地警惕著它。想到戰爭,想到掛在鐵柵欄上的腸子和死去的下屬……這些記憶密密麻麻,從未遠去——我無法和它成為朋友。我當然知道活在抽象世界的時間滌蟲是最無害的蟲,它們從不參與任何具象世界的鬥爭,可我無法放下芥蒂。

直到它用它的死亡幫我延續了我的未來。

‘你想要我擁有怎樣的未來呢?’我問它。

那時它已經開腸破肚,透明的身體從中間裂開一道無法愈合的縫。我的精神世界正不斷地崩塌,屬於醫院屋頂的燈光開始出現在我的眼前。巨大的白光以不可抵擋的態勢燃燒著抽象世界,在我墜落於具象世界前,它告訴我說,‘我想要你有圓形的未來。’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對於線性的時間滌蟲來說,圓是它們見過的最美的圖案,也是它們見過的人類可以擁有的最好的未來。

活過來的一段時間裏,我充滿了困惑。我無法理解它究竟為什麽會願意這麽做。我自認為我和它之間的友情遠不到為對方付出生命的地步。

這樣的困惑持續到清醒後的第三天,我的朋友們捧著鮮花來探望我。時隔三年再次見到他們,我的記憶混亂。他們站在我的床頭,我盯著他們,想了半晌,才想起他們的名字、身份。

也就是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和時間滌蟲完全不同。除它以外,我過去、現在有數不清多少個朋友,將來還會有很多個朋友。可對於時間滌蟲而言,我是它漫長生命中第一個,甚至或許是唯一的朋友。我孤獨了三年就感覺要瘋掉,它卻孤獨了八百多年。為此,它願意為它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當我想通這一點,我再也無法克制情緒,眼淚劈裏啪啦地往下掉。

我的朋友們被我嚇懵了,他們從沒有見過我哭泣。他們小心翼翼地問我怎麽了?我卻不能告訴他們有關時間滌蟲的任何事。我只能說,‘沒什麽,心情不好罷了。’

值得慶幸的是,它是個完完全全的笨蛋。它一直以為我和它早就是朋友。到死為止,它都不知道,它為之死亡的人類在和它交往時對它始終帶著冷酷的防備與淡漠。

我走在首都星寂靜的海邊,灰色的浪沖到岸上,浮出白沫。我眺望向遠方,一頭粉色的巨鯨正躍出海面。

如今,我已經六十八歲,距離它的死去和我的新生都過了整整三十八年有餘。戰爭早已結束,曾經交戰的原始星球被開發成了度假景點。武器更新疊代,戰士換了一批又一批,傷痛也隨著墓碑一齊蒙塵,我終於可以坦誠,我和一條蟲成為過朋友,並且它為我而死。

我終於可以承認,我思念它。

看到我從死於無人問津的二十九歲,活到現在平安富足的六十八歲,它會為我感到開心嗎?

假使我能夠在舊日的時光洪流中與它重逢,假使我再次見到它,我會告訴它,我活得很好,很開心,我一直為那個‘圓形的未來’努力。

我沿著海灘走,走到最邊緣的拐角處,那兒有家小招待所,打著紅色的招牌,上面印著“幸福旅館”四個字。兩層樓的小平房,從外觀上看,二樓就四個房間。

老板是個比我還要大些年歲的beta,我去問有沒有空房時,他瞅了瞅我,問了句,“來自殺的?”

“不是,”我哭笑不得,“我就是來住幾晚。”

老板慢吞吞地遞給我把古老的銀色鑰匙,“別想不開噢!”

“都說了不是來自殺的啦!”

“我上一個客人也是這麽說的,”老板淡定自若道,“當天半夜就跳海了,還好我是冬泳冠軍,給他撈了上來。”

可能是回憶起曾錯過的朋友,讓我的表情稍顯沈重,才招致這樣的誤解。我無可奈何地解釋,“我就是來這兒散散步。”

老板聞言,沒再多說,只是勸了一句,“年輕人,路還很長。”

“我和你年齡差不多誒,老哥!”

“那還是很年輕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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