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與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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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胥講完他的故事時,外面的日頭已有遮天之象,君白露坐在蒲團上,聽的有些入迷。

整個故事他聽了七七八八,雖然並不完整,但對於故事裏的人已經感同身受了。

牧胥罵的不錯,那的確是個不敬不肖的徒弟,放他在身邊養了這麽多年,還沒等到徒弟成才成名,徒弟就犯了事受了罰,讓師父孤苦一人的等著他。其中滋味可想而知,更何況那是牧胥唯一的徒弟。

很難得的,牧胥竟然沈默了好久,君白露擡頭觀察,發現牧胥的眼眶裏包了一整包的眼淚,團在眼睛裏不肯出來。

君白露覺得有些心疼。

看這情形,明顯是說故事說的傷心了,君白露想說些什麽安慰一下,可自己連他徒弟是怎樣的人都沒見過,根本就沒辦法出言安慰。

這種時候得轉移傷心者得註意力。

於是他走到牧胥面前,揚起腦袋,學著奇聞怪談裏初出茅廬,向往人世繁華的小妖怪一樣揮手指天,十分自負的發聲說:“我君白露,一直都有鴻鵠之志,那就是以後一定要做天子的朝臣,出人頭地!”說完又“哈哈哈哈哈”誇張大笑了好久。

牧胥果然被君白露的樣子逗笑了,手撐著地,笑的有點脫力。

君白露也十分配合,趁他開懷大笑的時候又故意傻子似做出搞笑動作,逗的牧胥笑出了一大把眼淚。

等到牧胥終於笑不動了,他才恢覆了正常的狀態,鄭重的對著牧胥道:“我會做狀元。以後帶你去京城吃喝玩樂,讓你天天都開心,這樣就沒時間想那些不好得事了。”

牧胥深吸一口氣,稍稍緩解了一下被笑疼的腹部,捏著臉上發酸的肌肉,毫不客氣道:“過幾日鄉館裏就要舉行考試了吧?這麽大的日子你現在居然還在我這兒,你這狀元夢怕別是下輩子的理想哦。”

君白露十分傲氣的回道:“那又如何,左右那些知識我都會,考試一定沒問題的。”

牧胥撇撇嘴,狀似同情道:“我雖不清楚你學業如何,但是現下這個時辰,你爹應該已經從田裏回來了,若你大中午的都不回家……不知道你爹會怎麽想?”

君白露臉色微微發白,挺著胸脯掙紮著挽留最後的尊嚴:“那……那又怎的!我是不會怕我爹的!”

牧胥掩嘴笑道:“我記得這鄉館裏的考試仿佛是和明年京城會考的名額有關,光憑這一點,你覺得你爹會放過你嗎?唉呀,咱們堂堂的狀元郎居然還要被他爹收拾,奇也怪哉。”

君白露低著頭,灰溜溜的跑了。

後來,君白露逃回家的路上被他爹抓了個正著,被勒令考完試放榜前不準離開家門,他只能在家捧著書苦讀了幾日。

也不知是不是那幾日苦讀發揮了用處,超常發揮得了第一,順利成了舉人。

這天君白露看完榜興沖沖的跑到小道觀裏,正打算第一個同牧胥報喜,好讓他誇誇自己,還沒進院,就聽見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同牧胥講話。

君白露思考了一會兒,走了進去。

來人是個金玉華服傍身,有著不怒自威氣質的青年男子,君白露偷偷對比了一下,發現在破道觀的襯托下,陌生男子像是九天之外的神明,而牧胥就是個坑蒙拐騙的三流道士。

牧胥瞧見他來了,沖他一點頭就算打過招呼,繼續同陌生男子聊天。

君白露對這兒早已十分熟悉,於是從案臺上拿了把瓜子,幹脆坐在一邊邊磕瓜子邊等牧胥。

磕著磕著他就聽見了一些對話。

“我可是把仙氣都屏蔽掉了唉,你怎麽找到我的?”

“說來也巧,我那時剛解決完事務,就看見下界有個人手舉的老高的指天,我一開始也沒在意,後來就看他一直舉著還做出一些很不得解的舉動,覺得有點好奇就看了一眼下界,於是正好,就看見你在他邊上笑的打滾。”

“……然後你就直接下來了?”

“沒有,我特意掐了時間避開他來的,不過又發生了點小事,所以耽擱了。”

“我怎麽覺著你這像是在形容私下密會……”

“這本來就是密會啊。”

“??”

“我背著天上的神君秘密下來見你,不是密會是什麽?”

“……”

君白露握瓜子的手抖了抖,將瓜子仁和瓜子殼都含進了嘴裏,舌頭一抿,準確無誤的吐掉了瓜子仁,並將剩下的咽了下去。

在一邊剛巧目睹此奇景的牧胥明顯有些驚訝,他道:“同你相處了那麽久,我竟不知你居然好這口……”

君白露忽然察覺自己吃了瓜子殼進去,趕忙想吐出來,此時瓜子殼已經到了喉嚨的位置,要下不上的,卡的喉嚨癢。

君白露捂著嘴,劇烈的咳嗽起來。

牧胥走過去,往他背上拍了拍,待君白露恢覆過來,一旁的青年男子也走了過來,問牧胥道:“我看他剛才氣亂心燥,是快猝死的征兆,你是用哪個法術把他救回來的?”

君白露:“!!!”原來我離死這麽近的嗎!!

牧胥:“這其實不用法術救,不過你要再說下去,他可能真的要猝死了……法術也救不回來的那種。”

青年男子:“……”

君白露:我常常因為自己不是神仙而感到和你們格格不入。

道觀裏十分破舊,牧胥翻了半天也只有兩個臟臟破破的蒲團,十分拿不出手。

最後還是那位陌生男子,牧胥的好友,晁嶂神君大手一揮變出了一整套的家具填滿了道觀,他問牧胥:“你一個人住怎麽也不收拾的好一些?為什麽不施法術,忘光了嗎?”

牧胥只是呵呵笑著,並沒有回答。

君白露嘴裏不停,吃完瓜子又吃果子,趁著嚼食物的間隙就把喜給報了。他低垂著眼,狀似不在意這個成績的樣子,邀功的尾巴卻翹的老高。

牧胥瞧他這樣,也不鹹不淡的回了一句:“嗯,做的不錯。”

君白露驚的擡頭看他,滿臉不可思議。

這就……完了?

只見牧胥呵呵笑道:“想我誇你對吧?”

君白露難得誠實的點點頭。

牧胥思考了一會兒,坦誠相告:“說實話,我這兒也沒什麽特別好的東西能送你,不如我讓晁嶂給你變個出來?”

晁嶂坐在一邊,有點驚愕道:“怎麽讓我給?”

牧胥一手拉住晁嶂,道:“聽者有份嘛~我送只瓜,你送什麽?”

晁嶂認真想了想,拿出兩只核桃小的果子,有些肉痛的說:“這兩枚果子,是別人剛送給我的珍品,神仙能增功德,凡人能添福壽,雖然不多,但多少能攢點福德,你可拿好了,小心別再那麽容易死了。”

君白露突然又覺得嗓子癢的厲害。

晁嶂抄起牧胥抱來的瓜,心痛的大快朵頤,邊吃邊回憶道:“從前牧胥還是大神君座下的小徒弟時,大神君就喜歡拿瓜招待人,那時候我就時常看見大神君拉他出去炫耀,誇他資質高心境穩,假以時日能成天界的頂梁柱,只可惜啊——”

牧胥白了晁嶂一眼,晁嶂立刻低頭專心吃瓜,君白露開始好奇道:“可惜什麽?”

晁嶂不敢直接回答,把球踢給了牧胥。

君白露於是將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展示給牧胥看。

牧胥挑了挑眉,思考了一會兒,道:“我師父他老人家,已經身歸混沌,看不見他的徒孫了。”

君白露聽著有些迷茫,晁嶂忙解釋道:“按照凡人的說法,就是去世了。”

君白露聽完,驚訝道:“神仙不是……”

牧胥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

……不是不會死嗎?

三人吃完了作為禮物送給君白露的瓜,開始嘮起家常,左問一句你怎麽還不回去天上這麽閑嗎,右答一句賴你這兒多好啊不想回去了行不行。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君白露聽著他們二人嘮嗑,只覺得日子過的十分舒坦,慢慢的睡意就湧了上來。

隱隱約約間,他還能聽到二人的對話:

“這孩子估計是這兩日累到了,你讓他安分的睡一覺,聲音輕一些。”

“牧胥,我怎麽覺得這孩子挺喜歡你的?你說你是不是特別招小孩子喜歡?阿簡是這樣,這孩子也這樣。”

“你別亂說。”

“你大概懂我的意思吧?你明明跟我說好來凡間只是為了看看阿簡,凡人的命你不會幹預。”

“我傻嗎,自己的法力都不夠用,還給別人攢福祉,得頭名?”

“……你說你法力不夠用,為什麽?難道阿簡這一世還沒出現嗎?你還在損耗修為窺測命數?”

君白露撓了撓脖子,牧胥的聲音刺的他腦子疼,翻了個身,不想去聽他們說話。

第二天晨,君白露掙紮著起來,扯開被單下了床,絲毫不驚訝自己會睡在一張陌生又華麗的床上。

往常這個時候牧胥都喜歡站在道觀前的院子裏,靠著大樹享受早晨的陽光,而當君白露站到院子裏,才發現院裏除了那株老樹,其他的地方全都變了個樣。

變的像個道觀了。

來往訪客二三人,湊在一起商量著要不要進去討點東西。

君白露左顧右盼,依舊沒尋到牧胥,剛想過去把幾個做叫花子樣的訪客趕走,就被人拉了回去。

“小屁孩,五個多時辰沒吃東西了,你不餓嗎?”

君白露回頭看了看,發現晁嶂正穿著一種奇怪卻不違和的裝束,一手握勺一手提他。

君白露朝院子裏的幾個人努努嘴,示意他自己得去把這些流民趕走。

沒想到晁嶂直接把他拎了回去,道:“你就別操那份心了,過來吃飯。”

君白露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碗滾滾的肉粥。

桌上只有他,沒有牧胥。

晁嶂還在廚後忙活,沒有和君白露一起吃。君白露攪著碗裏的粥,沒什麽胃口,道:“你看見牧胥了嗎?”

晁嶂道:“你可吃你的吧,小心著點養身體,凡人的身體弱的很,你要不吃就得把身體搞壞了,吃完我再告訴你。”

君白露:“其實我真沒那麽脆弱……真的……”

君白露心說我是凡人怪我嘍。

眼前的肉粥散發著一股誘人的香味,勾人心魂。君白露舀起一勺,慢慢的送進嘴裏:“其實我挺好奇的,為什麽你的性格和從前會差這麽大?”

“從前?”晁嶂瞇著眼睛想了一陣:“牧胥把從前的事都告訴你了嗎?看來你很得他的歡心嘛~他是不是說我從前是板著臉的,不茍言笑讓人不想親近?”

君白露誠實的點了點頭。

晁嶂從廚後走出來,把手裏端著的一盤煎蛋放到君白露面前:“從前可能是太閑了,總覺得這麽閑不好,像在浪費時間,所以整日憂思。等到真正忙的不可開交了,就開始懷念起悠閑的日子來。況且,”

晁嶂在君白露對面坐下,脫了圍裙,擺出一副要長談的架勢:“難得見到摯友,再板著臉不是太煞風景了麽?”

君白露嘴裏包著整盤煎蛋,低著頭說不上話。

晁嶂忙站起來去看他:“你怎麽了!是不是噎到了!怎麽辦!你會不會窒息死掉!”

君白露咳了兩聲,滿臉通紅的坐起來,雙目含春的看著他。

太……太好吃了!

晁嶂被他看的渾身不舒服,糾結道:“你想說啥……”

君白露咳嗽了幾聲,調整狀態隨便扯了個話題:“昨天牧胥說他師父已經……他師父為什麽會這樣?”

晁嶂又重新坐下,想了一會兒道:“神仙的確不老不死,可前提是在順承天道的情況下,可若是天道親自讓人死呢?那可真是掙紮不得了……既然牧胥都肯把從前的事告訴你了,那我現在告訴你這些也無妨。牧胥當年是大神君的關門弟子,年紀很小,所以很受他的幾個師兄們疼愛照顧,大概是牧胥剛學會基礎法術的那會兒,大神君突然身染惡咒。”

“惡咒?”君白露驚訝道,“怎麽又是這個東西?”

晁嶂看了看他,笑道:“你看,連你這個不太懂的凡人都嫌惡的惡咒,更別說當時的親歷者牧胥了。根據惡咒的原因,天上的神君們就把所有同大神君親近的人都帶到一處,可天上的神君就那麽多,大神君人緣又很好,被帶來問訊的神君一多,能幫忙整理思考禍源的神君就少了,這樣一來,大神君惡咒的進展就十分緩慢。終於在大神君染上惡咒的第二十二天,惡咒徹底侵蝕了大神君的肉體靈魂也消散於天地間,不覆存在。”

“把人帶到一處問訊,由此推理出禍源的所在,這是最蠢的方法,也是唯一的辦法,即使這個辦法從來沒能消除掉惡咒,但這已經是神君們能做的所有努力了。”

“大神君從身染惡咒到身歸混沌總共撐了二十二天,比以往歷代身染惡之人咒堅持的時間都要長很多,不得不說,惡咒這個東西對於抑制惡念有很好的效果,盡管它每次出現都會帶走起碼一位神君。”

“起碼一位……是什麽意思?”君白露問。

“惡念的產生,往往會使禍源墮入心魔,心性大改,因為無法唯心,所以修為也會消散過半。而修為消散的原因有很多,有墮入心魔的有受了天譴的這類許多,而不論是哪種都會引起一大片神君的恐慌:害怕自己會受到禍源或天道的惡意攻擊或牽連,怕自己也成為那個樣子。”

“神君們的心境不穩了,修為走岔,輕者境界止步,重者也將墮入心魔。故而天道將禍源的惡念投射至禍源心中最珍重的人身上,借此喚回初心也能避免大片神君殃及。若初心成功喚回,只要解了心結,消散全部修為與惡念相抵,從頭再修煉即可,可往往惡咒產生之時,初心早已無法喚回……”

“身染惡咒之人身歸混沌後,禍源往往會因為心痛和自責一道赴死,留給外人唏噓,更有脆弱的剛上任的神君,會因為害怕自己未來染上惡咒或成為禍源,想不開也去尋短見的……”

“當年大神君隕落的時候,大神君的肉身曾經消失過一段時間,當眾人再找到時卻發現大神君正和他的大弟子躺在床上,大弟子緊緊的抱著他的師父,後頸被一劍劈開,靈魂已經散掉了。牧胥那時候就坐在地上哭,衣服上還染著他大師兄的血,眼睛盯著他大師兄與師父交握的手,他說‘我已經替師父收拾掉惡徒了’那時人們才知道禍源正是大神君的大弟子,連帶著大徒弟對他師父懷有的不敬之心也被所有人知道了。”

“自此以後,牧胥不肯再拜任何師父,所有的修為都是自己一個人摸爬打滾混出來的,盡管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惡咒與他師兄對師父的情誼有關,但他仍舊拒絕收徒弟,因為誰都不知道那天的他看到了什麽,發生了什麽,他自己也一直不同人說起。”

君白露點點頭。這便說的通了,為何牧胥不想收徒弟,為何在聽到阿簡的真心話後會這麽憤怒。

聽完故事,君白露將已經迅速吃幹凈的粥碗往他面前一推,以手掩嘴,十分矜持的道:“再來一碗!”

連著五碗肉粥下肚,君白露已將肚子吃的滾遠,吃飽喝足了才想起他念念不忘的那位,忙問道:“牧胥呢?”

晁嶂正收拾碗筷,聞言一頓,似是自嘲一般,若有若無的牽了牽嘴角道:“我勸你,這兩日還是少去打擾牧胥的好。”

“為什麽?”

“因為阿簡來了。”

現在就在院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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