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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救火相逢李念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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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救火相逢李念臣(下)

那是一個穿白衣繡祥雲金邊的男子,除了肩邊和腰處有些汙跡血痕,整個人都顯得和此處格格不入,仿佛是前來赴宴的。

他瞧著應與何禹舟差不多大年紀,帶一白色金邊面具,雖遮住了眉眼,但仍依稀可見明眸皓齒。

那男子此刻肩上馱著個成年男人,適才扶何在竹時腳邊還扔下了一個,搭眼一瞧可不正是扒拉著何在竹不放手那位,這會應是又摔暈過去了。

那男子見何在竹站穩,輕聲道:“姑娘放心,樓中無其他人了,我們下去吧。”

說完又將地上那人拽起一路托著行至窗邊,到了窗邊朝樓下喊了嗓子:“胡老三,麻袋車呢?”

“來了——備好了,扔下來吧。”

樓下那火師署的人已經把已壘著麻袋的板車推過來,神秘男子擡手將人扔下去了一個,待下面的人將車清了,又扔下一個。

末了拍拍手,向何在竹伸出手,何在竹搖搖頭轉身自己躍了下去。

剛一落地便被道謝的人群圍了起來,旁邊與她一同救人的俠客也向她拱手示意,一時間面對這麽多人,何在竹腦中混沌,五感一片麻木,只機械的擺手點頭。

眼下疲憊讓她感覺不到任何被人感激的觸動感,只想離開此處,卻已是疲累到推不開人群。

何在竹的身影微不可察的晃了一晃,昏沈中又是一道白影,扯住她的手腕迅速將她帶出了人群。

糧食店拐角處。

何在竹大口呼吸著久違的口氣,擡起麻木的手臂機械的將身上的麻袋扯下,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羅裙早就已經不成樣子,無聲嘆了一口氣,怔楞間一個帕子被遞過來。

奧,差點忘了,帶她過來的白影。

“擦一擦吧。”

何在竹道了聲多謝,便直接一屁股坐在石階上,用帕子摸了一把臉。

突然間,她像是才反應過來,猛地擡頭看向那男子:“你用的是飛刀,你是李……”

那人心情似乎還算愉悅,點點頭小聲吐出兩個字:“念臣。”

說完擡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見何在竹模樣呆呆的不禁有些好笑。這才又將手中另一個包袱遞過去道:“李靈飛的衣服,我剛從鋪子給他取回來,沒穿過的。他與你身形相仿,這袍子是水墨素色,看不出男女,你先將就穿著。我今日在追查幾個案犯,打鬥間引了這鋪子,也算是連累了姑娘,向姑娘賠不是了。”

說著竟真拱手欠身。

何在竹連忙擺手,接過了衣服,這才想起李念臣在金影衛做事,他追查的幾人武功定是不差,這才打鬥這麽久,她前幾次上去救人都沒察覺……選在中秋鬧事,這與茗朔公主那件事有沒有關系呢。這樣想著,手中擦拭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李念臣見這小姑娘又不動了,大概真是累極了,這會帕子在腦袋上放著不知在想什麽,但頭發還在往下滴水,些許是摻著煙塵灰末,水滴劃過小姑娘臉頰深一道淺一道……李念臣見狀無奈笑笑,忍不住想伸手去幫她,只是手才剛一搭上帕子,便被一聲音打斷。

“阿竹——”

來人正是顧鳴鳳,他來時從街角處,正好看到何在竹從樓上躍下的身影,著實駭了一下,以為她遇險被困於此。

待他越過街角火師署設的關卡,走近些才明白何在竹是去救人的,稍放下心來,但見她一身狼狽,想到火海莫測她以身犯險說不準就……心裏還是莫名狠狠揪了一下。又見她雖努力笑著,但肉眼可見的疲乏,顧鳴鳳繞過人群想去拉她卻被人搶先一步。

那人雖帶著金影衛指揮史特制的面具,但他還是認出來了,是李念臣。

歷代的武林大會獲勝者其實都是在為金影衛選取指揮史預備,剩下的才是進入大虞武學體系各處,其中關要不需為外人所道,只需知道勝者必備重用,至於如何重用自是皇家之事。

顧鳴鳳雖還是跟著兩人退出了人群,但思及何在竹自制竹棍上刻的名字,還是選擇在拐角處停了下來,遠遠地墜在身後,張望了下四周,從糧食店斜對角處站定,等待二人交談。

習武之人都有崇拜者仰慕者,那時無數個苦修日夜的精神之所向,顧鳴鳳也有崇敬的武學大家,故而明白何在竹對李念臣的這份心情,在確定何在竹無恙後便抱劍等候。只是——

只是李念臣這手——是在作甚。

淡定的顧鳴鳳不再淡定,喚了一聲何在竹,待那二人回頭,他已經行至眼前。見那兩人表情一致的看向他,顧鳴鳳抿嘴朝李念臣拱了拱手道:“李大哥,顧家,阿鳴。”

“啊。顧延松的弟弟,小……阿鳴?奧對,顧鳴鳳。”李念臣認出眼前人,笑意更甚,他幼時與顧延松的關系很好,只是顧延松隨軍駐紮邊關後就很少見面了,“許久不見了也是,這位小姑娘是你朋友?”

顧鳴鳳聞言點頭,又打量了一下何在竹確定無事,才回道:“何司業的表妹何在竹,我們二人現在參加今年的武林大會……我剛來時,金影衛的蘇千戶帶人過來了,可是來尋李大哥。”

李念臣前一刻還在逗小孩的寒暄,下一刻聽聞金影衛來人了,也不再逗留,交代了幾句便擡腳告辭。走之前扔了一核桃大的小瓷瓶給何在竹。

待人走遠何在竹才去看那瓷瓶。

顧鳴鳳蹲下按著帕子擦拭何在竹頭上的水,擦了個七七八八將帕子隨手一丟,從懷裏掏出個新的往何在竹臉上招呼:“閉眼。那是金影衛特質的防風散,過會服一顆去煙氣防寒氣。這是好東西,且收著吧。”

音調和煦,手法粗暴。

何在竹也想說她自己來,但著實半分力氣也沒有,“輕點”兩個字也咽了回去,只梗著脖子往後縮,卻被顧鳴鳳一把按住命運的後頸。

不過顧鳴鳳這架勢倒像極了自家兄長在拾掇瘋玩回來的小輩,從前何枳……打住,又開始了,何在竹在心裏猛然搖搖頭,著實是自己平時真的沒有什麽朋友,家人大多不在身邊,何枳算是親人朋友結合於一體,對她關心最多的人了,所以每每感受到外界的溫暖,讓她形容可不就是姑姑……嗯,男子的話大概叫姑父。

顧鳴鳳自然是不知的,他本來就帶著莫名火氣,要是這話聽到了約莫手法只會更加粗糙。

“先將就擦擦,待會去找家客棧好生梳洗一番,將衣服換一下。這裏風大,休息好了我們便走吧。祖祖——不可再這樣冒險了。”顧鳴鳳邊說便站起身,末了一聲輕聲嘆息。

何在竹聞言擡起頭看他。

“滅火有火師署,救人有京伊衛,再不濟現場還有金影衛呢。”

“我原也不知有金影衛在裏面,再說那些官署,我初來岑京想不了那樣多。”何在竹小聲辯解,轉瞬不知想到了什麽,又理直氣壯道:“若是換做你,你救嗎。”

顧鳴鳳聞言一楞,這回換他沈默了。

他自是會救的,他若在場應是會和何在竹一起,就像上次一起獵獸時。只是今日看到何在竹獨自以身犯險,他擔心……

唉,武者俠之義,他勸何在竹見死不救說的容易……罷了。

這邊顧鳴鳳沈默著反思,何在竹卻當他因為自己的爭辯他生氣了,知道顧鳴鳳是關心自己,所以,眨了下眼朝顧鳴鳳伸出手,試圖博取同情順帶轉移話題:“壯壯哥,腳麻了。”

顧鳴鳳被她耍無賴逗笑,故意壓住嘴角瞥了她一眼,將人拉了起來。

而後卻是接著轉身蹲了下去,道:“上來,走吧。”

何在竹輕功再好,也不過十六歲的小姑娘,體力很是有限,顧鳴鳳擔心的便是她為了救人,力竭後無力跑出火海。

這會見她已是累到極限,索性背她去客棧。

何在竹猶豫了下,但是沈重的雙腿著實也顧不上太多,乖乖趴到了顧鳴鳳背上。

待她摟好,顧鳴鳳穩穩地起身,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音量道:“祖祖,做的好。”

何在竹聞言先是以為自己聽錯了,而後反應過來臉上已經有些濕意。

顧鳴鳳每次都這樣,明明她沒有想哭的,何在竹深吸了口氣將臉埋到他背上不動了。

她真的累極了。

……

兩人沿著巷子走了好久,這邊都是些酒家和商鋪,需要繞出去,又因著中秋盛會好多客棧都滿員,顧鳴鳳只得背著她往遠處些的客棧去。

何在竹起初還老實趴著,走了一段時間,體力恢覆些便沒那麽安分了,一會說自己好些了要求下來走,一會又問席齋沒了他們約好的涮羊肉怎麽辦……顧鳴鳳倒是耐心,有一搭沒一搭的都答了,但是卻堅持讓她老實呆著。

何在竹老實了一會,又從懷裏掏出個物件說是送顧鳴鳳的禮物:“喏,聽瀾鋪子的匕首,我試了很是鋒利。”

何在竹舉到顧鳴鳳眼前給她看。

顧鳴鳳“嗯”了聲,因著匕首正好擋住他的視線,他用額頭點了點何在竹手腕示意她拿開些,不想何在竹卻像貓踩了尾巴,蹭地縮回了一只手,另一只拿著匕首的手狠狠勒住顧鳴鳳脖子。

顧鳴鳳被勒的重重咳嗽幾聲:“你——”

何在竹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松手,臉湊過去查看顧鳴鳳情況。

顧鳴鳳這會子已經停下腳步,兩人臉湊得極近,當看到顧鳴鳳睫毛在眼前忽閃時,何在竹覺得那種窒息的感覺又來了,她努力掌控自己的呼吸,絕不允許再出現暈倒之類的丟人事跡。

正打算扶住肩膀將腦袋縮回去,卻沒想到顧鳴鳳沈默半響竟扔出句:“何在竹,你是不是喜歡我。”

何在竹還沒答話,胸腔中卻傳來劇烈的跳動。她“噌”的一下拔出匕首……

陽光照到匕首上,刺的顧鳴鳳微閉了下雙眼,但是效果卻甚好,只聽他默默吐出後半句:“——的匕首。”

聞言何在竹這才滿意地收了匕首,也順帶斂去了剛才臉上的慌張,頗為老練的回應:“是啊,顧少俠送的那個匕首甚是稱手,深得吾心,只是那日見了血,恐沾染了野獸毛皮血跡,不好再還與你。今日特意新買了一把,顧少俠放心,我精心挑選的,不會差,你看看可是喜歡。”

匕首抵在眼前,顧鳴鳳咽了口吐沫,點點頭道:“嗯喜歡。”

“那~就好,我們走吧。”何在竹很自然地將匕首從顧鳴鳳的衣領處塞進了他懷裏。顧鳴鳳沒說什麽,嘴角上彎,將人托了托,背的更穩了。

微風撲灑在臉上,稍感舒適。

背上何在竹沈默了一會,輕輕把頭埋到顧鳴鳳肩膀上開口道:“顧鳴鳳,這其實不是我第一次見李念臣。”

“嗯。”

“說來也巧,褚州倒也不是什麽四通八達的地方,卻總能碰到你們這些外鄉人……”

聽著聽著顧鳴鳳停住了腳步。

何在竹疑惑擡頭去看他,正好迎上顧鳴鳳冷峻的側臉,這周身散發出的不爽顯而易見……何在竹立刻見風使舵地轉了話鋒。

“雖說都是外鄉人,但我第一次見你就格外親切哈哈,咱們倆那可是親人啊,也不太一樣……”

顧鳴鳳瞥了一眼她,沒出聲繼續往前走,何在竹就又自顧自的繼續講:“李念臣曾隨家人到褚州避暑,我恰好碰見過他用劍法救下一人。”

“你是被救的那人?”

“啊不是。被救的是我表姐,我是……躲在一旁的路人甲。”

“路人甲?”

“那日我表姐與人在學堂爭執,那學生氣不過讓家丁埋伏在竹林教訓表姐,我正好遇見,害怕的不行,隨手撿了個石頭想著偷襲匪徒,結果哆哆嗦嗦地還沒走過去,就見到一個少年從天而降用路邊撿的木棍擊退了匪徒,救下表姐。我全程沒出場就下場了,可不就是路人甲嗎。”

“哎呀,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念臣當時真的太帥氣了,那身法可謂飄逸爽利,那身姿挺拔如青竹……”

見顧鳴鳳不做聲,何在竹又嘿嘿兩聲將話題拉了回來:“當然這些讚美之詞也不重要啦,只是李念臣李大哥卻是給我幼年留下了深刻印象,怎麽說呢,就從前何枳總問我想做什麽,我也不知道,但那天那刻,我突然就覺得這裏熱熱的……”

何在竹邊說邊拍了拍胸膛,又道:“原來習武是這種感覺,當大俠是這種感覺,那時候你和兔子婆婆也才剛離開一年多,我想要是我也是大俠就可以保護你和兔子婆婆,保護何枳,保護阿爹阿娘了……當然了,你也不需要我的保護,我就是……”

“對不起。”顧鳴鳳輕聲道。

“嗯。下次要是再不見要當面說,你留下的信都被兔子吃了。”

“不會不見……嗯?兔子吃了,那我給你留的銀票和地址呢。”

“什麽地址,等下,銀票?!”何在竹突然感覺很痛心,比小夥伴不告而別還痛……掰著顧鳴鳳肩膀掙紮著,似乎在挽留那擦肩而過的銀子,被顧鳴鳳勒令老實呆著。

“算了,對了你別打岔,我還沒說完呢,你知道嗎李念臣當時拿的是木棍使的卻是劍法,他是飛刀世家,劍法竟然也如此好,人比人真的氣死人……”

“你很崇拜他嗎?”顧鳴鳳這重點抓的何在竹啞口無言。

“他,他劍法自是沒你好的……哎呀,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後來去拜師學劍法還被拒絕了,你說那老頭是不是特沒眼光。”

“嗯沒眼光。”

“何枳還安慰我李念臣也不是練劍的,聽了更生氣了,他隨便學學都能會。”

“你想學劍法嗎,我教你。”

“我不學,哼何枳說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康莊大道。我劍法不行,但是棍法一定要練到頂頂好……”

兩人對話很是隨性,一會聊到這一會聊到那,倒都接的上,怎麽不算合拍,系統見何在竹這奔騰的思維徹底放心。

斜陽下,巷子裏,身後黑煙逐漸淡去,一錦衣少年背著一狼狽卻神采奕奕的姑娘一路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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