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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故人相逢誰不喜?壯壯哥,是你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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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故人相逢誰不喜?壯壯哥,是你嗎(下)

那一年,何枳不過八歲,顧鳴鳳十歲。

顧世家族內鬥,朝廷和武林勢力都牽扯其中,顧鳴鳳回外祖家時被人追殺,他的乳母胡氏拼死帶他逃回了自己的老家——褚州城。但是,胡氏的家人早已不在那裏居住了,只剩個舅婆守著舊宅子,靠族中接濟外加自己繡鞋墊子維持生計,除此之外,也就養著幾只兔子作伴。

褚州城不大,較大的宗族也就何氏和胡氏了。何在竹一家剛好與胡奶奶是鄰裏。

雖說住的偏,但那時候何在竹她們家這支分支還很興旺的,那任族長跟他們家關系還算近些,一家人也都聚在一起。故而祖祖小朋友的性格那時候很是開朗,非常樂於助人。

當然,也正因為這孩子活潑可愛,族裏的一些婆婆嬸子也就格外愛“調戲”她,但何在竹也沒在怕的,小手一掐腰就開戰,稍顯豪邁的架勢,讓她得了個諢名叫——“何氏祖”。

但就是這樣一個豪邁的“何氏祖”,卻偏偏最喜歡那軟糯的小兔子,整日裏閑逛的時候最常去的地方就是胡奶奶家,何在竹管她叫兔子婆婆。兔子婆婆對她也很好,經常給她自己做的紅果蜜餞吃,何家人見兔子婆婆孤身一人居住很是可憐,也經常會去幫忙砍柴、挑水的,何在竹也總是幫兔子婆婆將繡的鞋墊子拿去寄賣,一來二去兩家關系格外融洽。

故而聽說有人來探望兔子婆婆了,何祖祖小朋友顯得格外高興,一大早就帶著祖母煮的雞蛋跑來幫忙了。聽說他們要住好一陣子,正在收拾院子裏的空房采買生活物件,可不得十分忙碌。

於是何在竹與顧鳴鳳兩人的第一次見面,便是在塵土飛揚的“忙碌”老屋中。

彼時顧鳴鳳個子小小的,穿著的衣服也是用兔子婆婆家人的舊衣服改的,帶的衣服早就在逃跑路上丟了,故而看起來很不合身,但他背脊挺得筆直,手下的動作也毫不含糊,很認真的在拿著掃帚清理老屋的積塵,絲毫沒有什麽世家少爺的嬌氣。

見何在竹拎著雞蛋進來,他趕忙停住了手下的動作,打量了她一眼,便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同他臉上蒙著的一樣花色的方巾,示意何在竹戴上。

何在竹邊帶邊咳嗽兩聲,隨後又甕聲甕氣地問他:“你就是兔子婆婆的家人嗎?”

顧鳴鳳楞了一下,先是搖搖頭,想了想後又點點頭。

何在竹很是開心道:“太好了,兔子婆婆的家人來尋她了,以後打雷時我就不用擔心兔子婆婆自己害怕了。”

顧鳴鳳盯著她瞧了半響,忍不住點破她:“是你害怕打雷吧。”

“才不是……”,何在竹眨了眨眼睛。

雖是這樣說,但顧鳴鳳也知道,小姑娘因為自己害怕打雷,所以覺得胡阿婆身邊沒有人陪著也會害怕打雷,正是真心掛念著胡阿婆才會這樣想。故而,神色更加溫和起來,眼睛彎了彎,擡手遞給她一塊桔糖。

這是他藏在懷裏的最後一塊了。

何在竹拿了糖,聲音都帶上了愉悅,熱情出賣自己的信息:“我叫何在竹,你可以叫我小阿竹,或者祖祖,褚州城的路我可熟悉了,以後我帶你玩,保護你!”

顧鳴鳳迎著小姑娘期盼的眼神,笑著回道:“你好祖祖,我姓顧,你也可以叫我之望。”

何在竹聞言點點頭,顧鳴鳳見她點頭便默認小姑娘應是聽懂了,絲毫不知這孩子思路已經跑偏。

何在竹識字慢,何枳教她識字時,專門教了她一種特別的符號——說是拼音。何在竹學是學會了,但學的卻不怎麽熟練……這會子聽到顧鳴鳳這名字,她便很自然地脫口而出道:“壯?”

說完她又有些遲疑,何在竹雖然識字不多,但聽到這名也著實是沈默了一會。

突然,她想到了族學裏因為倒背三字經被成為神童的牛牛哥,不理解但尊重的何在竹眸光一亮,開心說道:“那我喊你壯壯哥吧!”

對嘛,加一個字就好了。

“壯,壯,哥?”

……

顧鳴鳳臉上笑意全無,再次重申:“之望。”

換來的卻是一聲比一聲響亮的壯壯哥。

何在竹似乎找到了樂趣,高興地往他面前湊著喊。

忽然間她突然聽到了一個粗糲的聲音,沙啞著也喊著“壯壯哥”。這聲音聽著很是熟悉,像是木鴣那只叫酷哥的鸚鵡……

等一下,酷哥?

何在竹頓時清醒過來,她猛地睜開眼。果然,酷哥此時正落在她房頂,嘴裏還在重覆“壯壯哥”。大抵是她剛才說夢話被它聽到了,何在竹有些羞惱,噓了兩聲無果,只能揮揮手讓走。它倒是學的快,說了幾聲“走開”,便展翅飛走了。

留下何在竹看著遠處微亮的天光,陷入沈思。

是了,武林盟主顧留風當年與恩師鬧翻後,顧家內鬥不斷,又卷入朝堂風波,暗流湧動。江湖傳聞其幼子顧鳴鳳被人劫持後反殺敵人回到顧家,彼時顧家也解決家族紛爭,顧留風的妹妹還嫁與朝中新貴徐衍之,一時間顧家又再次風頭無兩。現在想來,顧鳴鳳當時應是沒被敵人劫走,而是藏到了褚州。

要不是顧鳴鳳開口相認,她想到顧鳴鳳竟然就是當年那個嚴肅可愛好欺負的小呆子。她一直以為壯壯哥就只是兔子婆婆的遠親。

大概是要躲人追殺,顧鳴鳳雖未隱去姓氏,但還是只說了自己的小字。後又被何在竹亂叫一通,連帶著左鄰右舍的都管他叫壯壯,倒是歪打正著了。

那時候壯壯哥初來乍到,需要置辦東西時何在竹就蹦蹦跳跳在前面帶路,被頑童欺負何在竹就雄赳赳氣昂昂的擋在前面與別人幹架……安頓下來後,壯壯哥不太出門常常在家讀書或是拿根樹枝練習劍法,這個時候何在竹就抱個兔子擋在院門那裏守著,美名其曰她作為老大要保護小弟,就像牛牛哥保護二娃子。壯壯哥也很上道,經常買糖“孝敬”她這個老大。

後來——

三個月後,壯壯哥就不見了。

聽說是他哥哥來接他回家了,天不亮就走了。他走前給何在竹留了信,但被兔子吃了一半,只剩個珍重二字。

何在竹傷心了一陣子,但很快兔子婆婆也被接走了,知道應是壯壯哥托人將兔子婆婆接走照顧了,她又為兔子婆婆開心起來。

再後來,何氏一族因出了幾個傑出小輩,在江湖裏聲名漸起。而何氏族中很多年前便有人籌謀著結交權貴,踏入官場,現已在官場中站穩腳步,原先堅持避世的族長在何氏內部爭鬥中逐漸落敗。

何氏一族換了新族長,族中變的階級分化嚴重。漸漸的,何在竹他們家在族裏也沒有了立足之地,何父何母離鄉背井外出謀生,在外經商雖不易,好在也算有了營生,祖父祖母亦不願呆在族中,索性去游山踏水,何在竹被托付給了何枳。

姑侄兩人在族中呆的並不痛快,族學先生只看重族長親信,何在竹他們這樣的分支只當是不存在,並且何在竹這個留守兒童經常被人欺負,彪悍快樂的童年一去不覆返,現實讓何氏祖學會了看眼色。後來,何枳女士一拍大腿,二人索性搬到了後山的竹林居住,遠離是非但離城中倒是很近,姑侄二人依然經常夜黑風高光臨族長家,打卡族長夫人的屋頂……再再後來,何在竹來到了這,她幾乎記不清壯壯哥的模樣了,甚至也記不清楚兒時那些事,直到她聽到那聲祖祖,才想起來壯壯哥哥似乎也愛吃桔子糖。

這些往事就像桔子糖,遙遙看著應是甜的,吃到嘴裏卻總有股難以割舍的酸澀,讓人上癮的竟也是這酸澀。

話本子裏總愛寫故人相逢,愛那破鏡重圓的動人心弦,何在竹想,原來故人相逢並不一定是欣喜,而她和顧鳴鳳頂多算童年斷了音信的故友,也更談不上破鏡重圓。自然也就沒有什麽值得期待的故事。反而……

反而可能還會讓人徒增失望。

顧鳴鳳之前對她的多加照顧,每日陪她練晨功,陪她對練,陪她幫冉婆婆挑水,原來都是因為她兒時結下的善緣嗎,何在竹自嘲一笑,也是,長大後的她好像沒有什麽討人喜歡的地方。

那,顧之望,他——會失望嗎。

那個活潑可愛的何祖祖沒有成為她口中的蓋世女俠,甚至自保都費勁……過去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總覺得自己在挾恩圖報。雖然一直說厚臉皮抱緊大腿不撒手,但何在竹不是沒有自尊心,反而她自尊心極強,骨子裏驕傲又自卑。

她以為和顧鳴鳳這樣的天之驕子不過是萍水相逢,她保證盡量不拖顧天才後腿,第二擂是多人組隊,她厚著臉皮想,她就只占一個位子應該不要緊的,而且她也不是全然沒有價值她輕功還不錯,如果實在不行趕她走時她再跑路。但是顧鳴鳳這人講義氣教養好,多半不會趕她。

但但是,她忘了,義氣這東西是雙向的,既然是朋友,她如何再當無事發生般去“利用”他。她近幾日愈發覺得自己不能太自私。

武林大會僅有三擂,至關重要的便是前兩擂,第三擂因為一些別的無法言說的原因倒也可有可無了。

都傳第一擂其實也是為大家好,篩下底子差的人以免第二擂的江湖試煉中丟了小命,可想而知第二擂難度十分大,即便是武學天才,也須小心應對。畢竟大虞並不缺天才,整體作戰中每個位子的人都極其重要,倘若有了短板這個隊伍極容易被攻破,或許馬景然說的對,他應該換個搭檔。

她自己有重要的迫切的想實現的東西,那顧鳴鳳就沒有嗎。

本就心事重重的何在竹,在聽到那聲“祖祖”後,再也無法堂而皇之的賴著顧鳴鳳。何祖祖幫了顧之望,顧鳴鳳也幫了何在竹,他們扯平了。何在竹作為顧鳴鳳的朋友,不應該成為他的負累。

天空漸漸破曉,何在竹收回了思緒,她活動了下肩膀覺得清醒了不少,遂而決定立刻燒水洗澡洗衣,哦,順便洗洗腦子,以便更清醒一些。

洗完也卻是輕松不少,就是更加昏昏欲睡,於是決定將武院休沐的半日都拿來睡覺,恢覆精神。這便有了後來顧鳴鳳被她“嚇”到的一幕。

……

顧鳴鳳確實是個極為體貼的朋友,就像他這會子來喊何在竹去練武,還提了一個裝著早餐的餐盒。

何在竹剛才被他叫醒,匆匆翻身下來,給他沏了壺茶來不及準備別的什麽吃食待客,自己的肚子就先咕咕作響起來,顧鳴鳳食盒一打開,裏面肉包的香味飄散開來,何在竹之前那些“為他好就遠離他”的心理建設就被擊潰了,吃了肉包再“走”也不遲,奧,還有芥菜做的辣味小鹹菜,小米粥,不吃白不吃……

“多謝多謝,顧……費心了。”一早相顧無言,還得是食物的魅力誘惑,驅使她打破了這尷尬。

何在竹想了想,徹底收起那些小家子氣的別扭姿態,直白道:“因著這屬實沒想到原來是壯……倒是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了,既然是故友,再叫你顧少俠倒是有些生疏了,叫壯壯哥定是不合適,兒時頑劣開蒙也請多見諒……那我以後叫你——”

“之望”二字在嘴邊停了又停,何在竹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咬了口包子道:“那我以後叫你顧鳴鳳吧。”

顧鳴鳳似是吃飽了放下手中的筷子,濃密的睫毛微微翕動,末了只點點頭道了聲“好”,便不再言語。

何在竹見狀似是想到了什麽,又補充道:“你想如何稱呼我都好,既然還是習慣叫祖祖,那就叫祖祖罷,無妨。反正過去現在無非都是我,好的壞的也都是我……”

大抵是又咬了一大口包子,後面的話含糊在嘴裏,倒也能聽清。

“我還是叫何姑娘吧。”

顧鳴鳳抿了口茶,將茶杯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叮”的脆響。何在竹拿包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下意識擡頭去看顧鳴鳳,似是意外這個回答。

顧鳴鳳勾起嘴角,眼中卻毫無笑意,黝黑的眸子深不見底看不出情緒,緩緩道:“何姑娘覺得不好嗎。何姑娘不想喚我之望,是怕別人覺得太親昵,那我喊何姑娘幼時小名恐怕更、加、不合適。既然如此,還是叫何姑娘吧。吃好了嗎,吃好了我們走吧。”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顧鳴鳳刻意加重了讀音,末了還又加了句“何姑娘”。

何在竹嘴角顫了幾顫還是擠不出笑容,捧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口,心裏那股不知怎麽來的無名火卻依舊撲騰。

終究沒忍住,也“叮”的放下茶杯,咬牙切齒道:“好啊,顧少俠開心如何稱呼就怎麽樣稱呼。”

休眠的系統被茶杯聲驚了兩下,瘋狂點擊睡眠鍵。

那邊何在竹說完,看著顧鳴鳳雲淡風輕的面龐,也覺得自己有些小題大做,顧鳴鳳也沒說什麽,不是嗎,自己到底在氣什麽。

何在竹調整了下情緒和語調,認真道:“只是今日不早了,晨功恐怕來不及了,明日再練罷。至於,學習棍法——今後就不麻煩顧少俠了,我有其他打算。”

擡眼正好看到顧鳴鳳深深地望著她,她快速眨了幾下眼,輕輕握住茶杯,正不知作何動作,就聽顧鳴鳳淡淡應了聲“好”。

何在竹莫名松了口氣。又突然想起什麽,咬了咬唇斟酌開口道:“如果明日你有事……”

還沒說出口,就被顧鳴鳳瞪了一眼。沒錯,顧鳴鳳瞪了她一眼?

何在竹腦子亂了程序,嘴巴卻難得機靈,默默收回了那句“如果明日你有事,其實不必一起練晨功,之後如果不方便,也不必再等我”,張口變成了:“如果明日你有事,換我給你帶早點,米糕和五色粥成嗎。”

顧鳴鳳瞥了她一眼,滿意地點點頭,何在竹立刻掛上狗腿的笑容繼續啃包子。

她邊啃邊默默看了一眼顧鳴鳳按在莫須劍上的手,確定那不是錯覺,她若是道出那沒良心的話,這劍可能就要拿她“練晨功”了,還吃哪門子包子。包子可是無罪的——

這場早飯吃的心滿意足,心驚肉跳,心亂如麻……詞匯量有限的何在竹如是形容。

不過好在有驚無險,吃完後,顧鳴鳳接過了食盒,去飯堂還食盒,何在竹則去扭頭去了她的“另有打算”。

關上她的小院門時,何在竹突然想起系統對顧鳴鳳的評價,和煦、溫和、陽光……不禁撇了撇嘴,默默加上了四個字“但,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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