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法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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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網(4)

那是年初的事了。

明信片事件之後,歸曉星和歸奕宸返回珠海。

在老家時,她和宋鳴隔著網絡還能勉強相安無事,真到面對面了,歸曉星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十幾年的師姐弟關系,因為一張明信片就變成“姐弟戀”了?

歸曉星不適應這個轉變,對宋鳴能躲就躲。有事叫助理傳話,路上遇見了掉頭就走。

一星期後,宋鳴直接堵上門來。

那天是周日,歸曉星沒去俱樂部上班,剛做好早餐,宋鳴來了。

他帶一雙新的居家拖鞋,進門之後,拆開包裝。

“這不有拖鞋嗎?”歸曉星指著鞋架上的客用拖鞋,“你拿拖鞋幹嘛?”

宋鳴換上新拖鞋,“這個就放這兒了,以後常來。”

歸曉星:……還真是一點不見外。

“你來幹什麽?”

宋鳴熟門熟路往廚房走,“有事跟你說。”

歸曉星跟進廚房,“有事不能在俱樂部說?”

“你在俱樂部見我就跑,哪有機會說?”

宋鳴端著豆漿煎餅坐到餐桌旁,“你把那香腸端過來。”

歸曉星只好端上煎香腸繼續跟進餐廳,“蹭飯蹭得倒挺是時候,能掐會算啊你?”

“那倒不是。”宋鳴給兩人各倒一碗豆漿,雲淡風輕地說:“我買了套房子,就在你樓下。”

“咳咳咳咳……”歸曉星剛喝一口豆漿,差點被他這句話嗆死。

“慢點喝。”宋鳴遞給她幾張紙巾,“還有,我覺得我們得談談。我們現在是同事關系,你老躲著我——”

“等等!”感情之外的事上,歸曉星思路還是很清晰的。她打斷宋鳴,“你什麽時候買的房子?”

“年前簽的,昨天剛搬進來。”

年前買房,春節就寄明信片?歸曉星把前前後後的事串起來一想,感覺自己被當猴耍了,“合著你從小年終就開始算計我了是吧?說什麽想證明中國團隊也能行也是假的吧?宋鳴,你要能把這份心思用在事業上,你現在早就是歸奕宸第二了吧?”

宋鳴面露不悅,但還是耐著性子說:“我沒有騙你,這確實是原因之一。但我喜歡你——”

“喜歡就能隨心所欲為所欲為嗎?你現在喜歡我,就隨隨便便拋下在美國的事業,你將來不喜歡我了,也可以隨隨便便拋下星辰嗎?和你以前覺得打球好玩就進體校,覺得不好玩了就一走了之,有什麽分別?”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揪著以前的事情不放?”

“我說錯了嗎?你什麽時候能負起責任,有點擔當,真正有個男人樣?”

這話真真戳到宋鳴的痛處,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摔門而去。

防盜門重重撞在門框上,又彈回來,智能門鎖響起“滴滴”的警報聲。

歸曉星看著宋鳴餐碟裏只咬了一口的香腸,又有點懊惱。她覺得自己的話沒錯,但語氣太沖了。有一說一,哪條法律也沒有規定師弟不能喜歡師姐呀。

再說,現在她和宋鳴分別是歸奕宸的經紀人和體能教練,同屬一個團隊,鬧不合不利於工作。

可讓她立刻去找宋鳴道歉,她又拉不下這個臉面。

門鎖還在鍥而不舍地滴滴響,提醒她剛才的失言釀成的惡果。

歸曉星心煩意亂地走過去,握住門把手正要關門,房門忽然被一只大掌擋住。

她驚訝擡頭,瞪著去而覆返的宋鳴。

宋鳴仍然冷著臉,但語氣克制許多,“飯還沒吃。”

說罷也不管歸曉星同不同意,從她身邊擠進來。

歸曉星:“……”

兩人沈默地吃飯。吃完飯,依然沈默,可誰也沒離席。

歸曉星盤算是否要說點什麽打破僵局,宋鳴先開口了:“你說我不負責任,沒有擔當,想打球就打球,想退役就退役,那你問過我為什麽退役嗎?”

宋鳴剛退役時,歸曉星曾經問過隊裏,隊裏說是他自己不想打了。她也問過歸奕宸,歸奕宸怎麽說的來著?

噢,他說,“等到時機合適時,你自己問他。”

歸曉星早把這話忘得一幹二凈。這會宋鳴提起來,她才想起歸奕宸的提示。

難道宋鳴退役,還有她不知道的原因嗎?

“為什麽?”她做出配合的姿態。

宋鳴仿佛等她這句問話已經等了很多年,她一問,他立即答:“因為你。”

哈?

“有一點你說得對,我對網球本來沒有太大的興趣。我說因為好玩才學打球,是騙你的,我是為了躲債。進了體校,那幫人就找不著我。不過後來我發現沒用,他們照樣找我爸媽,找我弟妹。網球救不了我。我就不想打了,心想不如豁出去,拿我一條命還債算了,至少我弟妹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那時候挺傻,如果沒有你,現在躺在福利院的就是我了。”隔著長餐桌,他深深地望著歸曉星,“再後來,我又想打了,真心想打。因為隊裏選混雙的時候,你挑了我。我想好好打球了,因為我不止想和你打那屆全運會,還想再打下一個四年,下下一個四年,直到我們倆都打不動了為止。”

“可你突然一聲不響就,退役了,消失了。”

歸曉星大為驚訝。

宋鳴退役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她的退役?他覺得她拋棄了他?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在宋鳴的人生中占有那麽大的分量,不知道自己的退役會對他產生那麽大的影響。

她並不是一個感情細膩敏銳的人。她能給宋鳴家庭給不了的溫暖,也能屢次把他從迷途中勸返,可二十出頭的歸曉星還不夠成熟到能洞察他隱秘的心思。習慣以吊兒郎當、憤世嫉俗來對抗無力的人生的宋鳴也做不到將自己的真心剖開給她看——畢竟,連同真心一起剖開的,還有不堪的傷口。

歸曉星說:“我退役,是因為肩傷。”

“我知道,我現在都知道了。可那時簡教為了保護你,一直說你傷勢沒問題。我以為……”

宋鳴停住。

他沒再描述當年的他經歷了怎樣的心理地震,頓了頓,只雲淡風輕地說:“我只是遺憾,沒能拿到一塊屬於你和我的混雙獎牌。”

歸曉星終於明白,為什麽歸奕宸會說“等到時機合適”。

因為這些話,當年那個自卑敏感的男生說不出口,那個痛失前程的女生也聽不進去。

歸曉星退役之後,好幾個月沈浸在消沈迷茫的情緒裏走不出來。不願跟別人提起傷勢,因為無法面對那些痛惜的表情。也不願見人,歸奕宸的電話也不聽。宋鳴打過好多電話,她沒接,因為看見他就想起那個埋葬了自己青春和夢想的全運會。

她從歸奕宸那裏聽到宋鳴退役的消息時,他已經離開一個多月了。

歸曉星不知緣由,怒其不爭,好長時間沒有理他。

但原來,她誤會了他那麽多年。

宋鳴的啟蒙教練曾說過,宋鳴的人生,就是一個不斷崩塌又重建的過程。第一次崩塌,是他發現父母走上歧途,不得已進了體校,那次是啟蒙教練救了他。第二次,他爸的對頭扣了他妹妹,宋鳴要找他們拼命,幸好歸曉星及時報警,又帶教練趕了過去,救了他。然而這一次,他的家人、兄弟、教練,以及曾經最關心他的師姐,都離他遠去,只剩他一個了。

歸曉星不敢想象,那時候他的人生是經歷了又一場怎樣劇烈的崩塌,才會決絕地選擇離開?她不敢想象,在背井離鄉的歲月裏,他一個人是怎樣再一次從零開始一步一步地重建起他的人生?又是怎樣熬過那段家破人亡、瀕臨絕境的日子?

如果當初她細心些,或者沒有過度地沈浸在痛苦裏,分一些關心給他,也許他就不會退役。即便退役,有她在身邊,後來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

歸曉星無比愧疚和自責。

“你退役,”她低聲問:“是在怪我?”

“我也努力想過要怪你,但,”宋鳴攤攤手,自我調侃,“舍不得。”

歸曉星抿唇,“那你幹嘛非要走?”

“還不許人傷心難過啊?”

歸曉星不禁笑了,“可你去美國後,都不怎麽和我聯系。”

宋鳴實話實說,“剛去美國那幾年混得不好,沒臉聯系。”

這話把兩人都說笑了。

“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麽,你也從來不欠我什麽。退役是我自己的決定,回國也是。”宋鳴的目光溫和而堅定,“我不是因為僅僅要追求你就決定回國,同樣,即便我們沒有在一起——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歸曉星:“……”

宋鳴:“——我也不會離開星辰。我已經能夠承擔我的人生,為我的決定負責,也請你給我一點信任。”

面對這個用漫長的七年時間、獨自完成了最煎熬、最痛苦、但也最輝煌的蛻變,然後以此生中最好的面貌回來見她的男人,歸曉星怎麽能說不呢?

宋鳴說:“既然你不反對,那我們商量一下,以後可以不躲我嗎?感情歸感情,工作歸工作,我覺得你不是一個會因為感情影響工作的人。”

歸曉星叱咤賽場和職場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被人質疑公私不分,不禁慚愧,“好。”

“還有,我追求你,你有權拒絕,但我不希望你把我喜歡你這件事看得很廉價——”

歸曉星忙說沒有,“我那是氣——”

“——我喜歡你,確實只是件小事。但請你不要覺得自己不值一提,因為在我心裏,沒有人比你更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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