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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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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孀

趙豫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韓瀟的目光停在副駕駛的包包上。

包裏放著她和趙豫的離婚協議。

兩個人都簽好了字。

她坐在車裏茫然發了好長時間的呆。

回去之後,韓瀟第一回強硬地向公司請了五天年假,頭三天在家裏渾渾噩噩的吃吃睡睡。

第四天是趙豫葬禮,韓瀟還是去了。

葬禮人不多,除了趙豫小姨娘一家,都是生面孔,看年齡應當是他的同事。

小姨娘悲傷過度,幾乎不省人事,韓瀟冷眼看著,她和其他人一樣磕完頭,看了一眼黑白相框裏有些陌生的面容,就匆匆離開了。

走到門外,還沒來得及呼吸一口氣,裏面跟著出來一個年輕的姑娘。

姑娘長得不算特別好看,但是很貴氣。韓瀟仔細看她,從高跟鞋,到栗色卷發的發梢都是精致的。

她的氣色不太好,卻不顯疲憊。

這大概就是趙豫的出軌對象了。

韓瀟知道,她花名叫“安妮”。

安妮向來不是擰巴的人,她主動開口:“你是趙豫前妻吧?”

“沒離成,”韓瀟糾正:“是遺孀。”

大概是眼裏的冷漠讓安妮感覺冒犯了,韓瀟看見她輕輕皺眉,似有不滿。

趙豫已經死了。何況她和他已經在他死前完成了感情上的分手,韓瀟不想去糾結之前的事情,她繞過安妮,打算走人。

安妮拉住了她:“你是不是覺得,我是趙豫的出軌對象?”

韓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不然呢?

一男一女去普吉島出差?還只開一間房?這麽節儉的嗎。

安妮神色輕蔑:“沒怎麽見過世面的性緣腦,是這樣的。”

韓瀟有些按耐不住自己的怒意,但理智讓她不要多同這個人糾纏。

安妮看著她說:“我和趙豫沒做過你認為的那種事,要說有越距……只能說是超越夫妻的靈魂共鳴。”

韓瀟不想聽她繼續廢話,直接走人了。

再一次見到安妮,是好幾天之後了。

她的狀態顯然沒有上一次好。

韓瀟想,她對趙豫的事一直沒有細想,現在想來,這兩個人大概是有些感情的。安妮來找他洗白,看起來更像是在維護趙豫死後的名譽。

所以安妮在她公司門口等她,說想要和她說幾句話,韓瀟帶著一點點好奇,沒有拒絕。

兩個人在韓瀟工作地點附近點了杯咖啡。

安妮打量四周的環境,包廂還算安靜,說:“我聽趙豫說你是個國企單位的臨時工。”

說的沒有錯,這曾經也是韓瀟最恥於開口的事情。

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卻沒有一個與之匹配的優秀妻子。

韓瀟態度變得不好,她後悔見這個人:“所以呢?”

安妮見她一副隨時要走人的態度,只好不情不願地解釋:“沒什麽意思,我以為你是那種大廠外包,做簡單勞動的,沒想到你是個昆曲演員。”

“我昨天看了你的演出,”她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難怪趙豫喜歡你。”

得到小三的讚揚,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

何況無論這份工作,還是趙豫的喜歡,現在對她而言都是如鯁在喉。

痛苦多於舒適。

韓瀟說:“我以為你是來給你們的關系洗白的,結果是來求證他究竟愛誰的是嗎?那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趙豫出軌不止這一次,他既不愛你,也不愛我,他只喜歡他自己。”

安妮激動地放下咖啡杯:“不是的韓瀟,你聽我說,這件事我誰都沒告訴,你知道趙豫是怎麽死的嗎?”

韓瀟:“不是車禍嗎?”

安妮的眼淚一下子留下來,她有些語無倫次:“他喝得太多了,我勸不住……他說你不要他了,他活著也沒有意義了……”

韓瀟差一點笑出來:“你的意思不會是說,我要和他離婚,他難過得自殺了吧?”

安妮搖著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你不覺得太巧了嗎?那是我見他最後一面,沒多久他就……總之韓瀟,你不能說和你一點點關系都沒有吧?他就好像……”

她說:“他就好像,寧可死,也不要和你分開……”

夜幕降臨,韓瀟很晚才下班回家。

回那個她很久沒有回去的“家”。

從她發現趙豫和安妮的事情之後,她就搬走了,好像也沒有很久,兩個月?

這個房子其實挺小的,但是搬來之後,趙豫的運勢突飛猛進,開始發跡。所以趙豫說這房子風水好,聚氣,就一直住在這兒。

熟悉的氣息迎面而來,韓瀟忍不住想起安妮的那些話。

說不上來是相信還是不相信,這樣的感情漩渦,在這個房子裏,韓瀟反覆掙紮過很多次。

但她還是不可抑制地感到了壓力。

假如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趙豫的死有她的過錯,往後的日子,她還是難免後悔。

或許她做事不那麽絕,說話不那麽難聽,一切就會不一樣。她雖然恨他,倒也沒惡毒到希望對方直接掛掉。

心思一冒頭就停不下來,韓瀟又想到趙豫小姨娘滿頭的白發。

趙豫從小沒爹沒媽,是小姨娘一手拉扯大,白發人送黑發人,真的好殘忍。

一夜沒睡著,韓瀟睜著眼看外面的天明,忽然很想離開這個地方。

她現在挺有錢的,為什麽要為難自己去當社畜呢?離開河市吧,去外面看看,逛逛,散散心。

說到做到,韓瀟到了點就去公司提離職。

姜主任看著她:“另謀高就?”

韓瀟神秘道:“怎麽?我一個外包,還要簽競業協議?”

姜主任笑笑:“小韓,祝你前塵似錦。”

劇院少了個臨時工小演員,就像蟻群少了只工蟻一樣無足輕重,小韓的崗位,很快被小王小李無縫替代。

韓瀟收拾好放在公司的水杯和衣服等雜物,走出劇院時想,只有對自己來說,韓瀟是獨一無二的。

__

最近不打算打工了,韓瀟定了一周後出去玩兒的機票。

這套房子她打算收拾收拾賣掉了。

韓瀟不愛收拾家,她的東西都淩亂的塞在收納箱裏。趙豫的東西比較整齊,門口掛的是他常用的包,裏面重要的證件都已經被小姨娘的兒女翻出來了,只剩下一些雜物。

還有一只鋼筆。

這是十幾年前韓瀟第一次見趙豫時給他的禮物。

當時韓瀟跟著媽媽單位去蘆水村慰問演出,文化館的員工自費,私下送給貧困優秀生每人一支鋼筆。

幾十塊錢一只的鋼筆,這麽多年被趙豫視如珍寶,壞過一次,被他修好了,繼續用。

韓瀟的媽媽因為這只鋼筆,曾經對趙豫有很大的好感,認為對方是一個很戀舊的人。

趙豫在那場慰問演出結束時的演講表現很好,韓瀟的媽媽江館為他牽線,讓一個有愛心的富商老同學成了他的資助人。

趙豫也很爭氣,很快考上市重點高中,那所學校離韓瀟就讀的戲劇專科學校很近,兩個人打過幾次照面。

江館不是很封建的家長,相反,她一直鼓勵韓瀟只要潔身自好,交異性朋友是很正常的事情。

韓瀟原本有個關系很好的男生,是初中隔壁班的班長,兩個人友達以上,班長打算留在本市念大學,雙方父母也都略有耳聞。誰知道這種沒捅破窗戶紙的關系,被班長媽媽掐死在搖籃裏了。

班長的媽媽是個很熱絡的女人,她大約知道兒子有個關系很好的女同學,女同學的媽媽是縣裏的女領導。

出於好奇,她直接邀請韓瀟來家裏吃飯,當然為了避免尷尬,還夾帶了其他幾個她看得上的兒子的同學。

吃飯的時候,一開始還挺和諧。吃的差不多了,班長媽媽讓這些同學自我介紹,說說自己家住哪,父母都是做什麽的,將來的職業規劃是什麽。

其實最主要,是想打聽一下韓瀟。

班長其他同學家境都挺好的,父母不是家裏有廠子,起碼也是醫生公務員之類的。

輪到韓瀟,她明顯有點緊張,只說了媽媽的工作單位。

班長媽媽可不願意就這樣糊弄過去,她趕緊追問:“瀟瀟啊,你爸爸是做什麽的?”

韓瀟腦子空白了一下,隨即敷衍了一句:“在揚子路那邊上班。”

班長媽媽笑著問:“在揚子子路那邊做什麽工作呀?”

韓瀟低著頭沒說話,倒是客廳裏看電視的班長爸爸接話:“揚子路你都不曉得啊?那邊不就是鋼材廠嗎,最近聽講好多工人下崗哦。”

班長媽媽沒有再追問,韓瀟也沒否認,一起吃飯的孩子投來各種各樣的目光。

大概是不想場面尷尬,班長媽媽又換了個話題,關心起韓瀟的學業。

在場的其他同學都在縣裏的重點高中預備擠獨木橋,只有韓瀟已經處於半工作的狀態了。

班長媽媽提到這件事,表現出作為長輩的關心:“瀟啊,你這個畢業學歷就是專科吧?”

韓瀟黑著臉努力擠出一個笑:“可以考本科的,也可以工作幾年直接讀研。”

班長媽媽擔心:“那估計不好考吧,哎呀你媽媽那可得是八九十年代的大學生了哦,可惜了。”

韓瀟一時無語,差點就在這裏待不住了,她充滿怨恨地看了一眼班長。

中午吃完飯,韓瀟就找借口回去了,韓爸爸也沒上班,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背心在沙發上看大宅門。

韓瀟低著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裙子是媽媽專門在淑女屋買的,將近一千塊錢,給她領獎啊什麽的時候撐場面的。

比她爸爸一個月工資還高。

這條裙子忽然讓她感覺羞恥和不安。

韓爸爸也不是沒看出女兒回來後興致不高,但是他有更多煩心事,所以只能視而不見了。

兩個人一起坐在電視前看冗長的劇情,都比較沈默,直到江館長回來。

她回來的時候韓瀟已經調整好心態和心情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幾句。

江館長說:“我聽人說這個男孩子,媽媽雖然不上班,爸爸做生意蠻有錢的,家裏房子是不是很大?”

韓瀟回憶了一下:“就那樣吧,不過裝修的挺時尚,家裏花裏胡哨的。”

江館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跟同學要多走動。”

韓瀟敷衍了一聲,她本能地抗拒把被對方媽媽為難的劇情告訴父母,本身就令人不快,自己的應對也乏善可陳。

江館又說:“對了,晚上薛老板來了,我準備把那個貧困生小趙喊著,老韓,你也去嗎?”

韓爸爸立刻拒絕:“我閑的?”

江館又看了一眼女兒。

韓瀟本來不想去的,但是家裏待著著氣壓低,覺得出去散散心也好。

薛老板就是之前資助趙豫的那個富商,他老婆是個很會說話的富太太,韓瀟感覺和她一起玩還是挺滋養心靈的。

趙豫和她交集不多,以前韓瀟覺得自己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自從爸爸處於半下崗的狀態,她就突然深知人間疾苦地與這個窮小子有了點親近感。

和他在一起,仿佛找回了一點自信。

晚上薛太太一見到韓瀟,就拉著她的手:“我們的女明星來啦?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韓瀟有點不好意思,也恭維了對方幾句。

趙豫很早就來了,很安靜地站在一邊看著她們。

韓瀟沖他點頭示意,感覺好久沒見,趙豫變化挺大的。

上一次近距離接觸,也就是他們第一次在蘆水村見面那次。

村主任選了幾個品學兼優的貧困生,準備在送戲下鄉結束之後讓他們領取扶貧大禮包。

候場的時候人手不夠,江館就讓韓瀟負責給幾個小娃娃整理儀態。

因為要拍照,還有大禮包領,同學們都很興奮,有個人問韓瀟裏面有什麽。

韓瀟說:“我好像看見有新書包,文具盒,本子,圖畫書,還有一支鋼筆,這個鋼筆是我媽媽和員工自己出錢買的。”

小同學們都高興地大呼小叫,只有趙豫比較沈默,等其他人快樂完了,他對韓瀟說:“謝謝你媽媽,還有其他叔叔阿姨。我們會好好學習的。”

韓瀟噗嗤一聲笑出來,感覺這孩子太老實了。

相比上一次的拘謹,趙豫顯然從容許多,到底在省會重點中學待了幾年,見過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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