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到教室,我就看到了頂著兩只熊貓眼的木南喬和馬志偉。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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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木南喬有關——因為她是過來幫老師傳喚木南喬的。

那個時候,自己班的老師如果有事請了假,為了不耽誤自己班的教學進度,便會找其他班的老師幫忙代課。代課老師上課就像執行公事似的(實際上也確實是在執行公事),把課題組布置的任務一股腦倒給我們就走了。考慮到代課老師誰也不認識,所以在代課老師的課上,同學們不自覺變得格外懶散。

那節課是語文課,上課前我們班一反常態,每個人都端著語文課本在哪裏哇哇地背。因為在上一節語文課下課之前,語文老師說過下節課要提問《離騷》。話說這個《離騷》真的是困擾了我整個高中時代,我實在想不明白怎麽會有這樣難背的篇章。我不得不抱怨一句:同為千古絕唱,《長恨歌》就好背得不是一星半點。

上課鈴響之後,未見語文老師匆匆踏門而進的身影,又過了幾分鐘,三班語文老師才姍姍走了進來,三班語文老師是一個溫婉的年輕女老師,她走到講臺上輕聲說道:“你們語文老師有點事兒,今天由我來給大家上一節課。”

聞言,同學們紛紛放下手中的課本,不約而同情不自禁地伸了個懶腰“哦”地歡呼了起來,三班語文老師擡頭意味不明地挑眉掃了我們一眼,底下歡呼意味的四聲“哦”立馬轉化成了惋惜意味的三聲“哦”。反應速度之快,轉變之流暢,令人嘆為觀止。

正當為不用被提問離騷而長籲一口氣之時,三班語文老師突然來了句:“你們語文老師布置了離騷的背誦任務了吧,上課之前我們先提問一下。”然後自動屏蔽了我們的小聲抗議,開始提問。

提問過程中,班裏氣壓很低,大家一面誠惶誠恐地低頭看書一面默默祈禱著老師不要提問到自己。我不幸中槍,好在磕磕絆絆地背了下來。提問的效果果然很不理想,在我之前只有王文茜很流利地背下來了。凡是提問沒有通過的,均被記下了名字,想來這串名字終究是要到我們班語文老師手中的。

我剛坐下,老師說道:“大家還得加把勁啊!你們班的提問效果比三班還要差。拿出月考卷來,再提問最後一個人,我們就開始講講科技文。”

那一刻,臺下的四五十名同胞紛紛凝神屏住了呼吸——千萬不要是我呀。

三班語文老師拿著點名冊,微微一笑,朱唇微啟,道:“這個名字好!南有喬木,木南喬。”

聞言,臺下同學們終於長長地籲了口氣,徹底地安下了心來,紛紛幸災樂禍地朝著木南喬的方向看過來。那天馬志偉請了病假(實際上是參加他表哥的婚禮去了),所以木南喬和馬志偉那一桌上,只有木南喬一人在那裏懶懶地坐著。

見狀,木南喬並沒有立即站起來,只是清了清嗓子,指著身旁的空位慵懶而隨意地說道:“木南喬請假回家了。”我們都楞了楞,反應過來,均在臺下竊竊地輕笑了起來。

語文老師淡淡地沖臺下掃了一眼,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道:“哦?那你叫什麽名字呢?”

木南喬頓了頓,說道:“我叫馬志偉。”說完還一臉嫌棄地撇了撇嘴——這個名字,真土!

“行,那馬志偉你來背一下吧。”頓了頓,擡起頭看了木南喬一眼,接著說道:“還有,木南喬回來了,請他到語文辦公室找我一趟。”

木南喬站在那裏,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我們沒忍住紛紛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老師靜靜地看著我們,眼神清澈而恬靜。

“組長,我在考慮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什麽問題呀?”

“你拍著良心說,我是不是和木南喬長得有點像?說實話!”

馬志偉同志!你是要笑死我,好不被我逼著交作業是嗎?幸虧當時沒喝水,不然非得嗆死不行!

“告訴我,是哪個壞孩子這麽誤導你的審美?”我努力斂了斂情緒,義憤填膺地說道。

“真的,今天下午我來上學的時候,好多人在我後面笑著喊我木南喬。”馬志偉有些得意地說道:“其實從一些角度看,我們倆長得還真有點像,以前不太好意思說,今天居然都發現了......”

可憐的傻孩子,都被老奸巨猾的木南喬給賣了,還幫著他數錢呢。

我一本正經地問木南喬,是打算自己去找三班語文老師,還是讓“山寨木南喬”去找三班語文老師?木南喬輕輕搖了搖頭道,老師閑得慌啊?她就是那麽一說,我們也就是這麽一聽,要真去了,那才叫冒傻氣呢!

第二天早上下了早操,剛上語文早讀沒多久,前門被輕輕推開,一個極優雅漂亮的女孩子走了進來。標準的瓜子臉,聰明的杏仁眼,一頭瀑布般的長發松松地紮成一個帶著幾分俏皮的馬尾辮。一顰一笑都透著優雅端莊的氣息,再調皮的人在她面前都不禁小心翼翼起來,唯恐擾了這樣的氣質。看到這個女孩子,我想到的第一個詞,就是大家閨秀。

她似乎不急著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嘴角掛著淡淡的清淺的微笑。班上的人可沒這麽淡定,紛紛忍不住擡起頭來看著這位突然到訪的不速之客,眼底一片驚艷。認識她的人忙不疊自豪地沖她打招呼:“楊橙程?”

馬志偉更是不淡定了,賊兮兮地笑著拍打著木南喬的肩膀喊道:“楊橙程哎!喬哥,喬哥!”木南喬有些不耐煩地虛推了馬志偉一把,表情卻有些不自然。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楊橙程軟軟的聲音響起,聲音不大,班裏的讀書聲卻十分配合地停了下來,她露出一個完美的甜笑,接著說道:“語文老師在辦公室裏,請木南喬同學過去一趟。”

聞言,班裏起哄似的拖著長長的聲音“哦”了一聲,楊橙程又淡淡地笑了笑,把臉轉向木南喬的方向,動作流暢而又熟絡。木南喬皺著眉頭站了起來,臉上始終淡淡地沒有什麽表情,可又好像刻意隱著什麽表情似的。這種不經意的刻意,讓我心裏猛地顫了一下——有點失落有點空。走到楊橙程身邊,木南喬又有些疑惑地問道:“請問,是哪個語文老師?”

他用了“請問”,這說明他們兩個其實並不算很熟,對不對?

對!一定是這樣!

楊橙程伸出手比了個“耶”的手勢在木南喬眼前輕輕晃了晃,有些調皮地說道:“是兩個語文老師都在找你!”聞言,木南喬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離開了教室,楊橙程也跟在木南喬後面離開了我們班。

二就二唄,你比什麽耶呀?你知不知道你這個動作很作哎!有一種裝可愛的感覺......

想到這裏,我不禁用手狠狠地拍了拍臉——我怎麽可以這樣想?這不就是□□裸的嫉妒嗎?天哪,林沐沐你太可怕了,你居然嫉妒人家!

我癟著嘴,偶然擡頭,看見嚴妍、馬志偉、路子強和楊過都在看我,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瞪了他們一眼——看什麽看?離騷背會了嗎?

見狀,嚴妍和馬志偉嚴肅地問道:“組長,你沒事幹嘛抽自己啊?”

額......好吧,沒控制好力度。

“我和楊橙程差很多嗎?”這句話我原本是打算留在心裏說的,沒想到一不留神竟神使鬼差地講了出來。話一出口,我雙頰上都可以攤荷包蛋了。嚴妍、馬志偉他們楞了一下,然後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畢竟這樣的話一般人是不會說出來的。

馬志偉小眼賊溜溜地看著我,又不動聲色地瞟了瞟木南喬的座位,笑了笑:“組長,你要聽真話假話?”

“假話。”

“那你和楊橙程可差得多了!”

“啊?那就真話吧。”

“說實話,你不比楊橙程差,楊橙程大家閨秀,你還小家碧玉呢!你們類型不同,綜合排名的話,組長你絕對榜上有名。你的名字和楊校花的名字在我們男寢出現的頻率是一樣的,哈哈。”

聞言,我心裏美滋滋的——馬志偉這孩子太有前途了。

可是,木南喬是喜歡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呢?

☆、我跟你很熟嗎?

一盤貓糧,放在貓咪面前,她可能感覺不到它的好,當另一只貓咪過來吃的時候,她才意識到這盤貓糧有多好。

女孩子,想來多少是有一些貓性的。至少我是。

我對木南喬是怎麽一種感覺,其實連我自己都不清楚。

馬八一曾經偷偷問過我,你喜歡木南喬嗎?

我說,我喜歡和木南喬一起玩,兩個人一起瘋玩的時候,誰比誰傻,可是很開心。

馬八一說,如果有一天,木南喬開始和別的女孩子玩了,你會難過嗎?

當時我說,不會啊,因為連接我和木南喬的紐帶只是“二組”、“前後桌”、“五班”這樣的標簽,但這樣的標簽其實是很容易撕下來的,一旦撕下來,我們就什麽都不是了。如果,如果在紐帶中斷之前,我們可以變成朋友的話,那就已經很好了。

馬八一看著我,有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怎麽辦?我也開始懷疑我自己了。

我曾經喜歡淩天逸,卻不喜歡面對淩天逸時的自己——扭扭捏捏、矯揉造作;我以為自己不喜歡木南喬,卻喜歡面對木南喬時的自己——明媚鮮活、伶牙俐齒。

電影《如果愛》裏面有一句臺詞:最愛你的人永遠是你自己。想來我也是一樣,所以,比起淩天逸,我更喜歡和木南喬在一起。或許,我喜歡木南喬,只是喜歡面對木南喬時的我自己。

那麽,這樣的喜歡,算不算喜歡呢?

我有些不明白,為什麽喜歡淩天逸的時候,喜歡好像很簡單,隨隨便便地就可以在心裏暗示著自己是喜歡他的,可面對木南喬的時候,喜歡又好像變得很覆雜,我似乎不願意隨隨便便就認定自己喜歡他。

後來,我才意識到,我之所以敢毫無顧忌地認定自己喜歡淩天逸,是因為在我的潛意識裏,我其實並不害怕淩天逸不喜歡我,甚至他的不喜歡我是水到渠成預料之中的事情;而我之所以不敢隨隨便便認定自己喜歡木南喬,是因為在我的潛意識裏,我是真的害怕木南喬不喜歡我。

蕓蕓眾生,我們在混沌中前行,我們真正能看清的,不是腳下的路,不是未來的路,而是回過頭去,那一段段走過的路。人,總是這樣,只有經歷過一些東西,才能看清另一些東西。

這些,便是我後來才悟到的。

冥冥之中,有些事情就像一根線引子,輕輕一拉,就沒完沒了地延伸了起來。

說來也是奇怪,那天“五班傳喚”事件發生後,我就經常可以看到楊橙程,或許是楊校花太亮眼了,走在人群裏我都不用找,第一眼看到的絕對是她。這樣的狀況讓我無比惶恐,我想,我要是個男生,估計會懷疑自己喜歡上她了。

上早操的時候,五班是三班同學回到自己班隊伍的必經之地,正如馬八一每次路過我們班都要跟我打聲招呼一樣,楊橙程每次路過我們班都會跟木南喬打聲招呼,舉止優雅,笑靨如花。每當這時,木南喬就會陡然立正,微笑點頭,恨不得再沖上去敬個禮。

老實說,看到木南喬那副矯情的樣子我心裏就不舒服:她可能比我長得比我好看那麽一點點,但你有必要區別對待得這麽明顯嗎?用得著在我面前那麽不遺餘力地表演缺點,在她面前那麽小心翼翼地展示優點嗎?.....

這樣想著,我心裏有點酸酸的,跑操過程中,口號也喊得心不在焉有氣無力。好幾次喊錯了點,隊伍裏頓時又踩又跳,亂作一團,最後木南喬忍無可忍從隊伍裏跳了出來。

“林沐沐,還沒睡醒吧你!想什麽呢?”木南喬跑到我一側小聲說道。不待我有所反應,木南喬轉過頭去沖隊伍大聲喊起了口號,短暫的磨合後,我們的隊伍終於恢覆了平靜。我默默地跑在隊伍後面,心裏湧過一股淡淡的惆悵和自責。

想什麽呢?

想你。

“提臀提臀!這個凳子好晃啊,絕對不是我的。馬志偉你丫又坐我凳子了是不是?”一下地理課,嚴妍就迫不及待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沖馬志偉氣吼吼地說道。

馬志偉屁股像是粘在了凳子上,任憑嚴妍怎麽推搡,就是不起來。

木南喬拎著地理課本站起來敲了敲馬志偉的桌子,說道,讓一讓,我去問個題。馬志偉回瞪了嚴妍一眼,不情願地站了起來。待木南喬一過去,嚴妍立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馬志偉的凳子搬了過來,一屁股坐下後,又將自己那只病歪歪的凳子踢了過去。

“行行行,我不跟你計較,不過作為你的前桌,我提醒你,你老這個樣子小心嫁不出去!”馬志偉有些無奈地擺擺手,指著嚴妍說道。

“滾犢子,我怎麽嫁不出去了?!”

“咳咳,至少我現在是一點苗頭都沒見著,哈哈哈。”

“你丫什麽意思?!我告訴你,我不搞對象,是因為我要求高。”

“你錯了大姐,是別人要求高。”

“我這朵鮮花可不能隨便插在牛糞上,”嚴妍向班裏男生掃視了一個遍,或許是看到了那些終日頂著啤酒瓶底般的厚厚眼鏡,只知道攻題的胡茬邋遢的苦學男們;或許是望見了那些終日無所事事眼神萎靡渙散,只想著吃喝睡覺逃課打游戲的play boy;又或許是想到了那些終日油光滿面身上汗味厚重,自以為很幽默整天把粗口和黃色笑話掛在嘴上的邋遢男生......嚴妍惡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生無可戀地說道:“堅決不能把初戀浪費在高中!”

聞言,馬志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笑得前俯後仰 ,恨不得捶胸頓足。笑得差不多了,他忽而認真地斂了起情緒,一本正經地說道:“嚴妍同學,你要是鮮花的話,世界上的牛非得憋死不行。”

我和嚴妍一時沒反應過來,我忍不住問道:“為什麽?”

“嚴妍要是鮮花的話,牛都不敢拉屎了!哈哈哈”馬志偉笑得花枝亂顫伏到了桌子上,然後被嚴鮮花胖揍了一頓。

看著前面這對兒活寶,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面前是堆積如山的練習冊,練習冊上是密密麻麻的習題,那些形態各異的習題懶懶地伏在那裏,一動不動卻一口一口地吞噬著我們最珍貴的芳華、我們一去不覆返的青春。或許是痛苦的,但不至於難過,因為我知道還有千千萬萬的學子陪著我——同樣的痛苦,放在個別人身上,和放在普遍人身上,所帶來的感知是不同的。而於我而言,更幸運的是,在那段苦澀乏味的高中歲月裏,我遇到了這樣一群有趣的人,給我單調的高中生活生生註入了一股珍貴而靈動的生氣。

無間擡頭,卻看見窗外兩抹影子,熟悉裏夾雜著些許陌生。女生懷裏抱著一摞厚重的語文作業,輕輕地走著,步伐不穩卻又不失優雅。男生一只手托著地理課本,另一只手拿著一支碳素筆隨意地寫寫畫畫,神態自若中透著幾分恍然幾分慵懶。男生無意間擡起頭,淺淺地皺了皺眉頭,合上課本走過去隨意地說道:“這麽重啊,送到語文辦公室是嗎?我幫你吧。”語氣真誠且自然,不動聲色中卻又透著些許不容拒絕的霸道。女孩呆呆地看著男孩從自己的懷中接過作業本,臉頰上泛起一片淡淡的紅暈,朱唇微啟只道了句:“謝謝。”陽光下,男生英氣逼人、陽光瀟灑,女生優雅迷人、大家閨秀,畫面說不出的協調和養眼。

男生是木南喬,女生是楊橙程。

我臉上的笑冷不丁地僵在原處,有些狼狽;我的眼睛冷不丁地被刺痛,有些酸澀;我的心冷不丁麻麻的,湧起一股難以言明的情緒。

馬志偉不懷好意地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兩個人,促狹的眼神裏透著淡淡的了然。看著馬志偉生動的表情,想了想,我努力扯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臉,故意用八卦的語氣賊兮兮地說道:“哎,木南喬和楊橙程看起來關系不錯呦!有故事?”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原來,有了喜歡的人,我們都可以是演員。

在馬志偉眼中,我似乎不該是這樣的反應,他有些局促地看著我,眼睛裏淺淺的同情一閃而過。頓了頓,說道:

“你怎麽知道的?”

☆、我跟你很熟嗎?

我從小怕打針,於我而言,最讓我不安恐懼的是打針前的那幾秒,針頭真正紮下來以後痛還是有的,卻不會再害怕了。之前無休無止的猜測便是懸在我心上的一根針,馬志偉的話無疑使這根針深深地紮在了我的心頭,但痛過之後反而是一種撥雲見月的釋然。

——那又怎樣呢?

“講講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我笑著沖馬志偉說道,心裏卻忍不住沖自己翻了一記白眼:林沐沐你個虛偽的家夥,樂?樂個鬼!

“不行不行,我怎麽能出賣自個兒的好兄弟呢?”馬志偉一本正經地擺擺手說道,語氣裏滿滿的決心和義憤填膺,“我像是那種會出賣兄弟的人嗎?”

聞言,我忙不疊狗腿地笑了笑:“不像不像!”

馬志偉滿意地沖我挑了挑眉,然後很愉快地把他的好兄弟賣給了我。

“木南喬初中時追過楊橙程,追了一年多,你不知道當時......”馬志偉剛興致勃勃地開了個頭,我正聽得津津有味,這丫忽而有些緊張地斂起了表情,提高嗓門喊道:“組長,雖然咱倆關系好,但我絕對不能出賣木南喬!”

我心說,馬志偉你有病吧!要不要這麽能演?

回頭果然看到木南喬黑著臉站在我後面,微瞇的眼睛裏閃著淡淡的不悅。四目對視,他那漆黑深邃的眼睛裏竟隱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辜和慌亂。我扭過頭去,在心裏有些尷尬的吐了吐舌頭——窺探別人的秘密本身就是一件尷尬的事,更要命的是,還被人家發現了。

我沖木南喬歉意地笑了笑,木南喬望著我一時有些楞怔。楊橙程和木南喬之前在教室門口同框的畫面不適時地閃進我的腦海中,我的心不禁緊了緊,一陣酸澀,嘴角的笑意淡了淡,有些委屈地癟著嘴瞪了他一眼。見狀,木南喬皺了皺眉,眼底裏的無辜和慌亂深了幾分,一臉的莫名其妙。

“別扭!”木南喬經過我的座位時不動聲色地將臉湊了過來沖我小聲說道。我下意識地一臉微慍想要反駁,可反駁的話哽在嗓子裏,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沒錯——我的確很別扭。

明明期待著和木南喬平心靜氣地講講話,卻總是在木南喬靠近的時候故意對他惡言相向;明明想要更了解木南喬一些,卻總是在木南喬準備敞開心扉的時候矯揉造作地作出漠不關心的姿態;明明心裏是喜歡他的,卻偏偏有本事讓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喜歡。

我,還真是別扭。別扭,是因為我喜歡得沒有底氣——我不確定他是否喜歡我,所以我不敢讓他知道我喜歡他。就這樣,或許存在的真心便默默浸在了愚蠢的偽裝裏,一如那本該絢麗張揚的青春。

放學前十幾分鐘,我便做完了作業,在□□味道的教室裏,我深呼一口氣饜足地伸了個懶腰把早就準備好的小紙條扔給了馬志偉。平日裏,小紙條就是我和木南喬在課堂上的通訊工具,木南喬習慣將他不懂的地方寫在小紙條上傳給我,我也樂於把解題思路寫在上面扔給他。偶爾手滑誤扔到老馬的座位上,老馬會自覺地把小紙條推給木南喬,再回過頭來沖我邀功似的露齒一笑。慣性使然,老馬接到小紙條,拆也沒拆便信手推給了木南喬,回過頭來沖我露齒......沒笑出來——想來,是我驚恐的表情嚇到了他。

我的心極速懸了起來,伸手便去拿木南喬桌上的那個小紙條,說時遲那時快,木南喬一把抓起了那個小紙條,嘴角銜著一抹玩味的笑,挑釁似的沖我擡了擡下巴,小聲說道:“搶什麽?寫的什麽見不得人的玩意兒?我看看。”

“別別別,這個不是給你的。你要是喜歡,我給你寫個十張八張的,你把這個給老馬!”我伸手拽了拽木南喬的校服,故作淡定地說道。老馬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滿臉的受寵若驚。

木南喬嘴角的笑深了幾分,漆黑的雙眸裏閃過一絲狡黠,他回頭沖我點點頭道:“行,你不讓我打開我就不打開。”我來不及感動,便看見木南喬突然站起來沖張曉冬說道,“紀委,林沐沐同學和馬志偉上課傳紙條你怎麽不管啊?”語氣認真又誠懇。

聞言,張曉冬走過來拿走了木南喬手中的小紙條,嘴裏說道:“沒收!”

還好還好,只要不在木南喬手中就好!

“紀委,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課堂是多麽神聖的地方,林沐沐同學居然挑戰班威、違反班規、無視班委.....”木南喬站起來故作義憤填膺地細數我的罪名,那表情差點讓我相信自己真做了罪大惡極大逆不道的事情。

“打住!那木南喬同學你說怎麽辦?”張曉冬及時打斷了木南喬,探尋的目光在我和木南喬之間漫不經心地游離著,我一臉生無可戀,木南喬滿臉義憤填膺。

“我認為紀委應該把林同學紙條上的東西讀一讀,讓大家開心開......不是,讓大家警示一下!”木南喬笑意盈盈的眼睛裏滿是挑釁,他懶懶地坐下,語氣隨意卻隱著淡淡的不容拒絕。

張曉冬有些歉意地沖我笑了笑,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那張小紙條,他看那張紙條表情十分耐人尋味,張曉冬的臉仿佛成了一個五彩的畫板,上面畫滿了好奇、八卦、了然、猶豫......看著張曉冬豐富飽滿的面部表情,班裏的人早已按捺不住了,紛紛催著張曉冬趕緊讀出來。於是,在一個個期待的眼神裏,張曉冬同志抑揚頓挫字正腔圓地讀道:

“下午體育課上扒了木南喬的老底!話說木南喬最後到底有沒有追上?”

“哦——”

“誰呀?木南喬在追誰呀?”

“楊橙程嗎?”

“切,不管是誰,追上也就是個時間問題吧!”

“哈哈,有道理!”

......

預料之中的唏噓聲、哄笑聲、議論聲如約而至,一道道探索的目光向木南喬的方向射了過來,我把頭埋得低低的,頭頂那道刀子般鋒利的目光閃著迫人的冷意,使我在心裏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我悄悄收拾好東西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惴惴不安地等待著放學鈴聲的救贖。一個棘手的考驗劈頭蓋臉地扔過來時,在沒有想好應對策略之前,我習慣逃避。逃避,是可恥的。但,有用。

然而,一出“驚世大逃亡”的戲碼生生被我演成了“越獄未遂”。放學鈴一響,我立即站起來從抽屜裏把書包拽了出來,仿佛早有準備一般,與此同時木南喬也站起來一把拽住了我。我下意識地把手往外掙了掙,我手腕上的力道也默契地隨著緊了緊。我下意識地往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腳,桌子下面那雙白色的耐克再次快我一步躲開。我們一時在原地僵持著,四目對視,各有所思。

“你什麽時候能夠不按照我意料之中的反應搞小動作?”木南喬突然很突兀扔給我一句話。

他說話的時候長長的睫毛不經意地顫動著,睫毛下漆黑的雙眸深不見底,既不輕易給人看懂的機會,又有著讓人忍不住探索的魔力。他靜靜地站在那裏,微仰的下巴給他增添了一絲不羈,嘴角似有若無的弧度又柔和了臉上強硬的棱角,似是生氣,又似是懶得生氣。我一時拿不準木南喬莫測的情緒,蹙眉站在那裏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看到我茫然失措的表情,木南喬似乎很是滿意,他有些嫌棄扔開了我的手腕,雙手環在胸前找了個舒服的角度懶懶地靠著桌子,挑眉問道:“不是說要扒了我......的老底嗎?你想怎麽扒?”

“額.....”饒了我吧,想了想,我一本正經地說道:“前兩天老班不是把各組組長叫出去開了個會嗎?老班的意思就是說,作為組長要關心組員的學習生活,所以呀,我們組我第一個關心的就是你。”

木南喬唇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微蹙的眉頭只寫了三個字——接著編。

“木南喬,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學習,我從老馬那邊打聽消息其實是為了更了解你一點,為了防止你早戀。”好吧,確切來說是為了防止你和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早戀。想到這裏,我心裏湧起淡淡的不爽和酸澀,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有些惡狠狠:“所以,你和楊橙程到底什麽關系啊?!”

“馬志偉說話跟放屁似的,你丫問他?!我不管馬志偉跟你講了多少,我告訴你啊,統統給我忘了!”木南喬冷著臉喊道,滿臉不爽。我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不問他,你跟我講啊?“你想知道你問我啊!我講給你!”

他說,我講給你。

看著木南喬似笑非笑的模樣,我默默收起了自己那副受寵若驚目瞪口呆的表情。因為,我太了解木南喬了。果不其然——

“明天輪到我值日了。”

“行,我幫你值!”

“我抽屜裏垃圾都堆滿了。”

“行,我幫你收拾!”

“我水杯裏沒水了。”

“行,我幫你打!”

“那個化學作業......”

“行,我幫......不行!這個沒商量,我說木南喬,你差不多得了啊,沒完了還?!”我忍無可忍,咬牙切齒地沖木南喬喊道。木南喬一臉無辜地掃了我一眼,然後開始動作浮誇地收拾書包準備離開。

我雙手環在胸前,冷冷地看著木南喬:切!你以為我會吃你這套?

眼看著木南喬背著書包起身離開,我矜持了幾秒鐘後還是一把拽住了木南喬:好奇害死貓,我吃這套!

“成交?”他挑眉。

“成交!”我點頭。

那個時候,那顆稚嫩青澀未經風霜的心除了絲絲甜蜜的悸動,並沒有其他的感受。但多年之後,當我忍不住回憶起這一幕時,那種世事無常的無奈感、那種身不由已的無力感、那種物是人非的滄桑感無一不讓我窒息。——我像一株被棄在深海裏的水草,在冰冷鹹澀的海水裏飄搖,而那顆曾經溫暖過我的太陽,我將它弄丟了。

後來,我意識到,生活對於我們每個人而言,都是一場隨編隨演的戲碼。

那麽我們在這場戲裏又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呢?或許是導演,但我們能控制的演員只有我們自己;或許是編劇,但我們自顧自編寫的精妙絕倫的劇本卻往往淪為自欺欺人的擺設。思來想去,我們都是演員罷了,在不確定地劇目裏沒有邏輯小心翼翼地扮演著自己,卻又在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中迷失了自己。

☆、我跟你很熟嗎?

木南喬說的沒錯,老馬說話時而跟炒菜似的,添油加醋;時而跟唱戲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關於楊橙程和木南喬,馬志偉只開了個頭,說了兩句話,但兩句話都是實話:一句是木南喬追過楊橙程;另一句是木南喬追了楊橙程一年多。

我一時不知應該欣慰馬志偉對我講了實話,還是應該難過馬志偉對我講的是實話。

木南喬和楊橙程初中三年都是同班同學,楊橙程是校花,木南喬是校草。而初一初二那兩年,楊校花在木校草眼裏就是一個小透明。

木南喬說,“初一初二時候的我,那叫一個清心寡欲。楊橙程那麽漂亮,我看都不看一眼。”

我笑了笑,心裏暗暗揶揄道:不是清心寡欲,只是你還沒有發育。

說起來,木南喬喜歡上楊橙程,有兩個人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一個是木南喬初二的同桌王羽潔,另一個便是範如夢。

用木南喬的話說,王羽潔成績不錯,長得還可以,就是渾身透著一股市儈味。

初二那一年,木南喬班裏實行“一對一互助小組”,王羽潔被調到了木南喬身邊。那個時候木南喬正沈迷一款打魔獸的網絡游戲,在他心裏,他寧願抱著魔獸通宵也不願分出一絲精力去欣賞欣賞自己班裏的女生。木南喬晚上睡眠不足,白天自然沒有精神,眼神沈靜而迷離(實際上是呆滯且睜不開眼),走在路上從不和人打招呼(實際上是眼睛輕微近視看不清)。這樣的狀態卻歪打正著的,為木南喬贏得了一個“高冷憂郁”的帽子。

木南喬說,“我真沒想高冷,沒想憂郁。但別人都以為那就是我,或者說在她們眼裏,我就應該是那個樣子的。只要我一表現得有點歡脫,她們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受不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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