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判官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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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判官筆（完）
地府與羅寸山之間有一條通道，界安和敝世都知道，他們二人趕往地府時，兩人神情之慘烈著實嚇了齊二一大跳。
“竭世呢？去哪了？”界安顧不上寒暄，抓著齊二便問。
“我們頭兒剛走，留了這一個娃娃。”齊二指了指身後陷入沈睡的司墜靈體。
“他先一步行動了！”敝世很快反應過來。
“我去找他，你去上面調人。”界安道，轉身欲走卻被敝世拉住。
“若他們仍不願相助呢？”敝世問。
界安咬咬牙，瞥見了門後面神情恍惚枯坐著的叢徒，“不願也得願。”
羅寸山的情形很不好，天際昏暗，無數的惡鬼冤魂肆虐，周邊的村鎮都遭了罪，這裏一時成了不毛之地。
老精靈在他身後慢悠悠地說道，“你解決不了的，就憑你那點微末法力，進去不死都是你命大。”
這條密道經過老精靈的房子，要穿過迷瘴，老精靈看在兩人洗髓的交情上，出來送了他一程。
“不需要我解決，我只需要出面就好。”竭世拜別老精靈，出了對方的保護圈，他穿過毒瘴，身後空無一人，只有面前的無數魂魄，宙盎煉化叢徒的魂靈想必也有一部分取自此處，這裏有很多的殘魂。
羅寸山封印著許多宙盎造出來或者造毀的妖神精怪，還有許多殺孽業果太多的人，那裏面就是一個巨大的煉爐。
封印在半山腰，但此時山腳都被黑色瘴氣籠罩了，這些瘴氣是被封印從地府那端引渡而來煉化的，不僅灼燒靈魂且能封閉五感，
最先喪失的是視力。
在即將登上山腰時，一只手扶了一下他將他拉了上去。
站在那人身旁，粘稠有毒的空氣好受了許多。
“你來了。”是陳述語氣，竭世擡起已經看不見的眼睛，望向宙盎。
宙盎擡袖替他擦了擦眼角被毒瘴割傷沁出的血淚，“你叫我來，我定會來。”
“這封印你打算怎麽補？用我嗎？”竭世用腳劃開了一道距離，遠離宙盎。
“我是真舍不得，但是我想到一個好辦法。”宙盎甚至有些雀躍，他道：“器靈族天生修補世間萬物，把你族人的內丹給我或者……那個小孩也可勉強一用。”
“除了這兩個。”竭世拒絕，宙盎覷了一眼他的臉色，毫無異樣，剛才他是故意的，器靈死了除了內丹能增長功力，屁用沒有，沒有活著有用，這孩子到底長大了，都知道喜形不顯於色了。
“一縷你的魂就夠了，沒那麽麻煩。”宙盎道。
“宙盎！你無仁無德，不配做君父！”一道呵斥從他們身後傳來。
竭世張著無神的眼睛知道界安和敝世都來了，但是即使他們都加起來也打不過面前這人的。
宙盎一挑眉，看到旁邊的界安敝世，哼笑一聲，“就憑你們？要幹什麽？弒君？”
他輕飄飄地將手放在竭世脖頸處，“還是替他打不平啊！”
下一秒，羅寸山開始地動山搖，層層疊嶂的毒氣竟被他震出一處清新之地，眾人站立之處一時竟連毒物都不敢靠近。
“趁早退下，我不追究，若要以卵擊石，也別怪我將你們投入這封印中。”宙盎最後給了他們一個不屑的眼神，帶著竭世進入封印盤。
界安：“怎麽辦？若硬沖傷了竭世怎麽辦？”
敝世暗下決心，“已經反了，就不要管這些了，按照一開始的計劃來。”
界安點頭，突然看到了山腳又上來一群老神仙，那些都是中立派，不主反也不主擁護君父，他們好似有自己的一套規則。
“凈靈仙君，君父進去了？”凈靈是界安的君號。
敝世卻不客氣，“你們滿嘴仁義道德不敢反，此時來幹嘛？”
“我們幾位私下商議一番，君父著實不像話，即使君主犯錯也得一視同仁，我們這些年閉塞視聽著實不該，既然是正確的事我們應該同進退。”說話的是那一群老頭兒神仙的話事人——德仁仙君，名寺北，是被君父點化成仙，明明年紀不大卻總是喜歡把自己裝的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界安拉了拉敝世，提醒他此刻最要緊的不是吵嘴。
“你叫來的？”
“並非。”
宙盎明顯不信，帶頭的就是和他走的最近的兩位，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只要補了封印，竭世便會乖乖聽話，那些他殺了的那些魂靈會把他磨礪馴化，就和叢徒一樣，說起叢徒，宙盎又想起一件事。
“你喜歡那小子？”宙盎語氣中藏不住的笑意。
竭世頓了頓，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是。”
宙盎哼笑一聲，“好吧，那後面我重新給你造一個一模一樣的。”
竭世點頭，淡漠道，“多謝君父。”
兩人走到封印前，宙盎皺了皺眉，這封印只是裂了一條縫便放出這麽多東西，真是棋差一著，不應該為了逼竭世提前殺了他族人的，應該先讓他們過來補封印。
“好了，有點疼，你受著。”宙盎伸出手探入竭世靈識，尋找魂魄，他要分魂，器靈魂魄一縷便可修覆封印，不過此時他才察覺竭世這孩子虛弱的緊，難道平常不吃飯？宙盎心頭閃過一絲疑惑。
“毀了封印？這是否有些太過急躁冒進？”寺北驚呼，那些東西全出來這裏可沒人能制住，君父都夠嗆。
界安不耐煩道，“你要是不幹，趁早走！”
寺北沈默了，半晌和身後的幾位交換了一下眼神，一點頭，加入毀掉封印的法陣中。
宙盎皺眉看著竭世嘴角不斷湧出的鮮血，他都沒忍住用自己的衣袍替竭世擦了擦。
撕開魂魄的過程異常疼痛，但竭世本身就沒什麽血了，他臨走前給叢徒存了許多，害怕老精靈的法子不起效。
齊二一個沒看住，叢徒便不見了，叢徒躲在竭世的密室中，身旁是許多歪歪斜斜的空瓶，叢徒額角源源不斷地冒著冷汗，胸腹不斷翻滾著，他的頭快要疼炸了，他蜷縮在一旁，突然瞧見了一抹紅色，是竭世疊的整整齊齊衣衫，其上是他幾乎從不離身的護身符。
叢徒踉蹌著過去，捏起那枚護身符，鼻尖是熟悉的氣味。
他哆嗦著手打開這個只打了簡單繩結的護身符，裏面有一張紙條，字跡是驚人的熟悉，“叢徒，去救他。”
“啊！——”一聲嘶吼從閻王殿內傳來，齊二像個熱鍋上的螞蟻急的團團轉，地府西南邊的天空一會翻滾著黑色，一會又白熾如晝，活像犯了病，所以叢徒一聲怒吼傳來的時候，齊二以為是司墜醒了，連忙跑去看什麽也沒變，卻看見叢徒慌慌張張地從裏面跑出來。
齊二一時都不敢認了，因為對方滿胸襟的血，不知道是誰的，捏著一枚紅色東西，通紅的眼眶，表情卻是異常的冷靜。
“傻……呃。”齊二平時在竭世不在的時候都叫叢徒傻子，但這會他卻不敢叫了，因為那人此時一看就不像個傻子。
叢徒沖他點了點頭，捏著護身符便轉身離去。
“怎麽辦，地府一把手、一把手夫人，都走了，我守著個小娃娃怎麽辦？”齊二喃喃自語，一轉頭與醒來的司墜來了個對視，差點將他三魂七魄都嚇出竅。
宙盎終於將一抹魂從竭世身體中拉扯了出來，生撕魂魄，即使竭世能忍此時也快疼昏厥了，宙盎就像個蒙古大夫，簡單給竭世止了血，就將新鮮的魂魄聚於胸前，盤腿而坐，開始施法。
竭世從懷裏掏出那支毛筆，猛地擲向那抹淺藍色魂魄，同時——
“轟——！”一陣劈山似的聲響傳來，將山洞內的兩位震出老遠。
山洞外的眾仙甚至都要站不穩了，封印已然全破！
宙盎被反噬的吐出一口鮮血，他登時就反應了過來，一把拉起竭世，“是你！”
界安和敝世終於出現，“上！”
宙盎被迫放開竭世，竭世收回寄體，捏在手中。
宙盎即使被封印反噬，眾仙依舊不是他的對手，都只能遠攻無法近身。
“小嘍啰，妄圖褻瀆神明，誰給你們的膽子！”宙盎一掌劈下，界安和敝世沖在最前面，受的傷最重，魂魄險些出竅，竭世撐著身體拉過他倆，要為他倆療傷，叮囑道，“別沖動。”
界安拒絕了，竭世剛分了魂，再運功會死的。
“等會你們佯攻，我有個計劃。”敝世剛想問什麽計劃，竭世便塞給他一支毛筆，“這個你記得帶回地府。”
界安瞬間擡頭，他好像知道竭世要做什麽了，他驚呼，“竭世！不！”
竭世沖他微微一笑，指了指那支毛筆，隨即沖向宙盎的身後，宙盎後肘猛擊，竭世脾臟破裂，吐出一口鮮血，但慣性將兩人一道沖進了封印裏，千鈞一發之際，竭世被宙盎拉著一直下滑的身體，被沖過來的界安和敝世拉住了，但是封印內巨大的吸力將四人不住往下拉，界安胳膊上都泛起了青筋。
“你們……快來幫忙！”敝世掙紮出聲，但是吸力實在太大，竭世搖搖頭，“你們快放手，我死的不可惜。”
“我替你可惜！”界安眼紅鼻酸，他轉身怒吼那些無動於衷的神仙，“快來！”
但是不論人還是仙能聚首都是利益所趨，眼看威脅已除，他人生死關我何事，於是眾人躊躇猶豫不想上千。
“都推進去，竭世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眾人也都看到他的所作所為了，心志堅定若修煉成功定是大患，”寺北在身後淡漠地開口，“而兩位仙雖一貫正派，卻與那精怪關系過甚，一丘之貉。”
“你們……”界安難以置信。
“關封印。”寺北說。
叢徒飛到半山腰時，此處鴉雀無聲，安靜地有些可怕。
他手中的護身符不住地顫抖，他的心也跟著顫抖，踏進封印的那處山洞，只有一支毛筆落在地上的塵土中。
“竭世……”
封印處已然完好無損，所有的惡鬼都被封印了起來。
叢徒深吸一口氣，拿著寄體去了孟婆處。
孟婆看到他，便知道竭世成功了，但恐怕兇多吉少，於是第一句便是，“救不了，他入不了輪回。”
“我這裏有他一縷魂。”叢徒心疼地捧著那支毛筆，器靈一族若是寄體中只有魂魄，這抹魂魄存不了太久，也入不了輪回。
“救不了，他已經心血都耗盡了，這麽點魂魄投入輪回便被燒毀殆盡了，別費勁了。”孟婆勸他。
“我……求你。”叢徒捧著那支毛筆，說來可憐他倆從來沒有好好地見一次面。
上一次他心中懷著無邊的絕望麻木，遇到了那個小器靈讓他殺了自己，結束得匆忙，這一次時間又太長，可是他長大了，自己卻忘了。
孟婆看著這一個二個的都來求自己，她一向面冷心熱，她扭過頭不忍看那位，聲音甕甕地道，“去忘川裏找吧，無法入輪回的都在那裏面。”
許久後，孟婆去看望已經快要老死的老精靈，老精靈睜著朦朧的眼睛問孟婆，“他還在找嗎？”
孟婆點頭，“還在找，我給了他結魄燈，竭世那小子的弟弟寄體竟然是招魂幡。”
老精靈感嘆，“都是命啊。”
孟婆在忘川旁種了無數的彼岸花，起初是一年種一朵，後來一旦遇到一個無□□回的她便種一朵，她摘了一朵送給老精靈，“你說他能找到嗎？”
忘川底那麽多靈魂，完好的破碎的，都渾渾噩噩地瞧不出，他怎麽找，而且竭世和宙盎的一部分還化作了封印的一部分，更加難找。
“各人有各人的命。”老精靈說完這句話便壽終正寢了，他也無法入輪回。
孟婆在這院中枯坐半天，才慢慢悠悠地回去，路過忘川時又看見了遠處忙碌的那道身影。
齊二越老腿越跛，他每日來送飯，叢徒都想不起吃，放到冰涼，孟婆催著他才來隨便扒拉一口。
漸漸地地府比以前更熱鬧了，司墜癡傻癥還沒好，只喜歡吃糖葫蘆，齊二把他當自己孩子養活，自己在鬼市開了一家糖葫蘆鋪子，司墜最喜歡待在裏面，一坐就是一整天。
終於有一天，叢徒開心地像個孩子，捏著兩個魂瓶遞給孟婆，“我找到界安和敝世了。”
那兩位神仙他都找到了，竭世可能不遠了，孟婆是真心替他高興，將界安和敝世投入輪回後，他們罕見地在一起喝了一頓酒。
齊二老了，坐在司墜身旁給他夾菜，自己不吃只喝，孟婆也愛喝酒，她邊喝邊看那位這麽些年依舊沒變的閻王，心中陡然一陣荒涼。
地府新增了很多崗位，黑白無常、城隍爺，體系逐漸完善，但依舊沒有判官，於是還是叢徒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坐在閻王殿內。
“殿下，主子會回來的。”不知何時司墜睡了，連孟婆都喝睡著了，只有齊二端著一杯酒走到叢徒身旁，從懷裏掏出一根已經烏黑瞧不見當初模樣的糖葫蘆，被兩層油紙包著，旁邊還有一根簪子。
“今天司墜給我說這糖葫蘆是他當時搶的，這糖葫蘆原是買給你的。”
叢徒接過這兩樣東西，默不作聲，突然一滴淚滑入酒碗，齊二見狀悄聲離開了。
叢徒混著眼淚喝了碗中的酒，起身就朝忘川走去。
“你等等我，別走那麽快。”他坐在忘川中，喃喃自語。
一尾靈巧的藍色小魚突然撞了撞他的腳踝，紮人的尖刺登時吸引了叢徒的註意力。
沒等到他反應，那小魚又撞了撞，好似不滿似的，還繞著他轉了一圈，似乎在嫌棄他來的太遲了。
“竭世！是你嗎？”叢徒胸口處的那支毛筆應和似的閃出微弱的光，似乎是在回應他，毛筆中的魂魄快要消散了，叢徒都不知道若是有天魂魄消散了他該怎麽辦，但是……他捧起那尾魚，“我……找到你了。”
小魚撞了撞他的手掌，似乎在反駁，“明明是我找到的你。”
所有人都是真心替他高興，界安和敝世已經重新投胎了，如今在地府當日夜游神，兩人已經忘記前世今生，叢徒找了許久也終於找到了竭世。
“他的魂魄還是不全，輪回後你們也有緣無分。”孟婆說出紮心的話語。
但是叢徒這麽些年都不在乎這些了，他將那枚護身符遞給孟婆，“沒關系，我只求他世世平安喜樂。”
“他可能只是眾多地府鬼魂中的一員，你們緣分太微弱，可能永遠無法見面。”孟婆不忍說下去了。
叢徒還是很高興，“無妨，我和他一起入輪回。”
孟婆大驚，正想勸說，但看到叢徒的表情還是咽下了勸說的話，“……好。”
齊二後來太老了，走前見過兩次輪回回來的叢徒，但是叢徒卻不記得任何人了。
他是閻王，雖然被竭世的血凈化過，但仍舊在人間呆不長，早亡是他的宿命，只能回來繼續當閻王，每次下來第一件事就是借招魂幡去尋找某個人的投胎，但連他都不知道要找的是誰。
就這樣周而反覆，他們只遇到過一次，這次是他們在周折反覆的輪回中唯一遇見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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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竭世呢？去哪了？”界安顧不上寒暄，抓著齊二便問。
“我們頭兒剛走，留了這一個娃娃。”齊二指了指身後陷入沈睡的司墜靈體。
“他先一步行動了！”敝世很快反應過來。
“我去找他，你去上面調人。”界安道，轉身欲走卻被敝世拉住。
“若他們仍不願相助呢？”敝世問。
界安咬咬牙，瞥見了門後面神情恍惚枯坐著的叢徒，“不願也得願。”
羅寸山的情形很不好，天際昏暗，無數的惡鬼冤魂肆虐，周邊的村鎮都遭了罪，這裏一時成了不毛之地。
老精靈在他身後慢悠悠地說道，“你解決不了的，就憑你那點微末法力，進去不死都是你命大。”
這條密道經過老精靈的房子，要穿過迷瘴，老精靈看在兩人洗髓的交情上，出來送了他一程。
“不需要我解決，我只需要出面就好。”竭世拜別老精靈，出了對方的保護圈，他穿過毒瘴，身後空無一人，只有面前的無數魂魄，宙盎煉化叢徒的魂靈想必也有一部分取自此處，這裏有很多的殘魂。
羅寸山封印著許多宙盎造出來或者造毀的妖神精怪，還有許多殺孽業果太多的人，那裏面就是一個巨大的煉爐。
封印在半山腰，但此時山腳都被黑色瘴氣籠罩了，這些瘴氣是被封印從地府那端引渡而來煉化的，不僅灼燒靈魂且能封閉五感，
最先喪失的是視力。
在即將登上山腰時，一只手扶了一下他將他拉了上去。
站在那人身旁，粘稠有毒的空氣好受了許多。
“你來了。”是陳述語氣，竭世擡起已經看不見的眼睛，望向宙盎。
宙盎擡袖替他擦了擦眼角被毒瘴割傷沁出的血淚，“你叫我來，我定會來。”
“這封印你打算怎麽補？用我嗎？”竭世用腳劃開了一道距離，遠離宙盎。
“我是真舍不得，但是我想到一個好辦法。”宙盎甚至有些雀躍，他道：“器靈族天生修補世間萬物，把你族人的內丹給我或者……那個小孩也可勉強一用。”
“除了這兩個。”竭世拒絕，宙盎覷了一眼他的臉色，毫無異樣，剛才他是故意的，器靈死了除了內丹能增長功力，屁用沒有，沒有活著有用，這孩子到底長大了，都知道喜形不顯於色了。
“一縷你的魂就夠了，沒那麽麻煩。”宙盎道。
“宙盎！你無仁無德，不配做君父！”一道呵斥從他們身後傳來。
竭世張著無神的眼睛知道界安和敝世都來了，但是即使他們都加起來也打不過面前這人的。
宙盎一挑眉，看到旁邊的界安敝世，哼笑一聲，“就憑你們？要幹什麽？弒君？”
他輕飄飄地將手放在竭世脖頸處，“還是替他打不平啊！”
下一秒，羅寸山開始地動山搖，層層疊嶂的毒氣竟被他震出一處清新之地，眾人站立之處一時竟連毒物都不敢靠近。
“趁早退下，我不追究，若要以卵擊石，也別怪我將你們投入這封印中。”宙盎最後給了他們一個不屑的眼神，帶著竭世進入封印盤。
界安：“怎麽辦？若硬沖傷了竭世怎麽辦？”
敝世暗下決心，“已經反了，就不要管這些了，按照一開始的計劃來。”
界安點頭，突然看到了山腳又上來一群老神仙，那些都是中立派，不主反也不主擁護君父，他們好似有自己的一套規則。
“凈靈仙君，君父進去了？”凈靈是界安的君號。
敝世卻不客氣，“你們滿嘴仁義道德不敢反，此時來幹嘛？”
“我們幾位私下商議一番，君父著實不像話，即使君主犯錯也得一視同仁，我們這些年閉塞視聽著實不該，既然是正確的事我們應該同進退。”說話的是那一群老頭兒神仙的話事人——德仁仙君，名寺北，是被君父點化成仙，明明年紀不大卻總是喜歡把自己裝的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界安拉了拉敝世，提醒他此刻最要緊的不是吵嘴。
“你叫來的？”
“並非。”
宙盎明顯不信，帶頭的就是和他走的最近的兩位，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只要補了封印，竭世便會乖乖聽話，那些他殺了的那些魂靈會把他磨礪馴化，就和叢徒一樣，說起叢徒，宙盎又想起一件事。
“你喜歡那小子？”宙盎語氣中藏不住的笑意。
竭世頓了頓，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是。”
宙盎哼笑一聲，“好吧，那後面我重新給你造一個一模一樣的。”
竭世點頭，淡漠道，“多謝君父。”
兩人走到封印前，宙盎皺了皺眉，這封印只是裂了一條縫便放出這麽多東西，真是棋差一著，不應該為了逼竭世提前殺了他族人的，應該先讓他們過來補封印。
“好了，有點疼，你受著。”宙盎伸出手探入竭世靈識，尋找魂魄，他要分魂，器靈魂魄一縷便可修覆封印，不過此時他才察覺竭世這孩子虛弱的緊，難道平常不吃飯？宙盎心頭閃過一絲疑惑。
“毀了封印？這是否有些太過急躁冒進？”寺北驚呼，那些東西全出來這裏可沒人能制住，君父都夠嗆。
界安不耐煩道，“你要是不幹，趁早走！”
寺北沈默了，半晌和身後的幾位交換了一下眼神，一點頭，加入毀掉封印的法陣中。
宙盎皺眉看著竭世嘴角不斷湧出的鮮血，他都沒忍住用自己的衣袍替竭世擦了擦。
撕開魂魄的過程異常疼痛，但竭世本身就沒什麽血了，他臨走前給叢徒存了許多，害怕老精靈的法子不起效。
齊二一個沒看住，叢徒便不見了，叢徒躲在竭世的密室中，身旁是許多歪歪斜斜的空瓶，叢徒額角源源不斷地冒著冷汗，胸腹不斷翻滾著，他的頭快要疼炸了，他蜷縮在一旁，突然瞧見了一抹紅色，是竭世疊的整整齊齊衣衫，其上是他幾乎從不離身的護身符。
叢徒踉蹌著過去，捏起那枚護身符，鼻尖是熟悉的氣味。
他哆嗦著手打開這個只打了簡單繩結的護身符，裏面有一張紙條，字跡是驚人的熟悉，“叢徒，去救他。”
“啊！——”一聲嘶吼從閻王殿內傳來，齊二像個熱鍋上的螞蟻急的團團轉，地府西南邊的天空一會翻滾著黑色，一會又白熾如晝，活像犯了病，所以叢徒一聲怒吼傳來的時候，齊二以為是司墜醒了，連忙跑去看什麽也沒變，卻看見叢徒慌慌張張地從裏面跑出來。
齊二一時都不敢認了，因為對方滿胸襟的血，不知道是誰的，捏著一枚紅色東西，通紅的眼眶，表情卻是異常的冷靜。
“傻……呃。”齊二平時在竭世不在的時候都叫叢徒傻子，但這會他卻不敢叫了，因為那人此時一看就不像個傻子。
叢徒沖他點了點頭，捏著護身符便轉身離去。
“怎麽辦，地府一把手、一把手夫人，都走了，我守著個小娃娃怎麽辦？”齊二喃喃自語，一轉頭與醒來的司墜來了個對視，差點將他三魂七魄都嚇出竅。
宙盎終於將一抹魂從竭世身體中拉扯了出來，生撕魂魄，即使竭世能忍此時也快疼昏厥了，宙盎就像個蒙古大夫，簡單給竭世止了血，就將新鮮的魂魄聚於胸前，盤腿而坐，開始施法。
竭世從懷裏掏出那支毛筆，猛地擲向那抹淺藍色魂魄，同時——
“轟——！”一陣劈山似的聲響傳來，將山洞內的兩位震出老遠。
山洞外的眾仙甚至都要站不穩了，封印已然全破！
宙盎被反噬的吐出一口鮮血，他登時就反應了過來，一把拉起竭世，“是你！”
界安和敝世終於出現，“上！”
宙盎被迫放開竭世，竭世收回寄體，捏在手中。
宙盎即使被封印反噬，眾仙依舊不是他的對手，都只能遠攻無法近身。
“小嘍啰，妄圖褻瀆神明，誰給你們的膽子！”宙盎一掌劈下，界安和敝世沖在最前面，受的傷最重，魂魄險些出竅，竭世撐著身體拉過他倆，要為他倆療傷，叮囑道，“別沖動。”
界安拒絕了，竭世剛分了魂，再運功會死的。
“等會你們佯攻，我有個計劃。”敝世剛想問什麽計劃，竭世便塞給他一支毛筆，“這個你記得帶回地府。”
界安瞬間擡頭，他好像知道竭世要做什麽了，他驚呼，“竭世！不！”
竭世沖他微微一笑，指了指那支毛筆，隨即沖向宙盎的身後，宙盎後肘猛擊，竭世脾臟破裂，吐出一口鮮血，但慣性將兩人一道沖進了封印裏，千鈞一發之際，竭世被宙盎拉著一直下滑的身體，被沖過來的界安和敝世拉住了，但是封印內巨大的吸力將四人不住往下拉，界安胳膊上都泛起了青筋。
“你們……快來幫忙！”敝世掙紮出聲，但是吸力實在太大，竭世搖搖頭，“你們快放手，我死的不可惜。”
“我替你可惜！”界安眼紅鼻酸，他轉身怒吼那些無動於衷的神仙，“快來！”
但是不論人還是仙能聚首都是利益所趨，眼看威脅已除，他人生死關我何事，於是眾人躊躇猶豫不想上千。
“都推進去，竭世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眾人也都看到他的所作所為了，心志堅定若修煉成功定是大患，”寺北在身後淡漠地開口，“而兩位仙雖一貫正派，卻與那精怪關系過甚，一丘之貉。”
“你們……”界安難以置信。
“關封印。”寺北說。
叢徒飛到半山腰時，此處鴉雀無聲，安靜地有些可怕。
他手中的護身符不住地顫抖，他的心也跟著顫抖，踏進封印的那處山洞，只有一支毛筆落在地上的塵土中。
“竭世……”
封印處已然完好無損，所有的惡鬼都被封印了起來。
叢徒深吸一口氣，拿著寄體去了孟婆處。
孟婆看到他，便知道竭世成功了，但恐怕兇多吉少，於是第一句便是，“救不了，他入不了輪回。”
“我這裏有他一縷魂。”叢徒心疼地捧著那支毛筆，器靈一族若是寄體中只有魂魄，這抹魂魄存不了太久，也入不了輪回。
“救不了，他已經心血都耗盡了，這麽點魂魄投入輪回便被燒毀殆盡了，別費勁了。”孟婆勸他。
“我……求你。”叢徒捧著那支毛筆，說來可憐他倆從來沒有好好地見一次面。
上一次他心中懷著無邊的絕望麻木，遇到了那個小器靈讓他殺了自己，結束得匆忙，這一次時間又太長，可是他長大了，自己卻忘了。
孟婆看著這一個二個的都來求自己，她一向面冷心熱，她扭過頭不忍看那位，聲音甕甕地道，“去忘川裏找吧，無法入輪回的都在那裏面。”
許久後，孟婆去看望已經快要老死的老精靈，老精靈睜著朦朧的眼睛問孟婆，“他還在找嗎？”
孟婆點頭，“還在找，我給了他結魄燈，竭世那小子的弟弟寄體竟然是招魂幡。”
老精靈感嘆，“都是命啊。”
孟婆在忘川旁種了無數的彼岸花，起初是一年種一朵，後來一旦遇到一個無□□回的她便種一朵，她摘了一朵送給老精靈，“你說他能找到嗎？”
忘川底那麽多靈魂，完好的破碎的，都渾渾噩噩地瞧不出，他怎麽找，而且竭世和宙盎的一部分還化作了封印的一部分，更加難找。
“各人有各人的命。”老精靈說完這句話便壽終正寢了，他也無法入輪回。
孟婆在這院中枯坐半天，才慢慢悠悠地回去，路過忘川時又看見了遠處忙碌的那道身影。
齊二越老腿越跛，他每日來送飯，叢徒都想不起吃，放到冰涼，孟婆催著他才來隨便扒拉一口。
漸漸地地府比以前更熱鬧了，司墜癡傻癥還沒好，只喜歡吃糖葫蘆，齊二把他當自己孩子養活，自己在鬼市開了一家糖葫蘆鋪子，司墜最喜歡待在裏面，一坐就是一整天。
終於有一天，叢徒開心地像個孩子，捏著兩個魂瓶遞給孟婆，“我找到界安和敝世了。”
那兩位神仙他都找到了，竭世可能不遠了，孟婆是真心替他高興，將界安和敝世投入輪回後，他們罕見地在一起喝了一頓酒。
齊二老了，坐在司墜身旁給他夾菜，自己不吃只喝，孟婆也愛喝酒，她邊喝邊看那位這麽些年依舊沒變的閻王，心中陡然一陣荒涼。
地府新增了很多崗位，黑白無常、城隍爺，體系逐漸完善，但依舊沒有判官，於是還是叢徒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坐在閻王殿內。
“殿下，主子會回來的。”不知何時司墜睡了，連孟婆都喝睡著了，只有齊二端著一杯酒走到叢徒身旁，從懷裏掏出一根已經烏黑瞧不見當初模樣的糖葫蘆，被兩層油紙包著，旁邊還有一根簪子。
“今天司墜給我說這糖葫蘆是他當時搶的，這糖葫蘆原是買給你的。”
叢徒接過這兩樣東西，默不作聲，突然一滴淚滑入酒碗，齊二見狀悄聲離開了。
叢徒混著眼淚喝了碗中的酒，起身就朝忘川走去。
“你等等我，別走那麽快。”他坐在忘川中，喃喃自語。
一尾靈巧的藍色小魚突然撞了撞他的腳踝，紮人的尖刺登時吸引了叢徒的註意力。
沒等到他反應，那小魚又撞了撞，好似不滿似的，還繞著他轉了一圈，似乎在嫌棄他來的太遲了。
“竭世！是你嗎？”叢徒胸口處的那支毛筆應和似的閃出微弱的光，似乎是在回應他，毛筆中的魂魄快要消散了，叢徒都不知道若是有天魂魄消散了他該怎麽辦，但是……他捧起那尾魚，“我……找到你了。”
小魚撞了撞他的手掌，似乎在反駁，“明明是我找到的你。”
所有人都是真心替他高興，界安和敝世已經重新投胎了，如今在地府當日夜游神，兩人已經忘記前世今生，叢徒找了許久也終於找到了竭世。
“他的魂魄還是不全，輪回後你們也有緣無分。”孟婆說出紮心的話語。
但是叢徒這麽些年都不在乎這些了，他將那枚護身符遞給孟婆，“沒關系，我只求他世世平安喜樂。”
“他可能只是眾多地府鬼魂中的一員，你們緣分太微弱，可能永遠無法見面。”孟婆不忍說下去了。
叢徒還是很高興，“無妨，我和他一起入輪回。”
孟婆大驚，正想勸說，但看到叢徒的表情還是咽下了勸說的話，“……好。”
齊二後來太老了，走前見過兩次輪回回來的叢徒，但是叢徒卻不記得任何人了。
他是閻王，雖然被竭世的血凈化過，但仍舊在人間呆不長，早亡是他的宿命，只能回來繼續當閻王，每次下來第一件事就是借招魂幡去尋找某個人的投胎，但連他都不知道要找的是誰。
就這樣周而反覆，他們只遇到過一次，這次是他們在周折反覆的輪回中唯一遇見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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