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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判官筆(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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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判官筆(九)

自上次宙盎一道指令下來,竭世再未見過對方。

但是那道指令足夠惡心他許久,指令上說,因為器靈一族族長已不堪實事,便任命竭世為新一任族長,器靈一族可以繼續隱居山林,但是新族長必須為他所犯下的錯承擔責任。

因為竭世殺了君父心愛的孩子——叢徒,因此現任地府的最高執行者是判官,也就是竭世。

“頭兒,上面又送了許多的魂靈下來,地府都要裝不下了。”一個小鬼差跛著腳進來稟報,竭世被快比他高的文書已經淹沒了,他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看著面前因為宙盎導致的無數天災人禍,腦仁就一個勁兒的疼。

“上次寫的那信送給宙盎沒!”竭世捏了捏鼻梁,他眼下的青黑很嚴重,已經連續工作許久了。

跛腳鬼差名叫齊二,死前是個尚未及冠的少年郎,竭世上去辦案時路過順手救的,否則他的新魂便要被野外的鬼神妖魔給撕巴吃掉了。

他家裏的人都因為戰亂死光了,家裏僅有的幾畝薄田也被地主收了回去,凡間戰亂頻繁,他不想投胎,於是竭世救了後便在地府給他安排了一個差使。

齊二摸了摸鼻子,說起頭兒寫給神仙的那封信他就不敢搭腔,因為那簡直不能稱作是信,就是坦蕩蕩的命令書,活像再給君父下命令似的,他給暫時壓下了,否則指不定這倆小心眼的人又是一番唇槍舌戰,比小心眼,君父從來沒輸過,因為一旦他說不過竭世,就會懲罰他去萬年冰窟裏罪己。

齊二為了不讓自家判官受罪,每次竭世給宙盎下的“戰術”,基本上都會被他改一下措辭或者按下不表。

竭世一看到齊二的動作就知道對方又在背地裏違抗命令了。

“齊二!到底我是你頭兒,還是天上那個老不死的是你的頭兒!”竭世氣不過,起身往殿門口走,“把信拿過來,我親自送上去!”

齊二聞言,立馬使老招兒,膝蓋“啷當”一聲砸在地上,聽得人都牙疼,但是這人臉上卻好似沒感覺。

他跪在地上抱住竭世的腿,一臉你要走我就死給你看的表情,“頭兒,不行!我去送!你別去!”

“不行!那老不死的東西又殺了那麽些人,他到底要幹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每次送上去的信都私下改了。”竭世要拉開齊二但是對方跟個粘鼠板似的就是不撒手。

竭世沒法子,“男兒膝下有什麽?快起來,別丟人了!”

齊二不信這一套,依舊緊緊抱住竭世的腿地說,“有小腿,我是不會讓你去的。”

“男兒膝下有小腿。”竭世也是無奈了,跟這個小鬼直接說不通。

“行了,我上去先找界安和敝世,不去跟宙盎幹仗。”竭世寬慰齊二。

齊二低下頭沈思半晌,“行吧,把我帶上吧頭兒。”

要不又被君父懲罰了連個端茶送水的人都沒有,也太可憐了。

自打齊二來到這地府開始,就沒見自家判官休息過,上面的那位天天給他搞事有些好有些壞,跟故意針對人似的。

人心都是肉長的,這偌大的地府除了那些鬼魂,便只有他們兩人,時而他看到竭世一個人窩在判官殿內的案桌裏就覺得心疼,他上去九重天送信的時候也是偶爾得知現在的判官也只是一個剛成年不久的器靈。

而器靈一族早已經在世間屬於查無此族的存在了。

等齊二和竭世到達九重天時,正巧遇到界安和敝世守在君父殿外,一人手上套著一對縛仙索。

“這是怎麽回事?”齊二連忙趕過去,想要解開這兩位神仙的束縛,但卻被那繩索狠狠地灼傷了。

界安立馬避了避,“別動!你魂靈弱別碰這個。”

敝世搖了搖頭,“君父又去人間興戰了,他要重新造一個‘叢徒’。”

說到這兒敝世專門去看了一眼竭世的眼睛,登時在場除了竭世所有人都看向他,九重天所有人都知道叢徒是竭世的“有緣人”,也是他親手殺了自己的有緣人。

“所以你們去勸諫,卻被捆了?”竭世對於這種眼神已經敬謝不敏了,淡定自若地開始為敝世解開繩索,這繩索對小鬼差有影響,可是器靈一族與縛仙索本事器物成精,屬同源,傷不到他。

敝世聳了聳肩,“你說得對,君父如今是越發放肆了。”

界安拉了他一下,示意他聲音小些。

但是他也暗嘆一聲,“我們也不是不允許他有愛好,但是你看看他一天搞得什麽事兒,平白給世間添了那麽多殺孽。”

“他向來如此,你們才知道啊。”竭世捏著手裏的信,回想起敝世方才說得那句話。

叢徒死後連個全屍都未曾留下,興許是再也遇不到了。

“那怎麽辦?他好歹是我們的君父。”界安憂愁道。

竭世“哼”了一聲,“不是我的,我是娘生爹養的。”

“其他神仙無人出言勸阻嗎?”齊二插了一句,界安聞言搖了搖頭,“只有零星幾個,都是小輩,話語權不多,有些長輩都顧念著君父的大恩。”

“行了,先不說這個,我讓你們幫我找的東西找到了嗎?”竭世將那封信捏回袖子,齊二瞥見了這一幕,心頓時放下了,因為這意味著頭兒不會去找宙盎幹仗了。

界安一聽這事兒頓時又是一陣緊張,將竭世拉到了一處空地上,“你要這東西幹什麽?私養重兵嗎?”

竭世一臉“你沒事吧”的無語表情,“我覺得地府太空了,只是想讓人......鬼多點罷了。”

齊二聞言便知道竭世肯定想得不簡單,立馬瞪圓了眼睛,自家判官這是要幹嘛?

地府從創建之初,宗旨就是“你來,成鬼;你走,成人。”

唯一一個他是例外。

“那你這不是要創建一個凡間嘛!這君父肯定不會同意的!”界安嚷嚷,敝世立馬在結界外加了一層護盾防止聲音外洩。

“我沒說啊,地府來去匆匆的,有些人死了就不想再去投胎了就像齊二這樣的,那麽就給他們安排一個能呆的地方嘍!我能有什麽二心。”

竭世移開目光,一臉“你們把我想得太壞”的模樣,讓人看得牙癢。

敝世一只手撫上竭世的肩膀,目光深沈,仿佛一眼便能看透對方的靈魂,他說:“去做吧,我們支持你。”

界安不知道對方在打什麽啞謎,但是竭世好像要做什麽和他們不同的一件事,於是他將竭世想要的東西遞了出去。

“這個隔離網,只需要籠罩住你想遮擋的區域,地府的瘴氣會被排除在外,能供齊二這樣的小鬼魂生存。”界安將一個巴掌大小的手工織網展開對竭世講解,說完了,也拍著竭世的另一邊肩膀,“你要是幹什麽事情,別瞞我們,我們是好兄弟,你開口我們就幫忙。”

竭世把兩只手都拍了下去,“幹嘛!我又不是去送死,我只是太寂寞了。”

齊二瞇著眼看著自家判官胡說八道,他從來沒見過竭世除了處理公務冷靜,和面對君父生氣外的任何有關寂寞的表情,甚至連思念自己親人的表情都沒有。

他已經儼然盡量摒棄自己多餘的情感了。

“算了,他說什麽便是什麽吧,自己也別像個老媽子似的天天招人嫌了。”齊二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吭,只是偶爾看向竭世的背影,心裏再一次下定決心,頭兒幹什麽他一直追隨便好。

“你要說什麽便說吧。”竭世不用回頭都知道齊二在憋著什麽,他接著九重天最後一絲光亮看了一眼這個網,以後地府會有很多人,會有很多鬼相伴,這個地方不再是人人提起便害怕,只會用煉獄指代的地方了。

“我沒什麽要說的。”齊二硬生生地給自己憋住了。

竭世聞言,嗤笑一聲,“你嘴一張我就知道你要幹什麽,快說吧。”

“我原本是想問的,但是現在不想問了。”齊二有骨氣的時候還是比較有骨氣的,反正他已經發了誓,若是竭世某天死了,他跟上便好,問那麽多幹什麽,自己沒那個頭腦。

“你是想問我為什麽要這個網,為什麽想要地府有鬼魂聚居地是嗎?”竭世問出所有齊二的問題。

但是齊二依舊沒吭聲。

竭世今天卻像是突然有了傾訴欲,他收起那張網,目光深遠,啟唇道:“你應該知道我是器靈一族,在我當上判官第三年,宙盎屠戮我族一半以上的人口,其中包括幾位好不容易才恢覆自由的成年器靈。”

齊二登時紅了眼眶,他知道器靈一族孕育很困難,有些甚至還未見過世界,便在自己寄體中死去了,宙盎怎如此殘忍。

“那時他想要覆活‘叢徒’,是的,就是你聽說的每個器靈所有的有緣人,叢徒是我的有緣人,但是宙盎失敗了,因為魂靈中混雜了器靈,將其餘的兇神惡鬼凈化了,宙盎很生氣。”

“但是因此我也上去鬧了一場,寧願自己撞死在南天門前都不想當這個判官了,可是宙盎,那個老不死的他抓了我剩餘的族人,他靠我家人給我托夢,為了剩餘的族人,我還是將這個判官幹到現在,我並不是害怕宙盎的強權,總有一天他會死去,新生的管理者會頂替他,可是,那些死去的人呢?”

“你是被我帶回來的,沒有沾染過地府的瘴氣,那些東西讓每個進入地府的人都處於失智狀態,只能麻木的進入輪回,麻木的死去、麻木的輪回,給宙盎的惡心‘事業’創造養料。”

齊二恍然大悟,宙盎造物需要兇神惡鬼,而這些麻木的魂靈是最好的養料,所以要讓宙盎停手只能釜底抽薪。

而頭兒並不是不想念家人,只是他的家人被當做了威脅他的工具。

“所以,頭兒,你想要清楚地府的瘴氣,讓有些想要在地府生活的人也可以活著,不用麻木的投胎,重覆。”

“有些人因為天災人禍,從未真正的活過自己,我希望不管是誰,死後可以重來一次,不用那麽著急摒棄前緣重新開始,我也希望我的那些族人的靈魂可以重入地府。”

竭世講完了,終於把齊二講哭了,他開始哈哈大笑,嘲笑齊二的同時,順手抹去了眼角的淚珠。

*

“君父,地府的那個器靈又不安分了,不知道從哪找了個東西,將地府的瘴氣隔開,他讓很多的魂靈不去投胎,在地府住了下來,還建造了很多房屋集市。”有專門監視地府的神使前來向宙盎匯報。

宙盎手上正捏著一縷淡藍色的魂魄把玩,他漫不經心地將這縷很喜愛的魂魄投進面前的爐子裏,聽到那“呲”的一聲,高興地笑了,“嗯,不用著急,人間的新年還有幾天?”

“還有五天。”

“嗯,就讓他好好期待一下他的禮物吧。”

宙盎拍了拍手站起身,透過爐子上方的小孔,看向裏面躺在火海中的一張熟悉的臉,“很棒的新年禮物,你會高興嗎?我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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