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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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

媽媽她說她要去打工了和爸爸一起,農歷十一月就回來了,我跟她拉勾約定了,她說好回來就帶我去游樂園玩的,不會騙我的,對吧?

對的,我們拉鉤了,她不會騙我的,她沒騙過我,我相信她。她要是不準時來,就是小狗!

爸爸把我送到了媽媽的朋友家。至於為什麽不把我送到親戚家而是朋友家,那是因為爸爸媽媽都是獨生子女,我的外公外婆和爺爺奶奶都已經不在人世了,所以我只能來這。

不過阿姨家那個哥哥好像也不歡迎我,他好像很討厭我。他說我是“意外”,沒人希望我的到來。我一直記著。

我轉進了那個哥哥同一個幼兒園,哥哥只比我大兩個月,我們是同級的。好巧,我們還是同班的。

我不明白,為什麽哥哥對我的敵意總是那麽大。是因為我分走了叔叔阿姨的註意嗎?沒有呀,我沒有呀。那是為什麽呢?

我每天都一遍日歷,今天是農歷十一月了,為什麽媽媽還沒有來接我?她是不是忘記了?是不是找不到我在哪?我不管!她就是騙人的小狗!

我問阿姨:“阿姨,我媽媽去哪了?”阿姨說:“你媽媽去打工了。”她說得好不耐煩,我,很麻煩嗎?我又繼續問:“媽媽不是說農歷十一月就回來陪我嗎?都已經農歷十二月了,怎麽還沒回來?”阿姨說她不知道,敷衍地跟我說:“可能快了吧,你再等幾天吧。”好吧,幾天而已,我等就是了。

叔叔中午回來的時候買了肯德基,分我了一個漢堡包,好香,好想吃,可是我沒吃,把它圈在懷裏抱著。叔叔問我為什麽不吃,我說:“我想等媽媽回來給媽媽吃。”媽媽說了,有好吃的東西要分享,叔叔阿姨還有表哥都有了,不用分了,那就分給媽媽吧,幾天而已,放在冰箱裏不會壞的吧。我說完,他們都“哈哈哈”地笑了,我不明白,笑什麽啊?

哥哥捧著肚子笑彎了腰,斷斷續續地說:“哈哈哈……你媽媽……不會……哈哈……回來了……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真天真!”什麽叫不會回來了?什麽意思啊?

我皺了皺眉,反駁他:“我媽媽說了!她會回來的!”

他們還是笑,根本不聽我說話。不過哥哥也許是騙我的吧,他總愛開玩笑,況且,他說我天真,應該是在誇我吧。

我踩著凳子把漢堡包放在冰箱裏,就回房間了。我睡在叔叔家的客房,可能是因為平時沒人來他家住吧,除了床上其他地方都放了東西,晚上睡覺被這麽包圍著,還挺有安全感的。哈哈哈。

我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本子來,這是媽媽之前給我買的,很單調,封面是全黃色,不過還挺好看的,這個本子很厚,我覺得夠我寫好久好久了,但是媽媽回來後它就有新作用了。這個本子裏已經有六個完整的“正”字了,六個“正”字旁邊要添一橫了,我數數……嗯……一二三四……有三十一天了,一個月多一天,媽媽做了三十一天的小狗了。

下午我又打開冰箱去看漢堡,咦!漢堡呢?我明明就放在這裏的,為什麽不見了?去哪了?

我問阿姨,她說:“你那漢堡臭了,不能吃了,我給扔了。”不應該啊,才幾個小時啊,我還特意放在冰箱裏,怎麽會臭呢?“快把冰箱關上,浪費電。”好吧,臭了就臭了吧。關上冰箱,一回頭,看見哥哥正吃著一個漢堡,我百思不得其解,哥哥的中午就吃完了呀,為什麽還有?

可能是叔叔或者阿姨的吧,他們不會騙我的……吧……

真的不會嗎?

我看著哥哥,哥哥可能註意到了吧,轉頭跟我說:“看什麽?誰讓你中午不吃,臭了吧?該!別看我,我不會分給你吃的。”他說得毫不客氣。切!我才不稀罕!等媽媽回來我讓媽媽帶我去吃!哼!

我沒再看他,而是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

第四十天。

媽媽怎麽還不回來?阿姨不是說過幾天嗎?已經過了九天了,再過一天就是十天了,那就不是幾天了,是十幾天了。

我追著阿姨問:“阿姨,您不是說我媽媽幾天就回來了嗎?”阿姨回我:“對啊。”“可是今天是第九天了,再過一天就是十天了,那就不是幾天了,是十幾天了。”我說完之後,能明顯地感覺到阿姨沈默了,半晌,阿姨又含著笑對我說:“你媽媽今天就回來了,你等會昂。”聽完阿姨說的話我瞬間來了精神,忙不疊追問:“真的嗎?”阿姨又敷衍地回我:“嗯,對。”

真好!媽媽今天回來了!好開心!哈哈哈!

我擡了個小板凳放在鞋櫃旁邊,面朝門口坐下,死死盯著門。

倏然間,一陣微弱的“咚咚”聲響起,我立即從板凳上彈起來,心裏狂喜,是媽媽!

我不管不顧沖到門前,握著本把手開門,哦,原來是隔壁家姐姐點的外賣到了,好吧,我再等等吧。關上門,我又坐回了板凳上。

右手立在右腿上,下巴擱在右手手掌上,這個姿勢我也不知道維持了多久,好像很久了,又好像才剛開始,我不記得了……我突然又有點想哭,為什麽媽媽還不來啊?有這個情緒之後,我又在心裏罵自己:哭什麽哭!整天就知道哭!就是因為你總是哭媽媽才煩得不來接你的!你活該!

那……那我不哭了……

我左手毫不憐惜地在大腿上揪了一下,好疼,更想哭了,怎麽辦?我又在心裏默默安慰自己: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媽媽就快來了,不哭昂。

真矛盾。

不知又過了多久,哥哥又從我身邊經過,他走的時候左腳踢到了我坐的凳子,我只是連同板凳一起向前滑了一下,沒什麽事,反倒是他險些絆倒,頭磕到墻。

站穩過後,不出所料,他“嘖”了一聲,轉頭對著我破口大罵:“你幹嘛坐在這裏!擋道了你不知道啊!?一天天的好的不幹凈幹壞的。”

我沒有回答他,還是靜靜地看著門。興許是看我坐在這裏一動不動看著門內心好奇吧,他的語氣放緩了些:“你坐在這裏幹什麽?”

我只分給他了一個眼神,便又看向門,嘴上說:“我在等人。”他又問:“等誰?”我想了想說:“等我的媽媽,阿姨說她今天就回來了。”我沒告訴,我在等一個騙人的小狗!

他略帶一點疑惑地“嗯”一聲,又說:“都說了你爸媽不回來了。”我立馬擡頭看他,對他說:“不是的!不是的!媽媽沒有不要我,他們會來接我的……她一定會來的!她說過的……她只是有事耽擱了……”說著我又忍不住降下音量來。媽媽為什麽還不來接我?為什麽……

哥哥走時還欠欠地說了一句:“隨便你,自個慢慢等著吧。”好奇怪,總覺得他好像知道點什麽。

只是,他這麽閑嗎?來這走一趟既不出門也不拿東西,就走了。

好無聊,媽媽什麽時候才來啊?

一直到太陽西落都沒人再來敲門,我失望地去找阿姨,我問她:“阿姨,您不是說媽媽今天就回來嗎?為什麽還沒有來啊?”阿姨看著我,又大笑起來“哈哈哈!”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我說什麽他們都要笑?好一會兒,阿姨才停下來說:“我說什麽你都敢信啊。”意思就是說,媽媽今天回來,是阿姨騙我的……我一瞬間如墜冰窟,不可置信地看著阿姨,是啊,你怎麽這麽傻?連被騙了都不知道,還傻傻地坐在門口一下午,太蠢了!

可是我還是堅信,媽媽會回來的,就算她說的“一個月”是假的,那“回來”一定是真的!是吧?是吧……

年過完了。爸爸媽媽還是沒來接我,他們不會真的忘了吧?不會的,不會的。

第七十二天。

開學了!我明明早就起了,但是還是因為表哥賴床遲到了。他們突然都好陌生,看起來很不好相處,就像,回到了我剛來這的第一天。但是哥哥好像跟他們玩得很好。是我的問題吧。沒關系,慢慢來就好了,還有時間。

今天在幼兒園,老師讓我們自由活動,來了一上午了,大家見了我就像見到了瘟疫一樣,躲得遠遠的,也許是我不敢跟她們交流,產生幻想了吧。我只能一個人默默地蹲在角落,看別人玩游戲,有人經過的時候我就假裝在玩螞蟻。好孤獨,好想哭,我想媽媽了,我想回家了,我想回之前的幼兒園,我不想再待在這裏了。這裏一點也不好,我討厭這裏。

我不能哭,不能哭,這麽多人都在這裏,萬一被看見了,那就太丟人了,媽媽會不喜歡我的!對!不能哭!

哥哥過來了,他來幹嘛?他後面為什麽還跟著這麽多人?

哥哥站在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們看!就是她!”我怎麽了?看著他們,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慌,我想逃,我想走,可是去哪裏好呢?幼兒園就這麽大,我能逃去哪裏?

“有爹媽生沒爹媽養的小孩,他現在被他爸丟在我家了,還在等她媽來接她,真傻!她爸媽都不要她了!哈哈哈!”

嘲笑聲此起彼伏,好可怕,好可怕!他們好像惡魔,有一群惡魔把我包圍了!

他們指著我,叫我:“野種”我不敢再看他們,一屁股坐到地上,臉埋在膝蓋裏,雙手抱頭。為什麽?我的手為什麽在抖?

“野種!野種!野種!野種!野種!野種!野種!野種!野種!野種!哈哈哈哈哈哈!她是沒人要的野種!”

語言是一把無形利刃吧,總是能微不可察,卻又刀刀見血地傷到人。

好疼,我渾身都好疼……

媽媽……

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的說: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有爸媽的,他們只是去打工了,我只是借住在阿姨家的,我有家的!我有家的!我有家……的……

好像有人扼住了我的喉嚨,好難受,說不出話來。

老師呢?為什麽聽到聲音不來救我?

哦,對了老師在辦公室裏。

眼睛好酸,好脹,可是就不出眼淚。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你們在幹什麽!”

是誰啊?

周圍人好像都散開了,我睜著驚恐的眼睛擡頭看,是一個阿姨,她真好,她是天使,是來救我的天使吧。

她把我扶起來,動作好輕,好像我是什麽易碎品一樣,不過,被人這麽對待,我還是第一次,感覺還不錯。

她蹲下來,手搭在我的肩上,問我:“小朋友,你沒事吧?”我搖搖頭。有他在我感覺周身所有的危險都遠離了。

“不要聽他們亂說,你不是。”我點點頭。樣子有點驚魂未定。

她轉頭對身後的那個男孩說:“你是男孩子,以後多照顧人家點,別學他們找抽啊。”身後的男孩“哦”了一聲,看不出不情願,但是也沒看出願意。捉摸不透。

過了一會兒,那個阿姨也走了,但是那個男孩還待在我身邊,我有點不解,他完全可以忽視那個阿姨的話,為什麽還要站在我旁邊呢?也許是因為他善良吧。

我們兩個無言地站了許久,我註意到,那個男孩偷瞄了我幾眼。幾次都迅速挪開眼。不清楚第幾回時,他突然在口袋裏東摸西找,掏出了一顆糖,而後看向我,把手伸出來攤開手掌,露出那顆糖說:“喏,給你。”

我打量他幾眼,收了糖,說了聲謝謝,粉色的包裝下,竟然是顆檸檬味的糖,有些酸。

興許是思考了片刻,他又說:“我們交個朋友吧。”

???

交朋友?跟我?

“為什麽?”

“哪有為什麽?想交就交唄,哪來那麽多為什麽。”

“你不該是因為你媽媽交代你才交的嗎?”

“也有一點這裏面的因素吧。”

“行。”自此,我有了在新幼兒園裏的第一個朋友。

他很好,總是帶著我玩,在哥哥他們來嘲弄我時,他總會挺身而出,像個英雄一樣。他還會教我如何抵制他們。跟他成為朋友,也許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吧,不過現在說這話還有點太早了。

放假的那一天,我們並肩坐在操場上。他問我:“幼兒園畢業後,你要去哪個小學啊?”我說:“我也不知道。”他又說:“沒事,不管你去哪裏,我都跟著你去,前提是我知道。”他思索片刻又道:“八月三十一日,去鵲緣公園,你跟我說。”

“好。”好……一起。

他伸出右手小拇指,說:“拉勾!”

我也伸出小拇指,同他的勾在一起“拉勾。”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狗!蓋章!”

“蓋章。”

拉了勾,蓋了章,約定成立,終身不悔,決不棄言!

叔叔來了,我向他道了別,就走了。

真稀奇,叔叔家來了個小孩,也是女生,聽阿姨說,這是叔叔哥哥的小孩,父母也出去打工了。

同是寄人籬下,為什麽她的父母隔三差五就會打電話來詢問近況,而我的父母則是不聞不問呢?難道他們真的不要我了嗎?不會的,他們只是工作太忙了。

“嗯嗯嗯嗯——”我的天啊!又哭了!我真不知道明明年紀比我大,長的比我高,為什麽還有哭不完的眼淚啊?看!我就不哭的。

但是我們除了年紀、身高,還有一個不同點,就是她哭時有人哄,我哭時沒有……我又有點羨慕她了。

“叮咚叮咚叮咚——”她的媽媽又給她打視頻了。

我趴在門框上偷偷往客廳看。

“餵?秦伊鴻,你又哭什麽?”手機那頭的人說話了。

秦伊鴻還抽抽噎噎的說:“哼嗯——我我想你們了。”

“我們過兩天就回來了,你在那裏乖一點,聽叔叔阿姨的話。”

“好。”

又是過兩天啊,多半是騙人的,大人的話都不可信!

過了兩天——

“辛苦你們這兩天照顧她啊,謝謝了。”是她的爸爸,他說的是方言我只能勉強聽懂。

叔叔客氣地說:“哪有哪有,都是親兄弟,說謝謝就見外了啊。”

原來他說的是真的,不是假的。哦!我好像明白了!只有被愛了,父母才會信守承諾,那麽,我就是那個不被愛的小孩吧……

好像已經無所謂了……

暑假的第七天,阿姨說要帶我去個地方,她的臉上是難以掩蓋的憂傷,阿姨把我帶到了……孤兒院?!

為什麽要來孤兒院?心中疑惑叢生,但是我不敢問,我怕問了,阿姨就真的把我留在這裏了。留在這裏,就見不到爸爸媽媽了對嗎?我才不想這樣!

帶我到了一個房間,牌子上寫著:院長辦公室。裏頭坐了一個阿姨,年紀有些大了,那應當就是院長了吧。阿姨走到院長辦公桌前,弓著身在紙上寫什麽我站在門口沒進去,距離太遠了,我看不清楚。

簽完,阿姨對院長微微笑了笑,便轉身走向我。

院長阿姨看了一眼那張紙,擡頭喚我:“何安。”

見我沒有動作,她向我招了招手,又喚了一次:“何安,過來。”

我局促不安地擡頭看阿姨,她說:“看我幹嘛?有人叫你你就去啊。”好吧,我去。

我緩慢地挪到了辦公桌前面,院長阿姨拉起我的手,對我說:“以後你就在生活了,我們會——”“為什麽!?”院長的話還沒有說完,我不可置信地打斷她,回頭去看,門口那還有阿姨的影子,我知道這樣很不禮貌,但是我還是做了,我抽開手,轉頭跑出門,院長拍案而起,大聲叫我的名字,我並未停留,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這會兒走廊上空蕩蕩的,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室外。

鐵門關著,還上了鎖,阿姨還站在車前,看到我像躲瘟疫一樣縮回車裏,她發動車子,我抓著鐵門聲嘶力竭地朝她喊:“阿姨!阿姨!你把我落下了!我還在這呢!你別丟下我!帶我走啊!不要丟下我啊……帶我走……”

阿姨沒有回應,而是開著車,頭也不回地走。

院長跑到我身邊,她沒有責怪我,把我摟進懷裏,輕拍著我的背哄我:“不哭了不哭了,以後就在這生活了。”

我的眼淚像開了閘一般,流個不停,我抽噎著問院長:“我的……哼嗯……爸爸媽媽呢?他們……哼嗯……為什麽……不來接我?”

她一下一下拍著我的後背,溫柔的說:“你的爸媽出了點事。有些事,你長大了就知道了,你現在太小了,還太小了。”

天黑了,門外車水馬龍,車鳴不斷。

世界那麽大,有那麽多城市,偏偏沒有我的家。

世間萬家燈火通明,獨獨沒有一盞是為我亮的。

為什麽,我總是一個人?

為什麽,總是留下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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