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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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推開窗看見綠樹掩映、溪流環繞的景象時,宋為妍仍不免感到驚奇。

盡管那位墮落一族的魔法師已經告訴過她,這些都是靠魔法維持的幻境。真正讓墮落一族賴以生存的,只是一汪小小的泉眼,因為太過珍貴,被重重幻境掩蓋在外人不可知的地方。

“所以,是你救了我?為什麽?”宋為妍問。

她當然不會天真地認為,一個墮落一族的魔法師會無緣無故救人,對方必定有自己的理由和目的。

“極北荒漠環境惡劣,我族先祖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一塊勉強足以容身之地,”對方並不正面回答,反而有長篇大論的打算,“這些年,黑暗中的邪惡力量日漸蘇醒、強大,族人的日子越來越艱難……”

宋為妍打斷他:“這些和我有什麽關系?”

驟然被打斷的人臉上瞬間布滿陰霾,他先是反問了一句:“什麽關系?”

緊接著突然狀若癲狂:“既然你沒有耐心聽,那就直接去看看吧!”

說完一揮袖子。

宋為妍的視野立刻被一陣風沙裹挾,腳下也頓時失去支撐。

等到視野恢覆清晰時,宋為妍發現自己居然站在一副巨大骨架的頂端。

那副骨架整體呈灰白色,一半陷在黃沙裏,一半裸露在外,看上去已經在這裏很久了,上面有不少被風沙侵蝕的痕跡,從形狀上來看,中間長長的那一節像是脊椎,連著尾骨,延伸出流暢的線條,至於兩邊耷拉下來的,像是一對翅膀,讓宋為妍一下子想到神聖一族的人曾經騎過的那種巨型鳥類。

宋為妍還沒來得及看清四周還有些什麽東西,突然就聽見烏鴉的叫聲,她擡頭一看,只見空中居然有一大群烏鴉正在靠近。

那些烏鴉來勢洶洶,看上去異常兇狠,尖銳的鳥喙宛如利器,每一只撲過來時,都從她身上狠狠地撕咬下一塊血肉。

這猝不及防的攻擊令宋為妍痛呼出聲,結果,她聽見自己口中吐出的,居然是某種鳥類高亢嘹亮的鳴叫。

宋為妍的視線一陣天旋地轉,此時此刻,她的身軀居然變成了一只巨型鳥類,準確地說,是她和這只正遭受烏鴉攻擊的巨型鳥類融為了一體。

原本還是骨架的鳥活了過來。

“伯勞!”有個人的聲音傳來,聽上去痛苦萬分,似乎是在呼喚它。

宋為妍被這一聲呼喊震得耳朵劇痛,鳥類的聽力似乎遠勝人類,她一時無法適應,卻突然理解了,伯勞似乎是這只鳥的名字。

烏鴉的攻擊還在繼續,伯勞拼命扇動翅膀,用力掙紮,可是它受了傷,沒有足夠的力氣。

呼喚它的那個人有一頭碎金般的長發,但此時,原本柔軟垂順的發絲卻淩亂地披散在肩頭,身上耀眼精致的鎧甲布滿血汙與破損的痕跡,手裏的長劍也光華不再。

一道迅捷的攻擊從那人側後方襲來,正中頭盔。

銀白色的頭盔裂成兩半,露出一張疲憊的臉,居然是神聖一族的人。

宋為妍看著那張臉,突然明白了,那是當初追隨那個無名的背叛者,被神聖一族驅逐至極北荒漠的有罪者,也就是現在的墮落一族。

這樣說來,墮落一族的一部分人與神聖一族曾經也是出自同源。

伯勞仰起頭尖聲鳴叫,宋為妍此時與伯勞如同一體,切身感受到了它的焦急與憤怒。

然而一切掙紮都無濟於事。

圍在周圍攻擊那人的,是一圈像虛影一樣的怪物。

那些怪物沒有實體,所有攻擊落在它們身上,都會化作虛無,仿佛穿透了空氣,但它們對人的攻擊,卻會造成巨大的傷害。

宋為妍猜測,那些虛影,多半就是傳說中被喚醒的邪惡力量。

為首的背叛者被消滅後,被他蠱惑的有罪者們雖然還活著,卻被大魔法師格雷戈以封印之術圈禁在了極北荒漠。

這塊從誕生起就不受神眷顧的土地,荒無人煙,就此成了滋養邪惡力量的源泉之地。

被背叛者喚醒的邪惡力量以此間生命為食,啃食一切,不斷壯大,被放逐的有罪者們成了它刀俎下的魚肉。

被虛影圍攻的人最終力竭而亡,伯勞也死於群鴉之下。

宋為妍心神俱震,意識被撞碎成流雲般的碎末,四處飛散,漂浮在半空中,浮浮沈沈。

一晃眼,她又看見了一群衣衫襤褸的人。

那些人顯然都是昔日的有罪者,也就是如今的墮落一族。

他們在極北荒漠中艱難求生,一邊在惡劣的荒漠環境中苦苦掙紮,一邊又不得不和無孔不入的邪惡力量相抗衡。

宋為妍被迫卷入他們無休無止的掙紮之中,時而變成一個無助的孩子,在饑餓和恐懼之中走向死亡,瀕死的感受還清晰地印在她腦海裏,下一秒又帶著她來到一個少年的手中,這一回,她變成了一把刀,一把甚至還沒開刃的刀。

追隨背叛者離開神聖一族的人,並不全是魔法師。他們當中,有的只是普通人類,雖然生活在神聖一族的庇護下,卻渴望著其他東西,比如更多的自由、更多的力量,還有一些,雖然出身於神聖一族,卻不滿足於現狀,渴望更強大的力量,想要探索更多未知的邊界。

握著那把刀的少年就是一個普通人類,他看上去面容青澀、稚氣未脫,骨量單薄的手腕仿佛能被一把折斷,卻要擔負起保護身邊一群人的重任,因為此前遭遇了幾次怪物襲擊,其他能拿得動刀劍的人,都已經死傷無數。

宋為妍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心中的恐慌,又在怪物再度襲來時,被少年的手推進怪物的血肉之中,那感覺就像是被臟汙的鮮血濺了一身,甚至更糟。

這一切都是用魔法造出的幻境,宋為妍在幻境的虛影中輾轉,被迫與之感同身受。

時間的流速再度失去了參照,過往歲月不停地倒帶,直到宋為妍的手觸摸到某種冰冷尖銳的事物。

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手指鮮血淋漓,正緊緊握著一把斷刀的刀刃,而刀尖的那一部分,正插在她的心口。

令人窒息的疼痛不斷蔓延開來,還沒等她緩過神來,另一把冰冷的刀就再度揮了過來。

這一次,刀尖對準的,是她的脖子。

“背棄神的叛徒,將成為無名之徒,永生永世墮入黑暗,身處地獄。”這句判詞清晰地在她耳畔響起。

原來這一次,她成了背叛者。

神聖一族的大魔法師格雷戈將背叛者的頭顱割下,宋為妍切身感受到了自己的頭顱與身軀被割裂開的滋味,盡管潛意識裏知道這並不是真的,但過於真實的感受還是讓她久久不能恢覆正常。

最後,格雷戈還用火焰之術焚毀了背叛者的身軀。

宋為妍終於在烈火焚身的劇痛之中離開了幻境。

那位從荒漠中救了她的魔法師站在她面前,低頭俯視著她,問:“看清楚了嗎?”

宋為妍不僅看清楚了,也想明白了,她整個人還因為幻境中過於真實的痛楚而跌倒在地,臉上汗珠密布,眼神卻已經恢覆了清明。

“墮落一族的人,想從極北荒漠出去?”宋為妍虛弱地擡起頭,語氣篤定地反問,仿佛此時居高臨下、勝券在握的人不是對方,而是她自己。

眼前這位墮落一族的魔法師顯然脾氣不太好,一下子就被她激怒了:“難道你不想出去嗎?!要知道,極北荒漠有進無出,一旦到了這裏,要麽被那些受邪惡力量影響的生物殺死,要麽活活餓死、渴死,就像你前不久一樣,你應該不會這麽快就忘了,在荒漠中的經歷吧?”

宋為妍被他氣急敗壞的兇狠語氣逗樂了,忍不住嘲諷道:“我當然沒有忘記,但是,比起你們墮落一族這麽多年來,在極北荒漠掙紮求生的血淚史,我那區區幾天的經歷,實在是不算什麽。”

“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對方惱羞成怒。

宋為妍身上的幻痛逐漸好了一點,幹脆在地上換了個稍微舒適一些的姿勢。她將一只胳膊肘撐在地上,支起上半身,勉強裝出好整以暇的氣勢,語氣就像是在談判桌上和人談生意:“別激動啊,想要離開極北荒漠,哪裏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們大可以慢慢談。”

“少廢話!要想活下去,就為我族所用。這就是我救你的原因,”對方顯然沒有興趣談判,直接威脅道,“不過,要是你不識時務,我不介意再把你丟回荒漠裏,讓你自生自滅。”

宋為妍在心裏抱怨了一句這不講理的野蠻人,還是決定賭一把,她擡起頭,將自己想象成一個亡命之徒,狂妄道:“好啊!”

先前那些融合了墮落一族往事的幻境,都是眼前這位魔法師造出來的。

宋為妍確實全程都被幻境裹挾,身不由己,只能被動一同感受其中的一切。那位魔法師想要用幻境擊垮她,但與此同時,她也逐漸窺探到了隱藏在幻境背後的魔法師本人。

幻境中的那些人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逝去,他們的悲歡、痛苦,他們的不甘、怨恨和夙願,為何還能那樣鮮活?為何還能那樣真實?僅僅是虛幻的景象嗎?只怕不是。

構建出幻境的魔法師本人身上藏著同樣深切的痛苦與夙願,而這夙願屬於幾百年來被困在此處的墮落一族。

“救命啊——”

“活下去!”

“我還不想死……”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們?!”

“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們——”

“我要離開!我想離開!我們都想離開這裏,離開極北荒漠!我們想活著!”

宋為妍回想起幻境裏聽過的每一句瀕死的呼號,每一聲無助的痛哭,墮落一族的夙願就藏在這些痛哭和吶喊裏,藏在魔法師暴躁和癲狂的眼神裏——活下去,活著離開極北荒漠,離開這座監牢,這座人間地獄。

可是他們在這裏猶如困獸,無路可逃。

格雷戈的封印之術確實日漸衰弱,可是墮落一族的人仍然沒有能力打破它。

相反,因為封印之術的衰弱,那股邪惡的力量日漸強盛,反而愈發擠占墮落一族本就不多的生存空間,讓他們越來越難以在這惡劣的環境中支撐下去。

倘若連偏安一隅、茍且偷生都做不到,那麽墮落一族的人還能怎麽辦呢?

他們需要一個破局者。

宋為妍賭的就是,她就是墮落一族選中的破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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