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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公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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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公壇

“什麽情況?”顧玉寧遠遠聽見元媛怒懟記者,立刻就嗅到了八卦味,“你見過宋與希啦?”她聲音很輕,只有元媛能聽見,“真就這麽巧,她也在南岸村啊!”她用肩膀輕輕撞一下元媛,“怎麽樣?見到偶像本人,有沒有心臟怦怦跳?”

顧玉寧是H港警務總署的首席法醫,港大法醫人類學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高力揚案的屍檢工作將由她負責,擔任該案主檢法醫。她皮膚白皙,齊耳短發染成霧棕色,燙成微卷小波浪;長而翹的睫毛下,一雙深色眼眸輕泛藍影;唇上薄薄地點了層口紅,驚艷而不失活力。

顧玉寧和人們印象中嚴肅沈穩的法醫不同。她性格活潑外向。生活中,偶爾會說些幼稚但無傷大雅的話,活躍氣氛;工作起來則一絲不茍,絕對可靠、足堪信任。

“我是警察,她——”元媛謹慎措辭,“暫時是嫌疑人。我必須公私分明、公事公辦,才對得起我的警徽。”

“行吧!”顧玉寧皺皺鼻頭,“要我說,你也別繃太緊了。悄悄吃塊巧克力吧!”

顧玉寧是巧克力腦袋,每時每刻無巧克力不歡,口袋裏隨時隨地都能摸出來幾塊巧克力,心情好就獎勵一塊,壓力大就補償一塊,總之,她能找到各種理由吃塊巧克力。

“謝謝,我不吃!”元媛對甜食沒有特別偏好,可吃可不吃,能不吃盡量不吃,但是為了照顧顧玉寧情緒,她指指屍體,借口道,“我的心理承受力還沒有強大到你的程度,看到屍體還是會影響食欲。”

顧玉寧接受了元媛的好意,呵呵一傻樂,不再糾纏巧克力的話題。

“受害者死因基本確定。”顧玉寧思維跳躍,話鋒瞬息萬變,幸好元媛的頭腦足夠靈活,能跟上她,“魚叉就是殺死他的兇器。”

顧玉寧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向被確認為兇器的魚叉,元媛的目光追隨而去。

“目擊者發現屍體時,屍體後背貼著樹幹,身體呈靠倚坐姿;頭低垂;雙手落在身體兩側,雙腿則筆直前伸。並且屍體周圍有拖拽痕跡,屍體衣服上也有對應的拖拽摩擦痕跡,由此判斷,死者死亡後,有人出於某種未知目的擺弄過現場。”顧玉寧指著地面上的拖拽痕跡,引著元媛走到兩米開外,在一灘血泊前駐足,“這裏才是第一案發點。”

元媛低頭看一眼地面那灘血泊,血泊的原始輪廓呈圓形,因有人拖動過屍體,在地面劃出了一條長而粗糙的血痕,血痕的盡頭就是伯公樹。

“死因是什麽?”

“魚叉穿透死者左胸,刺破心臟,直通後背形成貫穿傷,心臟受損直接導致死者缺血性休克而死。”

元媛默了默,看向伯公樹後面的一座小廟。

伯公樹被南岸村村民視為神樹,是一株在風雨中傲立五百年的古柏樹。樹高十米有餘,樹圍達6.5米,蒼勁挺拔、枝葉繁茂。

距離伯公樹南面二十五米遠,有一座伯公壇,其實就是座一層高的小廟,木門磚房、紅墻灰瓦,簡陋而不失莊重。伯公壇前,四足銅鼎煢煢孑立,鼎內煙火裊裊娜娜,算不上香火鼎盛,卻終歸有人惦記。

伯公壇門口,一位白發老嫗身披灰白道袍,坐在靠背竹椅裏輕搖蒲扇,在廊檐陰影下納涼,眼睛時不時朝伯公樹下的案發現場瞥一眼。此人名喚妙雲居士,是伯公壇的住持,為伯公壇的正常運轉奉獻半生,如今已年過古稀。大抵修道之人都有青春永駐的不傳之法,元媛初次見到妙雲居士,真不敢相信她是位七十三歲的長者。倘若染黑滿頭銀發,就算她聲稱年未半百,恐怕也不會有人生疑。

為了保護案發現場,避免洩露調查進展,警員們將警戒線又往外擴張了十五米,伯公壇正好圍攏在警戒線內,保住了妙雲居士的清凈。

元媛越過伯公樹下的第一道警戒線,朝伯公壇走去。

“居士。”元媛來到檐下才發現妙雲居士旁邊空置著一張靠背竹椅。

“請坐!”妙雲居士揮手示意元媛落座。

元媛將竹椅拉到身邊,在妙雲居士左邊落座,二人相距半米。

第二次見面,元媛還是會為妙雲居士的“青春常駐”感到震驚。妙雲居士有張圓潤的娃娃臉,肌膚蒼白緊致,笑的時候才有皺紋。她很愛笑,臉上總掛著殷殷笑意,眉目慈悲,周身自帶佛光,讓人不自覺想要步步親近。

“您看過案發現場了嗎?”元媛忍不住使用敬辭。一般情況下,面對罪案嫌疑人,元媛通常會采取比較強硬的態度,率先在氣勢上壓制嫌疑人,為自己取得先機。但是在妙雲居士面前,元媛非但說不出狠話,就連聲音都變得輕柔許多。

“沒有。”妙雲居士搖搖頭,不知從哪裏又取出一把蒲扇,遞到元媛手邊,“扇一扇更涼快。”

“高力揚,”元媛一字一頓,力求發音準確,“居士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她接過蒲扇,扇一扇,聞到了艾香,是艾草熏香的味道,極具辨識度,蓋過了廟裏的香火味。

“是褚建順帶回村子裏的那位好朋友吧!”妙雲居士著重強調了“好朋友”三個字,明亮的小眼睛眨了眨,狡黠地透出少年般的青春活力,“聽說是個大明星。”

“他拍了幾部口碑不錯的電影。”元媛忍不住想起宋與希,雙頰一紅,“你們見過面嗎?有沒有說過話?”

“你有他的照片嗎?昨天早上有個陌生年輕人來廟裏上香,臨了還供奉了三千塊香火錢,我不確定他是不是你說的那個人。如果有照片的話,我可能認得更清楚些。”

“有。”元媛拿出手機,在網上搜高力揚的照片,搜到一張電影的正面定妝照,就是和宋與希拍的那部現代愛情喜劇電影。他在電影中飾演宋與希的哥哥,只有三句臺詞。

妙雲居士戴上眼睛,仔細看了會兒照片,說:“沒錯,就是他。昨天早上八點不到,”她似乎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風濕病困擾了我好多年,有個信眾見我腿腳不便,每天早上八點都會準時來廟裏幫我幹點兒活,煮個早餐,打掃下衛生。昨天高先生來的時候,信眾還沒到,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三千塊的香火錢是怎麽回事?他需要您幫什麽忙嗎?”

“他說他是褚建順的朋友,聽說了褚建順拆掉伯公壇改建度假村的事情,認為此事會冒犯神明。希望我收下這筆錢,在伯公壇被施工拆除之前,替他們多多上香祈禱,乞求伯公寬恕。”

“除了他自己,他還要為誰祈福?”

“褚建順啊!不然還能是誰?”妙雲居士尾音稍稍拉長,語氣俏皮,“他是個虔誠的人,可能和他的職業有關吧!那個圈子裏的人似乎都挺迷信。”

“怎麽說呢?”元媛的第一反應就是宋與希可能經常來祈福。

“伯公壇偶爾會收到一些來自外界的捐贈,”話裏的外界是指南岸村以外,“外面的人通過網絡知道了伯公壇,偶爾就會通過網絡進行捐贈。捐贈時可以備註祈福內容,我會手抄下來在壇前燒頌,而大部分——百分之八十以上備註內容都是祈求影視作品順順利利、演唱會門票大麥,或者某劇收視一路長紅等等。”

話裏話外都沒有提到宋與希,難道和宋與希沒關系嗎?元媛決定求證一下:“居士,您知道宋與希嗎?”

“宋與希啊!”妙雲居士頓時眼前一亮,聲調上揚道,“我看過她反串演的那部電影,就是破天荒頭一次——女演員反串拿影帝的那部,她真的太棒啦!演什麽就是什麽。”

元媛楞住了,她是完全沒有料到妙雲居士竟然還會看電影,簡直就是個行走在潮流一線的弄潮兒居士。

“您沒有見過她嗎?”

“我已經二十幾年沒有離開過南岸村了,怎麽會見到她呢?我老了,風濕病把我困在了南岸村。”

“昨天早上您跟高力揚交流的時候,他看起來狀態怎麽樣?”

“困!他看起來很累,好像一夜沒睡的樣子。從進門開始就一直打哈欠,眼底黑眼圈特別重。其它的就沒什麽異常了。”

“來給你幫忙的信眾有沒有遇到他?信眾有沒有跟他說話?”

“沒有。他聽到信眾在外面喊話的聲音,就匆匆從後門避開信眾走掉了。”

“我能見見那位信眾嗎?”

“她就在裏面,要不要我喊她出來?”

“不用。我進去找她聊幾句就行。您好好休息!”

元媛將蒲扇還給妙雲居士,轉身邁過門檻,往屋裏走去。伯公壇只有一進院子,圍屋格局,當中有個敞亮天井。天井後面是正堂,堂上供奉著伯公神牌,牌前香爐上插著三根供香,燒去了三分之二。廚房、信眾食堂以及解簽處在進門左手邊,右手邊是妙雲居士的禪房和一間小客廳。

信眾在客廳裏清掃地面,忙得大汗淋漓,汗水浸透後背,映出個蝴蝶深影。她是個膚色黝黑的中年婦女,其貌不揚、不善言辭。元媛和她聊了兩句,很快就知道她和案件沒有關系,便沒有深聊。

元媛沒著急離開,而是在伯公壇內轉了轉。她走到廚房,電飯鍋裏冒著米飯清香。道教是不需要戒葷腥的,所以午飯的備菜裏有鮮魚鮮蝦也不足為奇。

元媛在廚房後面找到了一扇搖搖欲墜的小木門,掛著門閂但沒有拴上,輕輕往外一推,門就“嘎吱嘎吱”敞開了。高力揚昨天早上為了避開信眾,應該就是從這裏離開的。

門外是一片規整的小菜地,菜苗剛剛冒尖,元媛認不出品種。元媛走出木門,試著覆刻高力揚昨天離開的路徑。她把門關了回去,才發現門後倚著一把鋤頭、一雙膠鞋和兩把魚叉。膠鞋是男式的,鋤頭上沾著泥,魚叉卻很幹凈。

元媛不覺得奇怪,南岸村是個三面環海的小漁村,村民大多捕魚為生,魚叉是必不可少的捕魚工具,家家戶戶隨便都能拿出來四五六把魚叉來,伯公壇有個一兩把魚叉也尚屬正常。

妙雲居士瞧見元媛從後門方向出來,樂呵呵招呼道:“你找到後門啦!”

“菜地打理得真好,地裏種的是什麽?”

“鮮黃豆。”

元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廚房飄來米飯香氣,提醒她時間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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