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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卿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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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卿同(二)

白雪紛紛,宛若高墻。

陳倫認罪幾日後,便被處死,而他府中上下,皆被貶為庶人,流放嶺南。

景宣帝念及宋山軍功,並未重罰他,只是降他三級官職,又讓他此生都只能待在邊疆。

樂陽侯免去一死,被送回崖州。

所有的事,仿佛都在此刻塵埃落地。

福寧宮內並不寒冷,檀香陣陣,有些溫暖。

陳瑤慢慢走入宮內,突然有些恍惚。

這些天,發生了太多太多事,自己又像個活死人般數著日子。

景宣帝垂眸,驀地說一句。

“你來了。”

他像是已等候多時,話語動作間,盡是坦然。

他早已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

躲不開,逃不掉。

陳瑤跪在地上,直起腰,看著眼前高坐之人。

“臣妾之父,叛大宋,亂朝綱,今已被處死,臣妾的家人也被流放。”

她聲音發顫,還是忍著內心劇痛將話說下去。

“臣妾無顏再做皇後,更無顏面對天下百姓,求陛下廢皇後,臣妾願意斷青絲,入佛門,用餘生來贖罪。”

她伏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

宮內死寂,只能能聽見外面風雪簌簌聲。

“廢皇後,你在威脅朕?”

景宣帝壓抑心中悲憤,緊緊握住雙拳。

“臣妾,不敢。”

心如刀絞,每說一個字,都如臨酷刑。

景宣帝輕笑一聲,嘴角氣得發抖,“你當真以為朕不知道律兒跟在他後面做過什麽,又聽了他多少話?朕對你們,已是仁慈。”

盡管林律不知陳倫的叛國之心,亦沒有參與其中,可景宣帝一直知道他想要什麽,又做過什麽。

陳瑤心一頓,“律兒從未做過害我大宋之事,求陛下放過他,臣妾願代他承受所有責罰!”

“你代他受罰?”

陳瑤回答得很果斷,“是。”

“朕不會責罰他,只是往後,他永遠都不得踏入宮城半步。”

景宣帝知道,這其中,也有他的過錯。

陳瑤很清楚,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她與林律,恐怕此生都不能再見。

就算如此,她也心甘情願。

“謝陛下。”

他高坐在上,俯眼看她。

“朕知道,你恨我。”

陳瑤長睫顫動,眼淚倏爾墜落在地。

她擡起頭,不再掩飾心中傷痛,“為什麽?”

這十幾年,陳瑤都是活在愧疚中的,盡管這件事與她無關,可她就是走不出,也看不開。

若不是陳倫那日的話,她恐怕一生都會活在景宣帝的謊言中,活在自己的愧疚中。

目光相觸,景宣帝偏過頭,不去看她的眼睛。

他沒有回答。

風忽地將窗扇吹開,寒涼的風將案上紙頁吹動,紙頁如雪紛飛,又在地上盤旋。

窗外是茫茫雪景,院中桃樹光禿,獨自生長在墻角。

它孤獨,卻又堅韌。

風雪更緊,陳瑤重訴心中所求。

“求陛下,廢臣妾皇後之位。”

景宣帝猛地站起,被氣得止不住咳嗽。

“你就要如此懲罰朕?!”

“臣妾是罪臣之女,不敢再居此位。”

其中究竟為何,兩人都心知肚明,卻不願戳破。

陳瑤慢慢起身,跪了許久,雙膝有些發痛。

她咬咬牙,竭力去忍心中悲痛。

“臣妾心已如此,還望陛下成全。”

眼中幽泉,無有寧靜。

景宣帝揮揮衣袖。

“好!好!朕成全你!”

陳瑤又跪在他跟前。

“謝,陛下。”

“臣妾會將所有事吞入肚中,往後與青燈為伴,不念紅塵。”

她不會將這件事告訴林佑,有時候,什麽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她是仁慈的,卻也是殘忍的。

景宣帝再也撐不住,往後一退,倒在椅子上。

他才是真正的罪人,而他的罪,用一生都贖不盡。

陳瑤獨自走在鵝毛大雪中,風雪落肩,寒氣侵骨。

她這一生,已失去太多東西,直到如今,手中早已是空無一物。

她忽地揚唇笑笑。

空無一物也好,至少現在,她終於能心安了。

鞭炮聲響,又是一年除夕。

陸瑃和陸瑾正拉著陸恒教自己做燈籠。

陸恒叉手笑笑,“我可沒時間教你們。”

自他回京,便一直在照顧劉若蘭和孩子,雖然辛苦,卻也樂在其中。

陸瑃沒忍住笑,知道他忙,“好,我和瑾兒自己來。”

屋外雪深,屋內熱鬧如火。

陸瑃扒著搖籃,輕輕晃動手中小小的燈籠。

陸瑾捏著被角,為若恒把被子蓋好。

若恒撲閃著眼,朝陸瑃咯咯笑著,又伸出自己肉肉的小手,想要去抓她手中的燈籠。

“姑,姑。”

陸瑃慢慢說著,企圖教會他。

若恒張嘴,嘟嘟囔囔,不知在說些什麽。

劉若蘭摸摸他柔軟的小臉,朝他眨眨眼睛。

“他現在不過兩三個月,還不會說話呢。”

陸瑃被他可愛得心癢癢,朝他不停地擠眉弄眼,逗得他直笑。

陸恒從屋外進來,直奔劉若蘭。

他牽起劉若蘭的手,又把她抱在懷裏,絲毫不顧及身旁的陸瑃和陸瑾。

陸瑃佯裝生氣,“你們可真夠膩歪的。”

陸瑾也連連附和。

劉若蘭紅著臉笑笑,無奈搖頭。

陸恒也不甘示弱,“你與何大人不也如此?之前從洛州回來,一路上,你都跟他粘在一起似的,舍不得分開。”

陸瑃頓時臉頰發紅,不去理他,只顧著陪若恒玩。

“你的何大人正在和爹爹喝茶,不去見見他?”

一聽何紹在府上,陸瑃忙起身,撂下燈籠就往外走。

幾人見陸瑃急急忙忙,接連失笑,若恒雖不懂,卻也跟著他們咯咯笑。

“爹!”

衣裙飄飄,陸瑃像是飛到堂中,可她嘴上喊的是陸滂,眼裏看的和走近的,都是何紹。

陸滂頗為無奈,裝作不快,“你爹我在這兒呢!”

陸瑃拉住陸滂胳膊,不好意思地笑笑,“女兒知道。”

何紹在一旁喝茶,眼角笑意難掩。

陸滂“哎”一聲,打算起身,“真是女大不中留,為父就不打擾你們了。”

陸瑃撅撅嘴,抱著他的胳膊不放,“爹爹亂說。”

幾人剛從洛州回來不久,何紹就來府上提親。

三書六禮,十分隆重。

陸滂本是高興的,可想想陸瑃將來要嫁出去,心裏還是有些舍不得。

“好,爹爹不亂說,你們將來一定要好好過日子。”

何紹起身,朝陸滂拱手,“陸大人,我一定會對她好的,此生,定不負她。”

陸瑃牽起他的手,眼裏淚光閃閃,心中也暖洋洋的。

“好,瑃兒和你在一起,我放心。今夜除夕,一家人在一起吃飯吧。”

何紹倏爾鼻尖發酸,內心喜悅萬分。

“好。”

白雪如花,裝點在發髻上。

何紹擡手,將她發間白雪撣去。

陸瑃紅通著臉,在這茫茫雪白中,十分明艷。

“又是一年冬天。”

何紹將她手包裹住。

“以後每年冬天,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陸瑃湊到他懷中,擡頭看他,“好。”

初春時,何紹來娶陸瑃。

八擡大轎,熱鬧非凡,引京城不少人圍觀。

陸瑃唇點朱紅,頭戴鳳冠,一件段紅長裙在日光下動若金波。

何紹身著紅衣,莊重挺拔,牽著她走到堂上。

陸瑃手持團扇,含笑擡眸朝他看一眼。

她湊近輕喚:“相公。”

何紹一頓,眼中喜悅蕩漾。

婚禮步驟繁雜,陸瑃忙許久才得以坐下。

紅燭搖曳,屋內喜氣濃厚。

何紹推開門,含笑一步一步地朝陸瑃走去。

“娘子。”他坐在陸瑃身旁。

四目相對,柔情縈身。

陸瑃靠著他的肩,與他十指緊扣。

何紹緊緊拉住她的手,“我終於將你娶進家門。”

他曾無數次幻想,幻想能與她有個家。

有她在,便成家。

何其有幸,這一切都實現了。

他不再是獨身一人,往後的日子會有她陪著自己。

她是他的容身之所。

陸瑃眼眶發紅,忍住淚,“以後我都會陪著你,我們只此一生,好不好?”

“好。”

燭光紅帳,一夜良宵。

春日盛,百花齊開。

陸瑃臥在院中躺椅上,清風伴著花香,沁人心脾。

額間碎發被風吹動,柔和的日光披在她身上。

小米粒在院中追蝶,一不小心,就從石階上摔下,可它很快爬起來,繼續跑來跑去,不知疲倦。

何紹剛散朝回來,身上官服還未脫去。

見陸瑃正休憩,何紹擡腳悄聲走到她跟前。

小米粒一見到何紹,便不再追蝶,匆匆忙忙跑到他腳邊。

它汪汪叫幾聲。

何紹忙蹲下身將它抱起,輕拍它,像是在教訓它。

“你回來了。”

陸瑃半睜著眼,像是還沒睡醒。

何紹將小米粒放下,“還是將你吵醒。”

“剛下朝,我去將衣服換了。”

春風過,枝葉搖。

陸瑃趴在何紹懷裏,打個哈欠。

春天,人總是會犯困。

何紹撫摸她的發絲,悄悄將發間的花瓣撚起。

只是沒一會兒,輕風又過,花瓣如雨,落兩人滿身。

“陸瑃。”

他輕聲喚她。

“嗯?”

長睫輕動,陸瑃等著他的話。

“我們回揚州吧。我已向陛下請求調往揚州,我還在那買了間宅院,一切都按你喜歡的樣子布置,好不好?”

陸瑃睜開眼,眼眸中,碧波蕩漾。

“原來你前些日子去揚州是為這事。”

陸瑃輕吻他一口,又趴在他懷裏蹭他胸口。

“好,我們去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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