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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如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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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如天(五)

“陸姑娘,我聽人說前些日子有人在城邊見到一屍首,你說……會不會就是那人殺的。”

徐叔見著陸瑃,主動向她提起這事,又將那日的幾枚銅錢拿出來。

他小心保存著,並未將其上的血跡擦去。

陸瑃正同徐果說笑,一聽見徐叔提起這事,臉上的笑頓時消散。

“我也不太清楚,或許官府正在查吧。”

她說著,又偏頭朝徐果笑笑,想要掩蓋自己內心的慌亂。

元人出現在洛州城這件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否則定會引起恐慌。

“那要不要將這些銅錢送到官府?”徐叔將手中的幾枚銅錢顛了顛。

陸瑃不想讓他們惹上這件爛攤子。

“還是不要,僅憑幾枚銅錢,說明不了什麽,更何況,那人已經被官府捉住,如今恐怕正在牢獄受審。”

剛說完,陸瑃才意識到自己說出那人就是兇手這件事。可話已說出,她不能收回,只能在心裏暗自祈禱他們不會有所懷疑。

“原來那人就是殺人兇手,”他又松口氣,“幸好被捉住,否則我真不知道他還會惹出什麽禍來。”

聽見徐叔這麽說,陸瑃也松一口氣。

想起那日的事,徐叔仍有些後怕。

“陸姐姐又是怎麽知道這些的?”徐果突然問一句。

只這一問,陸瑃瞬間啞然。

“我……我也是聽人說的。這些日子常在外面買菜,攤販知道的多,我便跟在他們身後聽了一些。”

她找了個還算合理的借口。

“也是。”

兩人也不覺奇怪。

“誒?”徐叔突然想到什麽。

“這些日子怎麽不見陸姑娘身邊那人。”

自那日後,徐叔已很久沒再見何紹,往常他都是會待在陸瑃身邊的。

徐果率先回答:“他在陸姐姐家裏。”

“他受了傷,不便外出。”陸瑃解釋一句。

徐叔有些擔心,“受傷?那他現在可好些?”

“他已修養近半月,好了許多。”

陸瑃心裏暗自慶幸徐叔沒再問何紹是如何受的傷,否則自己又得當場編個理由蒙混過去。

“陸姑娘也不早說,不然我肯定會去看看他。”

“徐叔客氣了,徐果這些日子幫了我不少忙,我都沒來得及謝呢。”

陸瑃看一眼徐果,這孩子一臉得意,她沒忍住笑。

“那大人和陸姑娘你……是什麽關系?”徐叔一臉笑意,沒忍住多問。

什麽關系?

陸瑃微微有些發楞,“我和他……”

“是夫妻?”

徐叔搶先一步說出來。

“是,只是我們現在還未成婚。”她的聲音很小,耳畔也不自覺地燙起來。

“那陸姐姐什麽時候和他成婚?”徐果一臉天真無邪。

這個問題倒是將陸瑃難住了。

“還沒商量好。”

她回去得問問他。

“那就等候陸姑娘和他的好消息了。”

陸瑃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連連含笑點頭。

天色漸暗,陸瑃想起今日是有事要請徐果幫忙的。

“陸姐姐,你要我做什麽?”

雖然不知究竟要做些什麽,可徐果依舊跟在陸瑃身後,隨著她往前走。

陸瑃忽地停步,徐果差點撞上,“我要你幫我攔一個人。”

“攔誰?”

“盧子蕭,也就是讓你傳信的人。”

燈火通明,酒樓內也是熱鬧萬分。

陸瑃並不確定盧子蕭會在裏面,畢竟他的堂哥才死不久。若他是個有良心的人,恐怕不會在外花天酒地。

可陸瑃覺得,他不是個有良心的人。

酒氣深重,陸瑃忍不住掩鼻。

“陸姐姐,是不是那人?”徐果扯扯陸瑃的袖子,又朝不遠處在人群中劃拳喝酒的人指了指。

陸瑃一望。

他果然是個沒良心的。

“老板,把你這兒最好的酒拿來。”

陸瑃抱著酒壇,聞一聞,忍不住擰眉。

她不是個會喝酒的人,可這酒一聞她便知是個烈酒。

徐果將盧子蕭引入雅間,他剛進去,徐果便瞬間將門關上,自己守在外面。

盧子蕭雖是醉的,可他不是個傻子,自然能察覺到不對勁。

可門關得牢,他根本打不開。

“你就是盧子蕭?”

陸瑃臉上掩著一層紗,只露出眉眼來。

盧子蕭回頭望去,疑惑地皺起眉頭。

“你是誰?”

陸瑃莞爾一笑,“我想請你喝酒。”

說著,她便坐下將酒盞中斟滿酒,垂頭抿一口。

這酒太辣,還有些澀口,陸瑃實在欣賞不來,可為了不讓盧子蕭起疑,還是拼盡全力裝作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她為他倒上一杯,又將自己手上那杯喝光。

見她喝下,盧子蕭也不再懷疑,慢慢走到陸瑃跟前,接過她手中酒。

一飲而盡,他眉目舒展,只覺酣暢。

“這酒,可好?”

盧子蕭挑眉,話語間既是醉意又是笑意,“姑娘所賜之酒,怎會不好?”

陸瑃咽咽喉,一臉呆滯。

他還真是有些厚顏無恥。

“呵。”

她輕笑一聲。

“公子喜歡,那便是最好。”

眉眼似笑非笑,陸瑃同他演起來。

盧子蕭臉上紅暈更深,挑手將陸瑃面前的紗掀起一寸。

陸瑃往後一退。

“公子就這麽想見我容顏?”

盧子蕭又喝下一杯酒,“姑娘眉眼如纖凝,這紗下,定是天仙容貌。”

陸瑃垂眸笑笑,他還真是油嘴滑舌。

不過這話,她倒是愛聽。

她將酒壇推到盧子蕭跟前,“公子將這壇酒喝下,我便將面紗揭下。”

一聽這話,盧子蕭也不顧形象,舉起酒壇就是喝。

一壇酒下肚,他更醉了。

“姑娘現在可以讓我看麽?”

若是往常,一壇酒他是不會醉的,可在此之前,他已喝了不少酒,已然接近極限。

“當然不行。”

盧子蕭有些惱,卻還是克制住。

“在這之前,公子要回答我一些問題。”

現在正是時機,若再不問,盧子蕭恐怕要睡過去。

“姑娘問吧。”

“這幾日啊,我常做一個夢,夢中有個女子說自己被人殺害,她還讓我來找公子你。我若不來尋公子,她便不會放過我,我怕得很,公子可一定要來幫我啊。”

陸瑃說著,又掩面拭淚,一副惹人憐愛的模樣。

“姑娘只怕真是天仙,連說的話都這麽玄乎。”

“公子不要再打趣我了。”

“那姑娘要問些什麽?”

陸瑃收回臉上虛假的表情,漸漸認真起來。

“公子可還記得去年在揚州,有位姑娘墜入湖中?”

盧子蕭眼神有些飄忽,“姑娘為何要問這個?”

“這都是夢裏那位姑娘告訴我的,她讓我一定要問問公子你。”

他有些支吾,“我……”

“公子一定要幫幫我啊。”

陸瑃擠出幾滴淚來,吸吸鼻子。

盧子蕭一下子軟了心,“這事,我自然是記得的。”

“那公子能同我說她是如何死的麽?”

“這……”

他有些不想說,可看著陸瑃梨花帶雨的樣子,也顧不上太多。

“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不重要。

陸瑃一下子來氣,可為了再套他的話,不得不忍住心中的怒意。

“那她為何會死?”

“她自己跳湖的,這可不能怪我,都怪她自己看了不該看的東西,聽了不該聽的話。”

盧子蕭後背一陣發涼,恍然想起之前在藥鋪見的那人,竟與她長得一模一樣。

陸瑃有些心急,大腦一陣眩暈,“她看了什麽?她又聽了什麽?”

“我伯父和樂陽侯,不知她怎會出現在那,將他們說的話全聽進去了。”

盧子蕭已醉,並未察覺到這件事不能外傳。

盧豐與樂陽侯?

陸瑃蹙眉,自成州一事後,樂陽侯便被貶為庶民,一年過去,這個稱號顯然有些陌生。

他們的對話之下,恐怕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事,而這些事,一定非常重要。

她再追問下去,“什麽話?”

“好像是關於成州的,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因為她聽了這些,你們便要置她於死地?”

陸瑃攥緊拳,眼底怒意難藏。

盧子蕭沒察覺到她的情緒,“姑娘想問的已問,現在可以將紗取下麽?”

他伸手就要去取。

他現在竟還想著這些。

陸瑃站起來,朝他狠狠扇了一耳光。

被她一扇,盧子蕭有些懵,一時沒反應過來,等他回過神,陸瑃早已開門離開了。

陸瑃已不清楚自己在酒樓待了多久,與徐果出來後夜色更濃。

她將徐果送回家,又獨自一人回去。

何紹坐在榻上,“你回來了。”

陸瑃有些詫異,他竟沒問自己去了哪,又究竟做了些什麽。

“我剛才,找了盧子蕭。”

她主動將這件事說出口,她不想再對他有所隱瞞。

陸瑃向他走近,“今夜,我能和你一起睡麽?”

何紹聞見她身上的酒氣,“你喝了酒?”

“是,可是我沒醉。”

“我的傷好了很多,不疼,也……不怕會被扯開。”

他沒直答,可陸瑃已然領會。

陸瑃洗漱一番,身上的酒氣也散了許多,更多的則是肥皂的留下的清香。

她將燈燭吹滅,掀開被子鉆了進去。

身側人始終沈默,陸瑃能察覺到他的無措。

她向他湊近,將他手拉住。

直到這時他才有了些許反應,陸瑃甚至能聽見他的心跳聲。

“我有很多話想要同你說。”

她主動打破這片寧靜。

“我……聽著。”

“今日在酒樓,我從盧子蕭口中得知,成州一事早在我回京兩月前便已被盧豐知曉,盧豐與樂陽侯也曾私下裏論過。”

“盧豐?”何紹皺眉,成州一事竟也與他有關?

“對,這都是我從盧子蕭口中套出的,不過再細的,我不知道。”

“這已經夠了。”

“除了這個,我還有事想要告訴你。”

陸瑃側過身,看著他。

何紹偏頭與她目光相觸,“是成州麽?”

“不是,是我。”

“其實我……是個怪人。”

說完,陸瑃便將自己整個人藏在被中,眼睛也有些發酸。

離得很近,何紹不難察覺到她的悲傷。

他慢慢挪動身子,將她整個人都抱在懷裏。

“若是覺得難,那便不要說。”

他的聲音很輕微,可這一句,若輕風拂塵,掃去陸瑃心裏的酸痛。

“可是我想說。”

“那我便會聽著。”

陸瑃又往他懷裏貼了貼。

“其實我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來自一千年後。”

何紹有些沈默,他並不能理解陸瑃的話,只覺有些迷茫。

“一千年?”

她突然有些恍惚,“是,一千年,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一千年以後是什麽樣子?”

陸瑃想了想,“那是個民有所居,人人平等的時代,而那時的我,生活在一個沒有戰爭的國家,無比幸福。”

“那還真是個好時代、好國家。”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瘋子,說著瘋話?”

“不會。”他搖搖頭。

陸瑃能察覺到他的真摯。

“雖然我一時無法相信,可我想,這世上或許就是有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力量,而那股力量,讓你來到這兒,讓我能遇見你。”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陸瑃忽然覺得內心已不再酸澀,更多的則是安寧。

“今日在餅鋪,徐叔問我,我和你是什麽關系。”陸瑃突然想起這事。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他有些緊張,卻也很期待她的回答。

陸瑃笑一聲,語氣有些頑皮,“你猜。”

何紹垂頭,貼近她的耳。

“夫妻。”

溫熱的氣息讓她渾身酥癢,自己本是想要調戲他的,結果最後自己竟敗了下風。

“可我們還未成婚,還沒有……”

她有些忸怩,沒再說下去。

“等我們回京,到時候我會去府上提親,求你……嫁給我。”

他銜住陸瑃的唇。

“這些並非只是我今日所想,我已想了許久。”

他一直都在計劃著。

陸瑃將他抱得更緊一些。

“好。”

“除了這個,我們還沒有……”

黑夜,總是會讓人膽大起來。

何紹失笑,看著她的一雙眼,忍不住敲敲她腦袋。

“好啊你,原來你想的是這個。”

她也沒否認,壯著膽子說下去:“七情六欲,人皆有之。我是人,總會想想的,你難道沒有麽?”

她竟問起他來。

“我有。”

倏爾,他將陸瑃的手拉緊。

“等我將傷養好。”

陸瑃“哦”一聲,蹭蹭他的胸膛。

何紹咽咽喉,分明的喉結一上一下。

“你這樣讓我……”

“讓你什麽?”

她顯然有些不懷好意。

話音剛落,她的兩只手便被緊緊抓住,掙脫不出他的掌心。

“讓我很難熬。”

他的一雙眼深似淵,盛滿難以克制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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