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如天(三)

關燈
水如天(三)

昨日交手,何紹雖身受重傷,可那元人斷了腿,不能再逃,如今正被關押在洛州獄中。

“元人為何能進入洛州城?”

陸瑃身後有些發涼,這已是第二次,若是不防,只怕將來還會有下次。

何紹皺眉搖搖頭,“怕是邊疆出了漏洞,讓元人能混入洛州城。”

“若是能解開這次的事,是不是意味著我哥哥的事也能有所破解?”

元人出現在洛州雖是壞事,可這並非全無好處,對陸瑃來說,此次的事或許能為陸恒一事提供些許線索。

“我想……不無可能,現在最重要的是查清這個元人的來路,還有他究竟為何而來。”

何紹伸手撐著床榻,身子剛動,傷處的劇痛便讓他差點失手摔倒。

他悶哼一身,被疼出汗來。

陸瑃眼疾手快,趕忙將他扶住。

“不要亂動,你的傷才包紮好。”

“好。”

“我去給你打水來。”

“你現在餓不餓?”陸瑃撐著下巴,一雙眼呆呆地看著他。

何紹“嗯”一聲,將布巾放回水中。

“剛好我也餓了,我去外面買些吃食來。”

陸瑃站起來,剛走到門口又不放心地回頭叮囑:“你在家等我,不要亂動。”

家。

聽見陸瑃說“家”這個字,何紹突然有些恍惚,身體的痛楚也隨之消散。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也是她在慢慢給予的。

很多時候,何紹都覺得不是陸瑃在依靠他,而是自己需要她,也渴望能依賴她。

身處暗夜的人渴求一絲燭火,身居寒雪的人祈盼一件溫袍。

因為沒有,所以才無比渴求。

他想,自己這一生都離不開她了。

早市上人流密集,陸瑃正在一家肉攤前,打算買些排骨給何紹補補身子。

他傷得重,應當吃些營養的東西。

“老陳,給我切塊裏脊。”一中年男子走到攤前,又用手比劃比劃。

“好嘞。”

“這天,要變了。”那人撅嘴搖頭,滿臉愁容。

陸瑃一聽便知他話裏有話。

“怎麽說?”老陳拿著剁刀砍骨頭,用力很大,連攤上的砧板都要抖三抖。

“怕是又要打仗了。”那人有所顧慮地將聲音壓低。

“這話可不能亂說,”老陳白他一眼,又將肉裝好,“姑娘,你要的排骨。”

陸瑃接過,卻沒有走,她很想聽那人會如何說。

“我可沒有亂說,你可別不信。”那男人擡頜,連聲音都大了幾分。

“我昨日都見著了。”

“見著什麽?”

“元人。”

咚的一聲,剁刀深深砍入砧板。

“真的假的?”老陳明顯緊張起來。

“真的。”他語氣認真,讓人很難不去相信。

“你都看見些什麽?”陸瑃再也忍不住,求知若渴般向他發問。

“我昨日親眼看見有個男子攔他去路,兩人又打鬥許久,不過幸好那人將他打倒,只怕那個元人現在正關押在官府牢獄裏。”

“幸好,幸好。”老陳念叨著,心裏仍有些後怕。

“你也知我是個愛看熱鬧的人,昨日我去官府瞧過,那元人,怕是殺了一個人。”那男子目光漸暗,陸瑃察覺到他神情中透露的恐懼。

“殺誰?是攔他路的那個男子麽?”老陳咽咽喉,也不再管自己的肉攤。

“那倒不是,但被殺的那人,恐怕不是一般人。”

“你別賣關子。”老陳吐槽一句。

“我見那人衣著並不普通,昨日仵作將他擡到官府門口,那官府的盧大人一見屍首,便嚇得差點癱軟在地,嘴裏還不停地哭喊著。”

那人說著,身子嚇得微微發抖。

“不會是盧大人的兒子吧?”老陳悄聲猜測。

盧子蕭。

手中提的排骨差點掉落在地,陸瑃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你真的看清了麽?”陸瑃看著那人,她雙目空洞,仿佛將要墜入無盡深淵。

“死者看著年紀不大,我又見盧大人如此反應,只怕被殺的那人……是他的兒子。”

退一步,便墜入深淵。

陸瑃突然有些喘不上氣,雙唇劇烈地顫抖著。

她不再去聽兩人的對話,拿著買來的東西兩步並作一步往家跑。

盧子蕭他不能死,他不能現在死。

哐當一聲,門被打開。

“你回來了。”何紹還靠在床邊等她。

“我給你買了些肉包子,趁熱吃。”陸瑃又為他倒上一杯水。

“你……”何紹剛想接過水杯,卻見杯中水劇烈搖晃,將要灑出。

他看見陸瑃的手正猛烈地顫抖,臉色也有些發白。

“你怎麽了?”他忙將水杯放在一邊,緊緊抓住陸瑃的手。

陸瑃看著他,如珠般的眼淚從眼眶滑落。

“盧子蕭……他,死了。”

何紹一驚。

“昨日的那個元人,殺了他。”陸瑃想起昨日元人丟下的銅板,那上面的血,恐怕就是盧子蕭的。

“你是如何知道的?”

“方才我在外面,聽見有人在談這事。”

何紹沒想到,昨日他已夠小心,竟還有人發現元人出現在洛州。

“你先不要急,那人說的,未必是真,或許死的另有其人。就算是他,如今不還是有那元人在麽?我們可以從他身上下手。”

溫熱的淚沾染在他手指上,讓他顧不上傷處隱隱的痛。

“不一樣,不一樣的。”陸瑃連連搖頭,並未因他這句話而止淚。

“盧子蕭他不能死,他不能現在死。”

陸瑃還沒有向他問清,還不知道她究竟因何而死。

明明她差點就要知道了,可就是差這至關重要的一點。

若是盧子蕭殺了她,陸瑃定要讓他償命,而不是讓他現在白白死在元人手中,帶著那個秘密永遠沈睡,永遠開不了口。

何紹有些詫異,可如今這種狀況,他找不到機會問下去,只能溫聲安撫她。

“盧子蕭這人,愛沾花惹草,在洛州城名聲大得很,若他真的死了,只怕很多人都會知道,而不是單單出現在那一人口中,這些日子多留意留意便可。”

聽著他的話,陸瑃也稍稍冷靜一些,努力去說服自己。

“你說得對,或許是那人誇大其詞。”

她吸吸鼻子,胡亂地將臉上的淚抹去。

“你先吃,這包子都快涼了。”

“你方才,為何……”

為何會有那般反應。

他有些遲疑,沒再說下去。

雙睫微微顫抖,陸瑃眼神飄忽,有些不敢看他。

“有些事,我現在還不知該如何同你說。但,會有告訴你的那一天。”她還沒有想好該如何開口。

陸瑃忽而一笑,“希望到時候,你不會覺得我是個怪人。”

何紹始終沈默著,迷失在一片未知中。

他想知道,同時,他也願意等。

“我去給你熬湯。”

她並不希望何紹現在有所回答,便趁著他沈默之時折身離開。

還未從將才的情緒中全身而退,陸瑃只覺大腦一片恍惚。

這些天的經歷太過跌宕,陸瑃忽然覺得自己身在夢中無法醒來。

骨湯漸濃,滾滾熱氣也悄然從縫隙中跑出來。

熬湯時間太長,陸瑃並未一直待在鍋旁,只是隔一會兒便去瞧瞧,又加些柴火。

更多時候,她還是待在何紹身邊的。

“我給你上藥。”

大夫給陸瑃留了些藥,告訴她每日要及時換紗布、上藥。

“好。”何紹將裏衣脫去,慢慢掀開一層又一層的紗布。

越靠近傷處,他掀得越慢。

直到最後兩層,他已疼得無力再掀。

“我來吧。”陸瑃坐到榻上,一點一點地掀開傷口最近處的紗布。

何紹悶哼一聲,陸瑃趕忙止住手上的動作。

“沒事,你繼續。”

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剔透的汗珠慢慢從額頭滑下,流淌在他一塊一塊,如玉石般的腹肌之間。

陸瑃只是看了一眼便將頭垂下,仿佛要貼在他傷處。

她慌亂起來,動作都有些不利索,費了好大勁才將腹處的紗布取下。

被搗碎的草藥貼在傷處,難忍的痛楚從他喉間滑落。

“你先忍忍。”陸瑃雖然心疼,可這藥總是要敷的,容不得推脫。

何紹咬住唇,將頭搭在她肩上,不想再去看自己的傷。

“好了。”陸瑃微微側頭,朝他說一聲。

他額頭上全是痛出來的汗,臉上白一塊紅一塊的。

有了剛才的經驗,胳膊上的傷就好處理很多。

“等晚上還要再換一次。”她提前知會一聲,好讓他有個準備。

“好。”

“我去看看湯。”她垂著眼,落荒而逃。

看著他將湯喝下,陸瑃才心安幾分。

夜裏為他換完藥,擦完身子,忙許久陸瑃才得以歇息。

“你做什麽?”

看著陸瑃抱著厚厚的被子,何紹好奇地問一句。

“打地鋪,我睡覺可不老實。”她將被子鋪在床榻邊,從床上拿下多餘的枕頭。

“能有多不老實?”何紹沒忍住笑,腦子裏也暗暗想象起來。

“我可不能讓你再受傷。”她邊說邊理好自己的床鋪。

一片沈默,陸瑃忽覺自己的話說得不對。

“你可不要多想。”她有些羞澀,臉頰已經紅透。

“我沒多想。”何紹搖頭笑笑,慢慢躺下。

燈燭被陸瑃吹滅,整個房間都是漆黑一片,只能借微弱的月色去看房中的一切。

床榻並不高,何紹一轉頭,便能見著陸瑃在漆黑中撲閃的眼。

“何紹,你睡了麽?”陸瑃悄聲問一句。

“沒有。”

“你能給我講講你過去帶兵的事麽?”她突然很想聽。

“好,你想從哪聽起?”

陸瑃想了想,“你想從哪便從哪。”

這一夜,他講了許多。

從為何領旨到親赴邊疆,再到最後凱旋而歸,那段記憶他都全然訴說。

他想要多說一些,想讓她知道自己的過去,想讓她將自己了解得更深。

他不記得自己講了多久,只覺心有所依、無比溫暖。

“若將來邊疆再有戰事……”

陸瑃突然想起今日那人的一番話。這天下,終究是不能久寧的。

“你還會再去麽?”

他沈默了。

過去,他無牽無掛,做每個決定時都無需顧慮太多。

可是現在,他有了她,她便是自己的牽掛。

他突然想自私一些,不去理會家國大事,只願做個平常人。

薄薄的月光越窗而入,似是披在兩人身上的紗。

倏爾,淺淺鼾聲傳來。

他偏頭一望,原來陸瑃已然睡去。

何紹伸出手,小心撥動她的發絲。

“會。”

是啊,他是個自私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