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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如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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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如天(一)

天昏暗,人未絕,街道上熱熱鬧鬧,如臨白晝。

盧子蕭從天青樓出來時,已過酉時。

他手上還拿著一壺酒,整個人都是醉醺醺的,定是在酒樓裏喝了不少酒。

兩人在酒樓外不遠處守著,等了許久,終於見到盧子蕭身影。

“那便是盧子蕭。”何紹揚起下巴。

“哪兒?”幾人間隔著人群,陸瑃擡頭找許久。

“穿青衣,手上還拿著一壺酒的那個便是。”何紹說著,目光也一直追隨著,從未從他身上離去。

人頭攢動,為了不讓盧子蕭起疑,兩人並未向他靠近。

陸瑃看不見他,只好踮腳望望,終於透過人群縫隙看見何紹說的那人。

身上的青衣,手中的酒壺,都與何紹說的一致。

再往上望去,便見著他的臉。

陸瑃皺眉看著,覺著有些眼熟,瞇起眼,又仔細瞧了瞧。

多看幾眼,陸瑃終於認出他來。

原來那日在藥鋪見到的人就是盧子蕭。

“居然是他?!”陸瑃不由得驚呼一聲。

點點燈火頓時化作烈火,將陸瑃包圍,她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氣。

“你認識他?”何紹聽她如此回答,自覺有些奇怪。

“我……”她支吾著。

所有的事糾纏到一起,陸瑃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覺思緒淩亂,頭痛欲裂。

“算是吧。”她隔許久才回答。

陸瑃必須向他問清所有事。

若盧子蕭真的是害死她的人,那陸瑃定要讓他償命。

雙拳緊攥,指甲仿佛要深入肉裏,可陸瑃絲毫不覺得痛。

目光追隨著,陸瑃看著盧子蕭的身影慢慢消失不見。她痛恨自己的目光不是利刃,不能將他撕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安然無恙地離開。

他害了陸恒,也害了她。

“你怎麽了?”何紹剛偏頭,便看見她眼眶通紅,眼裏滿是怒意。

“我與他,有仇。”

咬牙切齒般,心中的怒意都快要滲出來,陸瑃的話都顯得有些瘆人,何紹能感受到她的恨意。

何仇?

何紹總覺得她話裏有話,所指之仇並非陸恒一事。而她如此恨盧子蕭,有著其他緣由。

可是他不能確定,也毫無頭緒。

“有些事,將來我會告訴你的。”陸瑃長舒一口氣。

她不知道怎樣的契機下自己才能將所有事說出口,她也不知自己該如何開口。

這些事,誰會信呢?

他會信麽?

入夏以來,天氣漸熱,加之宮中事務繁多,景宣帝整日忙得焦頭爛額。

“邊疆現在如何?”景宣帝靠在椅上,眉頭緊鎖,一只手還在不停揉頭,似是心中焦躁。

林佑坐在景宣帝面前。

“回父皇,自上次元人突襲雲州後便無戰事發生,只是時有摩擦。據李將軍所上之信,元人似乎沒有再攻的打算。”

“如此便是最好。”景宣帝將折子丟在一邊,不想再看。

“父皇……兒臣有一事一直想說。”林佑看一眼被景宣帝丟在案上的折子,語氣有些試探。

“說吧。”

得了令,林佑便不再拘謹。

“洛州之地近元人,雖有山川作障,可還是危險的。”

聽見洛州,景宣帝眉目一緊。

“你們究竟是看見什麽,如此肯定元人會南下攻打洛州?”

林佑知道,他說的是自己與何紹。

“兒臣……”

他忽然想起在雲州收到的信。

“兒臣想到延州,延州與洛州一樣,北面都以山為屏,可如今延州落入敵手,兒臣實在擔心有朝一日洛州會和延州一樣被元人奪走。”

他到底是沒有道出那封信。

“更何況幾月前元人曾在洛州出沒,此事實在可疑。”

景宣帝垂眸,被林佑這麽一提,才想起洛州還有這麽一件事。

洛州出現元人,早就在朝中引起風波。而元人究竟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洛州,這事,尚不能確定。

“如今雖傳是那位陸姓官員將元人引入洛州,可兒臣想,此事不會這麽簡單。”林佑擰眉思忖,目光漸沈。

“那佑兒是如何想的。”

“那人是洛州新來的官員,為何剛到洛州不久就被指與元人暗結?此為一疑。而他過去一直在京中為官,如何與元人聯系?此為二疑。”林佑道出心中所想。

“還有……”林佑擡眸看一眼景宣帝,欲言又止。

“在父皇面前,不必顧慮許多。”

林佑便放下心來。

“那人是陸中丞的兒子,陸中丞為官清正廉明,為人更是高風亮節,兒臣很難相信陸中丞的兒子會與元人勾結。”

“可若不是他,又該是誰?”

景宣帝一句便將林佑問住。

“兒臣不知。何大人正在洛州深查此事,終會將那人揪出。”

何紹已去多日,卻遲遲沒有信來。

想來是還沒查出多少。

“罷了,先不論這事。”景宣帝擺擺手,又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依你們所言,要在洛州多派邊防。可你們可曾想過,若貿然在洛州出兵,當地百姓看見又會作何想?只怕會將洛州擾得不安寧。”景宣帝暗嘆口氣,內心糾結萬分。

“兒臣明白父皇憂思,洛州歷萬難才得以重獲安定,當地百姓自是不願再飽受戰火紛擾,可若是不護洛州,此時安寧不過是過眼雲煙,終有一日會散去。”林佑情緒愈發激動。

景宣帝忽而輕笑一聲。

“佑兒啊。”他突然喚林佑一聲。

“父皇?”林佑皺眉含惑。

“這事朕再想想,你先退下吧。”景宣帝擺擺手,垂眸靠在椅上不再言語。

林佑本欲再說,可看景宣帝一副困乏不理的樣子,只好拱手慢慢退下。

檀香幽幽,給這本就肅穆的福寧宮添增一抹孤寂。

“陛下。”王繼垂首向景宣帝喚一聲。

“朕有時候真的不知道,朕的太子是有謀還是天真。”

雙眸似淵,仿佛能裝下一切,可讓人看不清、猜不透。

這高坐在宮中的人,是林佑的父親,更是這個國家的君王。

“小人知道陛下對太子殿下寄予厚望,心裏也想讓殿下成為好的太子。”

甚至是好的君王。

“王繼。”景宣帝突然叫起他的名字。

“如今,你倒是也猜起朕的心思了。”

他的話裏沒有任何情緒,可恰恰讓人猜不著心緒的話,才是最嚇人的。

王繼雙膝一屈,跪在景宣帝面前。

“小人罪該萬死。”

這宮中所有人都要猜景宣帝的心思,更何況是王繼這種要日日跟在景宣帝身後的內侍。

這件事所有人心知肚明,也不約而同地選擇不去戳破。

“你跟在朕身邊多少年了?”景宣帝擡手讓他起來,又驀地問起這事來。

“回陛下,小人已跟隨陛下三十年。”

“三十年。”他眼裏閃過一瞬茫然。

“三十年啊,朕還是太子時你便跟著我。”

他突然笑了,可那笑分明是苦的。

“時間過得太快,如今陛下已是一個聖君。”王繼淺笑,臉上皺紋更深。

“聖君?”景宣帝輕笑一聲,似是自嘲。

“這些年,你替朕做了許多事。好的壞的,可說到底,都是朕做的。”景宣帝眼底浮現一抹憂傷,可一眨眼又消失不見。

“不知怎的,朕每日在宮中常常想起以前的事來。有些事,恍如昨日,可細細想來,竟已過了十餘年。”

“陛下。”王繼忽地揚聲。

景宣帝擡眸朝他看一眼。

王繼一怔,臉上淒然瞬消,眉間的皺紋頓時變成嘴角苦笑的痕。

“小人所為之惡皆是小人一人所做,應由小人承擔。”王繼又跪在景宣帝面前。

“小人追隨陛下三十年,經歷的事太多太多。許多事……就讓它過去吧。”

雖然景宣帝並未明言,可王繼清楚他想起的究竟是什麽事。

“放下。”

兩個字,重千斤,景宣帝說得尤為吃力。

“過去之事已不能改變,如今只能盡力彌補了。朕只希望將來能有顏面再見她。”

往日犯下的錯,心中懷有的愧,在不知長短的後日裏,成為剜心的刀,讓每一日都成為無法逃脫的煉獄。

而身處煉獄的人,無時無刻不在遭受折磨。

可這是他應得的。

“給朕拿紙筆來,朕要傳詔。”景宣帝倏爾開口。

王繼得令退下,為景宣帝拿來紙與筆。

景宣帝握筆,思索一番,隨即在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字。

“將這信傳給李晉忠,越快越好。”

月明星稀。

陳瑤站在門前,擡頭望月。

霜華漫天,瑩塵如雪。

月光似是薄紗,籠罩在陳瑤身上。

她面前是清冷的月光,而她身後是煦暖的燭火。

“殿下,夜間涼,披件衣裳。”玉梅拿來薄衫,披在陳瑤身上。

“不知為何,這陣子我總是心慌。”陳瑤將手按在胸口,垂眸感受一陣又一陣的心跳。

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她說不上究竟是哪裏不對。

“定是殿下夜間貪涼,染了風寒。”

說著,玉梅又將陳瑤身上的衣服搭緊些。

“不對,”陳瑤擰眉搖頭,“不太像風寒。”

“那可是天氣太熱?身子不舒服?”玉梅又問,“明日小人叫人多拿些冰來。”

“我也不知,只覺得心口悶悶的。”

“那明日我讓太醫來給殿下看看,殿下還是先請回房吧。”玉梅柔聲勸道。

陳瑤便不在外多留,折身回到房中。

“對了,今日律兒可是來過?”

剛落座,陳瑤便問起這事。

聽下人說,午時林律來過,沒待一會兒便又離開了。

玉梅突然想起。

“小人差點忘記。二皇子來過,只是見殿下還在歇息,便沒多留。二皇子說明日要過來與殿下一同用午膳。”

“那明日多備些甜口菜,律兒愛吃。”

陳瑤頓時覺得心胸不再煩悶,眉目也舒展開來。

“好。”

見陳瑤一臉喜悅,玉梅也覺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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