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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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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問(五)

“爹爹早就知道了,對不對?”陸瑃站在書房外,拿著信,手都在哆嗦。

無聲無息,房中人始終沒有開門。

“那日您與他,何大人,要論的事與哥哥有關,對不對?”

她沒有走,始終站在外面,又一次向房中人發問。

腳步聲漸響,陸滂終於開門。

陸瑃緩緩擡頭,原本黯淡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許光亮,像是垂死之人嗅見一絲生的氣息。

所有的話此刻化為堅石,堵在喉間,陸瑃突然不敢開口。

陸滂眼下有些發青,一臉疲憊,連發間都生出不少雪白來。

“你母親,瑾兒,還有你奶奶現在可知道?”陸滂臉上沒有任何神色,雙唇一開一合。

“我不敢同他們說。”陸瑃搖頭,目光未曾從陸滂臉上離開。

“總會知道的,但先不要和他們說。”陸滂舒了口氣,眉頭卻從未舒展。

“先進來吧。”陸滂朝外望了望,而後折身回書房。

陸瑃跟上他,將房門緊閉。

案上擺著許多寫了又劃的文書,揉成團,撕成片。

陸瑃原本灰暗的心愈發沈重,不祥的預感湧入腦海。

劉若蘭並未在信中寫清緣由。

她是不知,還是不忍,陸瑃並無頭緒。

“爹爹,哥哥他……究竟怎麽了?”陸瑃長長吸了口氣,望著陸滂的背影,鼓氣開口。

陸滂頓住,一只手撐著桌子,可是他沒有回頭。

“爹爹就請跟我說吧。”

窗扇被吹開,強風入室,案上書頁翻動,文書飄零。

那些碎片宛若鵝毛大雪,向陸瑃奔來,隨雪花一同落下的,是陸恒的消息。

“你哥哥他……被指與元人有聯。”

與元人有聯?

陸瑃驟然瞪大雙眼,只覺呼吸沈重,吸入的氣如同根根銀針,刺喉,穿心。

“不可能!”陸瑃擡高聲音,雙眸閃動。

她不信,她堅信陸恒絕不會做這樣的事。

“哥哥一定是被人陷害,他是冤枉的。”

陸瑃矢口否認,可說完她便熄了氣。

她同陸滂說有何用?陸滂怎會不信陸恒是無辜的?

“爹爹自然相信恒兒不會做這事。”陸滂輕嘆口氣。

這些日子,陸滂一直在為陸恒奔波,想要為兒平冤。自己雖為禦史中丞,可同時是陸恒的父親,這件事,怕是不能由自己來做。

縱使他想,朝中言語也定不會同意。

“爹爹,我想去洛州。”

陸恒此時已被押入刑獄,劉若蘭還有身孕,她身邊恐怕無人作陪。

陸瑃很擔心劉若蘭。

洛州與汴京相距甚遠,她的那封信只怕輾轉近十日甚至更久才得以送達京中陸府。

“不行。”陸滂一口回絕。

“為什麽?嫂嫂還在那!”陸瑃聲音都有些發顫,她恨不得下一刻就能抵達洛州,能見到劉若蘭。

“洛州恐怕已非安全之地,恒兒被人陷害,你若前去,那個設計之人定不會放過你。”

“可嫂嫂怎麽辦?!”陸瑃去意已決,不肯放棄。

陸滂長嘆口氣,雙拳緊握:“此事瑃兒休要再論,我會想辦法的。”

“可……”陸瑃剛說出一個字,門外突然傳來陸瑾的叫喚聲。

“出去吧。”陸滂擺擺手,緩緩坐在椅子上。

院內微風起,綠葉搓磨,地面上的紙片輕飄、盤旋。

陸瑃不忍再說。

這些日子,陸滂也不好過。

兒子含冤入獄,不知何解。

同僚聞聲作難,百口莫辯。

“姐姐!”陸瑾在院內叫著。

“爹爹請好好歇歇吧。”陸瑃背過身去,抹了抹臉,想要將臉上的憂愁掃去。

她打開門,擡腳離開。

“瑾兒。”陸瑃輕聲喚著,含苦示笑。

陸瑃拉起陸瑾的手,想要將他帶遠些。

“母親讓我問問你,嫂嫂的信上都寫了什麽?”陸瑾腳步輕快,擡頭看著她。

陸瑃只覺雙腳被訂在原地,她不敢去看陸瑾的臉,不敢去看他滿含期望的眼神,更不敢告訴他信中究竟寫了什麽。

她不能說,她也開不了口。

“姐姐?”陸瑾見她倏爾停步,不禁皺了皺眉。

“沒什麽,嫂嫂說她在洛州很好,讓我們不必掛念。”陸瑃隨便找句話搪塞過去,只覺面容僵硬,自己都不知道臉上是什麽表情。

“那便好。”

陸瑾牽著陸瑃的手,又一次問她:“那我可以看看嫂嫂寫的信嗎?”

“不行。”幾乎是一剎那,陸瑃便拒絕他的請求。

陸瑾明顯有些詫異:“為什麽?”

“我……”陸瑃啞然,自己都被剛才的反應嚇到。

“因為剛才風大,我沒拿住,嫂嫂寫的信被吹走了。”她支吾著,牽著陸瑾快步往前頭走。

“可我……”陸瑾分明看見陸瑃衣袋裏信紙出露一角。

可他剛開口便被陸瑃打斷。

“走吧。”

“好吧。”陸瑾撅了撅嘴,神色有些失落,卻也不再強求。

“瑾兒回屋吧,我想出去看看。”陸瑃牽著陸瑾來到他房外,又將他往裏推。

“我不想回房,我想和姐姐一起出去。”陸瑾又往外走了一些。

“乖,等會回來順道給你買糖吃。”陸瑃半蹲著身子,神色溫和地看著他。

她害怕陸瑾會聽見外頭的風聲,盡管這件事他總會知道。

母親、奶奶……

他們都會知道。

可陸瑃想要再拖拖,如陸滂說的那樣。

“好。”陸瑾並沒有多興奮,只是垂眸輕聲應答,轉身走到房中。

明日高懸,天氣漸熱。

陸瑃已許久沒有出府。

一如往常,街道上行人不斷。

“給我來一包糖冰。”陸瑃朝糖販說。

等待時,陸瑃感受到地面正微微震動,愈來愈強。

陸瑃有些疑惑,蹙眉擡頭向四周望去。

沒一會兒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街道行人紛紛退居路旁。

幾人駕馬行於市道,一直往前走,他們面容冷峻,目視前方,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只是人多時勒住馬,將速度減慢些。

輕塵四起,馬蹄漸微,他們的蹤影逐漸消失在人群中。

“這是做什麽?”陸瑃皺著眉,她還從未在街道上見過這樣的景象,那些人像是有急事要做。

“姑娘,給。”糖販將糖冰包好,遞給陸瑃。

“不知都是些什麽人,如此焦急,也不看看道上有多少人。”那小販輕聲嘟囔,語氣有些不快。

陸瑃從荷包中掏出銀兩,付給糖販。

“定是有急事要做的。”陸瑃接過糖冰,又將荷包放好。

陸瑃本打算直接回府,可想著許久沒見秦玉她們,她還是走到茶館。

可茶館未開,門口也非常冷清。

她站在館外,叩了叩門:“秦玉姐。”

等了良久,遲遲沒有人來開門。

陸瑃便繞到後頭,來到茶館小門處。

“秦玉姐。”

腳步聲漸漸響起,這一次終於有人開門。

“陸瑃姐。”小柳聽見陸瑃的聲音,忙從屋內出來。

“今日茶館怎麽沒有開?”陸瑃邊問邊往裏走。

“這些天都不會開的。”小柳帶著陸瑃來到屋內。

十一正在屋內縫補衣服,見陸瑃來,忙將針線放下,蹦跳著來到陸瑃跟前。

“為什麽?”她朝十一笑了笑,接著問小柳。

“因為姐姐隨茶商一起運茶去,這些日子都不在汴京,她怕我和十一忙不過來,索性將茶館的生意歇了。”小柳解釋著,又幫陸瑃倒了一杯水。

“那她去哪了?”陸瑃接過水,喝了一口。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要去很多地方。”

“你和十一可能照顧好自己?”陸瑃又問。

“當然可以,陸瑃姐不必擔心。”小柳笑著,似乎還有些驕傲。

陸瑃並沒有在茶館待太久,只是和小柳十一簡單寒暄幾句,打算去到何紹那兒。

日光照耀,陸瑃忽覺有些刺眼,遂將雙目瞇了瞇。

只見府外拴著一匹馬,沒多久就有一個男子從府裏出來,何紹跟在他後頭,許是送他離開。

陸瑃見那人有些眼熟,仔細瞧了瞧。

那人,是太子。

他披著一身黑袍,明明是如淵般的黑,可此刻竟宛若水波,在日光下波光粼粼。

沒一會兒,他便了無影蹤。

他為何會出現在何紹府上?

陸瑃不明緣由。

待他走了良久陸瑃才進入何府,來到後院找何紹。

王叔見到她,明顯定在原地,可下一瞬,他還是展露笑顏,招呼陸瑃過去。

“何紹。”她敲了敲門,朝裏輕喚。

門扇被打開,陸瑃嗅見一絲花香,她擡起頭,目光相觸。

“你……”她瞧見何紹眼神有些黯淡,眼裏泛起一點血絲。

“進來吧。”何紹微微勾起唇,牽著她往裏走。

房內青瓷瓶裏插著幾枝梨花,清香不減,更顯幽靜。

“你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陸瑃沒繞彎子。

“沒有。”他緩緩搖了搖頭。

沒等他反應過來,何紹就被陸瑃推坐在椅子上。

“休想騙我,你眼底的黑眼圈可不會騙人。”陸瑃說著,又從一旁拿來一面鏡子,對著他的臉。

“我……”何紹看了一眼鏡子,又擡頭去看陸瑃,想再辯解。

“發冠都有些歪了。”陸瑃伸手正了正,可還是別扭,索性將他的玉冠取下。

烏發披肩,明鏡映人。

陸瑃撫發,彎著唇,手持木梳將發絲理順:“梳得不好可不要怪我。”

“不會,你團的發一定很好。”何紹透過鏡子去看身後人。

“你就這麽信我?”陸瑃打趣道。

“我信你,就像你信我一樣。”何紹盯著鏡中人。

陸瑃突然想起她剛來汴京的時候,那天晚上,她也說過這樣的話。

那時的她,自以為知曉一切。

“陸大人,近來可好?”

陸瑃倏爾頓住,可下一瞬她又繼續手上的動作。

“我家可有兩位陸大人,你問的是我爹爹,還是我的兄長?”

“你都知道了?”

陸瑃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何紹也從她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今日你來之前,太子殿下找過我。”何紹並不打算對她隱瞞些什麽。

陸瑃“嗯”一聲,繼續為他梳發。

“陸大人於此事有阻,不能插手。殿下會舉我赴洛,徹查此事。”

“清正之人,身潔,心正。我亦會為陸大人平冤。”

他接著說。

“我想和你一起去洛州。”她終於開口。

“對不起。”何紹垂頭相拒。

“為什麽?”陸瑃皺起眉,突然有些哽咽。

“你是陸大人的妹妹,你若是去,那人定會……”何紹不敢再說,於陸瑃而言,洛州是個危險之地。

“我不怕。”陸瑃拿著玉笄,為他固冠。

“可我怕。”何紹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不放開。

聞此言,陸瑃將手緊握幾分,一股酸澀團在她喉間,這是她第一次聽見他說怕。

她真的不怕嗎?

也許不是,可她必須將恐懼壓在心底,去到洛州。

她不能不管。

“不怕。”她又一次開口。

對他,也對自己。

前路雖難,可陸瑃始終相信會有至終見明的那天。

“頭發已經梳好了。”陸瑃將鏡子擺正些,鏡中的自己正笑著。

何紹只是看了一眼發冠,之後便將目光轉向鏡中女子的臉。

她是笑著的。

“好。”他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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