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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春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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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春意(五)

雲州,林佑聽見何紹遇刺的消息,火急火燎地往軍營趕。

“何大人。”林佑有些焦急,他不明白為何會遇上刺客,而那刺客又為何找上何紹。

前去的路上他也萬分小心,刺客會去找何紹,說明自己也有被盯上的可能。

他特意換了身粗服,天剛微亮便迎著晨霧出發。

何紹上好藥換完紗布,一掀起簾子便看見林佑下馬朝著自己跑來。

“殿下怎麽來了?”

“我收到你前幾日遇刺的消息,便從將軍府趕往軍營,”說著,他朝何紹的肩看了一眼,“傷怎麽樣?”

“傷得不深,這幾日在軍營也好好養著,好了許多。”

“殿下在路上可瞧見什麽異樣?”

兩人坐在營帳裏,外面也時不時傳來練兵的聲音。

林佑靠在椅子上,撫著眉間,仔細思索著。

他來時走的是小路,沿著河,人跡罕至,倒也沒看見什麽異像。

若說有……

那他途經河流時總能看見浮木,可身處山林,能看見這些不能算是反常。

但他心裏依舊覺得有些奇怪。

即使如此,林佑仍將這事告訴何紹。

多一條消息總比沒有要好,假如歪打正著呢?

“浮木?”

何紹心裏生出一絲疑惑。

他原本的意思是林佑在路上是否撞見一些行蹤詭異的人,可林佑給出的這條消息似乎比自己想知道的更為重要。

可是他現在還說不清。

他正想著,李晉忠突然走了進來。

“殿下。”

李晉忠沒想到林佑會來,還換上一身布衣。雖然林佑低調行事,讓李晉忠等人不要昭告自己的身份,可這一身實在與他的身份地位有著天壤之別。

太割裂了。

除了身邊幾個人,沒什麽人知道他就是當朝太子。

連宋山也是最近才知道陛下讓太子和何大人來雲州,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那位自稱姓江的會是誰了。

軍中將士身處邊疆,無暇去打探朝中消息,並不知曉這位江大人的身份。

林佑察覺到他的目光,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這身衣服輕便普通,讓他不會被人註意。

“最近那邊可有什麽動靜?”林佑問他。

“元人派兵去了延州,延州只怕是會越來越難攻。”

在李晉忠看來,若能早日發兵,勝算也許會更大一些,可是否動兵,絕不是單憑時間早晚能斷定的。即使內心再期望能快點,可理智與經驗還是告訴他——要再斟酌一些時日。

林佑也明白他的意思,如今能看見的都是表象,可致勝關鍵往往是看不出來的內裏,這正是軍事艱難所在。

本質不能用肉眼看見,卻能用表象推導出來。

可他們掌握的線索實在太少,這事也變得棘手起來。若能知道更多信息,硬刺便會慢慢變軟,長滿尖刺的荊棘將會軟如柳條,再也擋不了他們的前路。

南雁北歸,天地遼闊。何紹與林佑正站立在廣闊之中。

林佑仰頭望雁,直至尋不到蹤跡。

“何大人可還記得那封信?”

“記得,殿下有什麽想法?”

自那封信送來,林佑便一直在心裏想著。信究竟是誰送來?而那人又為何要傳給他?

可是後來他才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自己為何一定要相信這封信。

無主之信,藏著太多秘密與疑點。

“那封信說的一定是真的嗎?或許是別人給我們設的局?”

這句話突然讓兩人身處分叉口,一邊是真,一邊是假。

“殿下說的有道理,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從一開始,相信的態度便先入為主,引導他們一步步地往前走。

“可……倘若是假的,那他又要給我們設什麽局?”何紹擰著眉,他也越來越迷糊了。

林佑沈默著,沒有回答。

兩人回營時,太陽已藏於山後,結束操練的士卒點起篝火,待晚飯做好。

有的人靠著彼此打盹,有的三兩成群放聲聊天。

到底是五大三粗的軍人,說話自然不知收點聲。

“你說王福這小子被抓回來會怎樣?”

“切,當然是死了,貪生怕死,我呸!”那人一臉不屑,甚至是有點憤怒。

雖然這兩年沒發生什麽大戰事,可軍中士卒都知道不久後他們就要上戰場,奪回延州。

這是李晉忠想做的,也是他們想做的。

兩人隔老遠聽見這番話,不免有些疑惑。

想了想,怕是那人做了逃兵。

“宋都尉,剛在外聽見有人談論一個叫王福的人,他怎麽了?”何紹正巧碰見宋山,走上前去證實自己的想法。

宋山聽見這個名字,頓時火冒三丈:“這王八蛋不知什麽時候跑走了,我底下竟會有如此貪生怕死之人。”

他言辭激烈,不掩怒意。

“都怪我用人不慎,若是讓我抓住他,定要他好看!”宋山竟也怪起了自己。

“宋都尉不必自責,千人千面,各有私心,更何況軍中那麽多人,怎麽管得住?”

宋山長嘆一口氣,何紹的話讓他有些心安。

邊陲生活艱苦,沒有人知道自己明日會遇見什麽,更不會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有明日。

雖然身體和心理的重壓難以承受,但何紹依舊不會為那人辯解,軍有軍法,不可違抗。

何紹本想明日一早就回將軍府,但林佑見他傷還未愈,趕路只會加重傷勢,讓他養好傷再走,盛情難卻,便又在營中多留了些日子。

回程時,何紹特意駕馬走林佑來時的小路,打算親自去看看。

林佑說的果然沒錯,江河邊上浮木擱淺。

許是上游江流湍急,落石不斷,岸邊的浮木是斷裂的。

兩人下馬,沿著岸走。

終於發現一絲異樣。

樹身明顯有斧頭留下來的砍痕,底部比較平整,不會是自然斷裂,而是人為。

“老翁!”何紹遠遠看見有老人背著柴火走在林中,忙走上前。

那人定在原地,循聲望去。

何紹朝他微微點頭,問他:“老翁,這河水是從哪流過來的?”

老人想了想:“洛州。”

說完,那人便背著柴火緩緩離去。

兩人聽完他的回答,不約而同地想起那封信。

信中提起的洛州,並非船舶發展之地,甚至有些貧窮,那裏的人怎會任由那麽多樹木浸水?相反,他們會像剛剛那位老翁一樣將其視為柴木。

因為延州,所有人都將重心放於雲州,輕視與元國山川江河之隔的延州。

人們將山川江河視為堅不可摧的護盾,自視安全,放下戒心。

可再固不可徹的盾也會碰見陵勁淬礪的矛,盾後之人將無處遁形,更何況這支矛日漸鋒銳呢?

元人不善水戰,若是想攻打延州,首先要做的便是渡河。

“那封信,說的是真的。”何紹折過身,這次他無比確信。

“是時候回京了。”林佑說。

他們必須將這事告訴景宣帝,加強洛州邊防。

“殿下,何大人,你們……”

兩人剛回將軍府,李秋月便看見他們回房收拾行李。

“是要走了嗎?”李秋月走過去問林佑。

林佑輕點著頭:“我與何大人待在雲州近兩月,所做之事已做,必須回朝,明日啟程。”

“好。”李秋月眼裏明顯有些落寞,可她還是保持笑意。

“多謝李姑娘這些日子照料,若有來日……我們再敘。”

提起離別,人們總會傷感,即使習慣,可每到那是還是會有悲意湧上心頭。

“謝謝你。”林佑輕聲說。

李秋月有些疑惑:“謝我什麽?”

春風掠過樹梢,帶著淺淺花香,穿過巷道、鉆入罅隙,游走在世間。

他笑著,眉目舒展。

“謝謝你那日對我說的話,也謝謝你願意陪著我。”

李秋月突然想起在京的日子,雖處寒冬,卻臘梅飄香、天地澄澈,讓她有一瞬身處仙境的錯覺。此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地方,冰雪早已消融,卻有陣陣暖意,香氣也不減半分。

“這……有什麽好謝的。”緋紅攀耳,如藤蔓般蔓延,李秋月有些慌亂。

林佑卻一直笑著,眉眼彎彎,十分好看。

“你若是願意,以後有機會再一起吧。”李秋月眼神游離,向四方看去,卻不曾停留在他臉上半刻。

突然想起什麽,李秋月抿著唇,眼裏又有些失落。

“以後會是什麽時候?”她終於肯看著他。

林佑聽這話,也不再笑。

他也不知。

“總會有的。”良久,林佑才緩緩開口。

“好。”

“這是你許下的承諾,可不能反悔。”林佑揚起唇,像孩童那般讓同伴堅守諾言。

“那是自然,我李秋月說到做到!”李秋月拍拍胸脯,一臉堅定。

臨行時,林佑留給李秋月一封信:“李姑娘,我和何大人不便回營,等李將軍回府時將這封信給他。”

李秋月接過,發現這封信並沒有封上:“不封臘嗎?”

“不用了,我信得過你。”

“那我去軍營送給爹爹吧。”李秋月並不知李晉忠何時會回府,不想拖太久,耽誤要事。

“不,路上並不安全,還是等李將軍回府吧。”林佑連忙否決李秋月的提議,想起上次何紹遇刺,內心仍心有餘悸。

“那好,你們路上小心。”

馬蹄踏地,漸漸無聲,歸路雖遠,歸日可期。

“李姑娘。”下午,宋山突然來府。

“宋大人。”

“殿下和何大人呢?”宋山朝裏望著,沒有見到兩人。

“他們回京了,今日一早便走了。”

“回京?怎麽一聲招呼都不打?”宋山聽見兩人已走,有些失落。

“宋大人找他們有什麽事?”李秋月覺察到他的情緒,也明白為何。

宋山搖了搖頭:“只是今日來到這裏,也無事可做,想找他們喝酒。”

“那我就先走了,免得天黑不好趕路。”宋山拱手告辭。

“等等!”他還沒轉身,李秋月將他叫住,回房拿出那封信。

“這是殿下給我爹爹的,不知爹爹何時才會回家,剛好宋大人來了,那便幫我把這信帶過去吧。”李秋月將信遞給他。

“好。”宋山接過,駕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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