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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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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圓(一)

殘雪未消,喜氣未散。

有人,將要踏上離開的旅途。

“給,”陸瑃從懷中掏出在寺中求的錦囊,“這是我去寺裏求來的,保平安。”

“好。”何紹將錦囊握在手中,而後放在心口的位置。

陸瑃一直看著他,眼神從未離開,像是要將何紹!此刻的樣子牢牢地記在心中,不願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你不要擔心,很快就會回來的。”何紹張開臂膀,將她圈在懷裏,“我會照顧好自己,你也要好好的。”

“好。”陸瑃點著頭,踮起腳,對著他的唇輕啄一口。

“走吧。”她松開手,看著他上馬。

兩人相顧,卻無言。

雖有許多話,可此時已難以言盡訴其意。

“走了。”何紹駕著馬,離她越來越遠。

陸瑃一直朝著他離開的方向看著,久久不離去。

雲州、聖平年間。

未來,究竟會發生什麽?

城門外,風蕭蕭,殘雪存。

“李將軍,久等了。”何紹下馬,停在李晉忠身旁。

“不久等,我和爹爹也剛到不久。”李秋月掀開簾子,搶先回答。

何紹輕點著頭,沒再說話。

馬蹄聲傳來,林佑下馬停住。

“殿下。”幾人朝他行禮。

“私下就不必多禮了,李將軍、何大人,我們走吧。”說著,林佑的目光停在李秋月身上。

“這位是……”

“回殿下,這是我家小女,隨我回雲州。”

“我叫李秋月。”李晉忠剛說完,李秋月便介紹起自己。

林佑笑點著頭:“好,那我們走吧。”

李秋月利落上馬。

“不坐馬車了?”李晉忠見她上馬,便問她。路途遙遠,騎馬恐怕會很累。

“不坐了,”李秋月牽著韁繩,“不,是現在不坐,等我累了再坐。”

她還真不會苦了自己。

李晉忠帶笑搖頭,只好順著她的意,又讓她騎馬時小心一點。

“不愧是將軍的女兒。”林佑見李秋月打算騎馬上路,不禁讚嘆。

“殿下過譽。”

“那是自然。”李秋月揚著頭,言行中盡是驕傲。

林佑笑聲爽朗,“那讓我看看你的馬技如何。”

說罷,林佑便拉起韁繩,揚長而去。

李秋月怎會示弱?沒一會兒便駕著馬在後追趕著他。

“我們也走吧。”李晉忠向兩人望去,對何紹說完便上了馬。

“好。”

這條路,對何紹來說是熟悉又陌生的。

那年,他曾走過。

可軍事緊急,他不曾欣賞過沿途的景觀,歸來時,為赴皇命,帶傷返京,也無心再看。

“你們快點,等好久了。”李秋月在不遠處招著手,朝他們大喊。

林佑站在她身側,牽著馬。

雖聽不清李秋月在說什麽,可看見她招著手,兩人便加快速度,停在他們旁邊。

“前面有家小館,休息休息再趕路吧。”林佑開口,指著前方。

“好。”

幾人又上馬,停留在館外。

“幾位客官,要點什麽?”店小二幫他們拴住馬,請他們進去。

“上幾杯茶吧。”林佑開口,幾人並不打算久留,只想暫時找個落腳的地方歇息。

“好,幾位請坐。”

“等等。”李秋月突然叫住店小二。

“你們這兒有什麽小吃點心?”

“有糖糕、幹果、蜜餞、酥餅,客官想要點什麽?”

李秋月思索著,而後開口:“來一盤幹果吧。”

“你們要什麽?”她轉過頭問他們。

幾人搖頭。

“那就這些吧。”

“好,幾位請稍等。”

“瑃兒,來,嘗嘗我剛做的點心。”陸瑃剛進門,劉若蘭便拉著她來到廚房。

掀開蓋子,霧氣騰騰,香氣四溢。

“嘗嘗。”劉若蘭將點心小心拿出,放在盤中,推到陸瑃跟前。

“好。”陸瑃有些哽咽,鼻子發酸,可還是強笑著看她。

明日,她也要離開,下次見還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

點心入口,陸瑃強忍著淚,慢慢咀嚼著,“好吃。”

劉若蘭怎會察覺不到她的情緒?伸出手輕拍她的背。

不必說話,一個眼神勝過千言萬語。

陸瑃對於她而言,是妹妹,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嫂嫂,找了你好久,原來你在這,我還以為你們走了。”陸瑾推開門,喘著氣,一副很累的樣子。

“找我做什麽?”劉若蘭將陸瑾牽過來,拿出帕子擦拭掉他額間微微的汗珠。

陸瑾從懷裏掏出錦囊,張開手:“這是上次姐姐帶我去寺裏求來的,嫂嫂收著。”

“好。”劉若蘭將錦囊握在手中,伸手輕撫他的頭。

“原來你們上次出去是做這事去了,鬼鬼祟祟的。”她微張著嘴,恍然大悟。

“驚喜。”陸瑃笑著,眼角還有些許淚點。

“我要吃這個!”陸瑾終於註意到桌上的那盤糕點,頓時眼神一亮。

“吃吧,怎麽每次我和你姐姐偷偷吃東西時你都能找到,鼻子真靈。”劉若蘭搖著頭,忍不住吐槽。

“因為嫂嫂和姐姐做的東西很香,我一下子就能聞到。”陸瑾撅著嘴,搖頭晃腦,樣子十分可愛。

兩人相視一笑,這個陸瑾,總是愛說些讓人開心的話。

“嫂嫂和姐姐也吃。”他端著盤子,送到她們面前。

兩人拿起糕點,送入口中。

明日陸恒與劉若蘭要走,今日的晚飯格外隆重。

“爹。”陸恒為陸滂斟滿酒,敬他一杯。

“去了洛州,一定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你也年紀不小了,有些話為父也不必再說。”陸滂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從小,陸滂便教導陸恒不管做什麽,都要盡己所能。

除了教育他,陸滂從不幹涉陸恒在官場上的事,更遑論為他提供一官半職。而陸恒也從未要求過。

“兒子明白。”

“母親、奶奶,你們要註意自己的身子,不要太掛念我和若蘭。”

“好,多吃點。”趙之南邊說邊往陸恒和劉若蘭碗裏夾菜,生怕他們吃不好。

“若蘭身子不好,你可得好好照顧她。”於萇握住劉若蘭的手,溫柔卻有力地摩挲著。

“那是自然,苦了我都不能苦了她。”陸恒的嘴角揚起,堅定地承諾著。

“你們兩個在家可不要調皮。”這些話,陸瑾和陸瑃不知聽陸恒說了多少遍。若是往常,兩人定會連忙捂住耳朵,不再聽陸恒嘮叨。可現在,兩人卻出奇地聽話。

“我不會調皮的。”陸瑾啃著雞腿,嘴角沾著醬汁,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嚴肅。

陸瑃沒忍住笑出聲來,連忙掏出帕子擦他的嘴,“瑾兒是大孩子,已經懂事了。”

滿月高懸,時而被飄蕩的雲遮擋。

可不管那片雲有多大,也不管它停留了多久,只要明月還亮在空中,總會有露面的機會。

飯後,其他人便回屋歇息。

飯菜撤去,陸滂與陸恒依舊坐在桌旁。

“恒兒,”陸滂輕聲喚他,“你為什麽要選擇去洛州?”

陸恒嘴上雖說是被調去洛州,可陸滂怎會不知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陸恒沈默著,久久不開口,端起酒壺,倒下兩杯酒。

酒水下肚,人便勇敢了幾分。

“因為我想自己出去闖一闖。”他抿著唇,目光中是陸滂從未見過的堅決。

“這些年我一直在京,爹爹雖未要求別人幫我,可他們卻也會忌憚三分,我……不想這樣。”

承前人恩蔭,陸恒的仕途還算是順利,並沒有什麽大曲折。

“官場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骯臟。”

“我不怕。”

陸滂頓了頓,輕點著頭,“好。旁人冠何名,非吾等能定,若心懷正道,不論此時身處何種境遇,總有一天會身居順勢,得見光明。”

“父親,我會的。不管如何,我都會記得您的話,心懷正道,不忘本心。”

向著光亮走,怎會錯?

“為父今日聽你說這些話,萬分驕傲。”陸滂笑著,端起酒杯,“再陪爹爹喝兩杯。”

“好。”

陸滂於他,為父、亦為師。

月光薄如蟬翼,落入世間。

可望卻不可及。

“嫂嫂,你和哥哥要在洛州會待多久?”陸瑃從被窩裏探出頭來。

劉若蘭躺在她身側,搖著頭:“我也不知道。”

可是兩人都知道,這將會是一段很長的日子。

“為什麽不等哥哥安頓好後再去。”陸瑃又問。

“因為……”劉若蘭眼含笑意,偏過頭,“嫂嫂問你,今日你送何大人走時想不想同他一起去?”

“想……”陸瑃點點頭,聲音像是石縫間迸出的流水,微弱卻又延綿。

“這便是答案,”劉若蘭嘴角輕揚,“我和你一樣,更何況我與你哥哥是夫妻,本就該心相同,共患難。”

“等以後你便能懂了。”劉若蘭起身靠在床頭,低頭註目她。

“我知道了,嫂嫂你別這樣看著我。”陸瑃此時如初綻的桃花,臉頰浮現一抹緋紅。

她羞紅著臉,縮回被窩裏,不願出來。

劉若蘭抑制不住笑,同她一起鉆進被窩,“好了,嫂嫂不說。”

“睡吧,時辰也不早了。”劉若蘭輕拂她的發絲,眼中皆是柔情。

“好。”陸瑃摟住劉若蘭的臂膀,害怕明日一醒來身旁空無一人,不再見她。

燭火熄滅,月光常在。

萬物歸為平靜。

一切塵雜俱消,不擾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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